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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见天子 不必客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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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然全黑。
待将最后一张丙子年汇表上的阿拉伯数字转换成古代书写文字后,甄瑶放下笔,将自己理好的数张素帛,轻轻推向吴质。
“吴大人,丙子年主要物资的初理框架已具,结余粮食总数、军械分类存量、布帛金银之数,及其主要来源与异常之处,皆在此几卷布上。后续细节填入与实物核对,可按此框架分派吏员并行办理,效率应可倍增。”
趁着吴质低头去看,甄瑶笑着用胳膊肘推推人儿:“看得懂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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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吴质照着甄瑶的法子梳理进出账目,可心里到底放不下一个女子的计算本事,把那几张丙子年的旧表单翻来覆去核算了一遍又一遍。
甄瑶起初兴致了两天,可到底还是刚恢复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连轴操劳。后来索性改做教学,将自己那套算法一一教给底下官吏,再让学会的去带不会的,事半而功倍。众人大多一点就通,唯有那套九九乘法口诀来得新奇,甄瑶也只嘱咐他们先记熟会用,不必深究来历。
不过短短五日,积压已久的郡库账目便梳理得一清二楚。
这日不知有何活动,天一早,一众长排案几便在郡邸庭院里大张旗鼓摆开。
甄瑶手头无事,便过来凑热闹,刚一走近,便迎面遇上了曹丕。
“五日未见,甄三小姐气色不错,身子可恢复妥当了?”
“怎么还叫生分了?”甄瑶眨眨眼睛。
“那该叫什么?”曹丕伸手拈起一颗葡萄,细细剥去紫皮,想将果肉递到甄瑶唇边。
“不必客气,和之前一样,叫我义姐吧。”
甄瑶正要将嘴凑过去吸允,却不料曹丕手腕忽然一收,那葡萄转头便钻进了曹丕的肚子。
“你倒是越发会占别人便宜了。”曹丕嚼得慢条斯理,指尖只余下一圈薄皮。
甄瑶又气又笑:“你故意耍我?”
“谁让你不好好说话。”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与我无关。”甄瑶自行取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淡淡瞥他一眼,“你看,我真让你叫我义姐,你又不乐意,何必多此一问。”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是我的不对。”曹丕转念一想,干脆将整盘葡萄推到甄瑶面前,“甄文昭,昨夜凉州那边快马加急送到了一批葡萄,这盘是精挑过,品质也都是同批里最好的。全给你,算作赔罪,莫再恼我了,可好?”
葡萄自西汉张骞从西域传入中原后,长期仅在凉州等西北边地种植,很少出现在中原腹地。
虽然这盘只有数十颗葡萄,放到现代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甄瑶也知,毕竟在三国,葡萄算得上是稀罕物,尤其冬日葡萄。
“行吧,姑且饶你。”甄瑶只当“文昭”本就是原主的字,未曾多想。
甄瑶尝了一颗,的确清甜多汁。
“对了,今日怎突然摆起宴席了?是要庆贺拿下安平?”
“庆贺只是其一。父亲刚迎回天子,从此借路,场面总不能太过寒酸。”曹丕将甄瑶带到场地中央,“这是我头一回亲自置办宴席,你瞧瞧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宴饮欢聚,上表天恩?可自己身边的可是魏文帝啊,哪有这么单纯?怕不是想借这场宴席施恩立威,将收拢人心吧。
甄瑶看穿曹丕的小心思,目光扫过席间的排布。
“眼下这般隔坐,固然彰显尊卑,却也断了人情。依我之见,不如撤去主宴两侧的隔扇,改成半开放式的格局。”
甄瑶回忆起自己曾参加过的聚会,继续道:“主位不动,以安天子。东侧空地可再铺软毡,供文官谈诗论文;西侧敞开通往后院,设箭靶酒案,让武将既可豪饮,又能较射助兴。如此一来,文臣武将各得其所。而你只需游走于三处之间,满座动向便尽收眼底了。”
“卿之所言,正合我意。”曹丕不由叹道,刚吩咐找人去改,就见吴质急急忙忙抱着一堆布帛赶来。
账目推到面前时,曹丕甚至有些惊讶。
“全理完了?”
“全都算完了,甄先生只用一日便算完了其余人三日的活。”吴质朝着甄瑶行礼,“先前吴某失礼,多有得罪。”
“无妨无妨,我也是初来乍到,也多亏了吴先生帮衬。”甄瑶回礼道。
曹丕阅完清单,认可道:“就这么禀报给父亲吧。”
“好!”吴质兴冲冲告退。
甄瑶被曹丕领着,在门口一一拜会众多宾客,竟结识了不少曾活在历史书里的人物。
不多时,丝竹声漫起,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最惹眼的便是主位上那盘紫黑莹润的葡萄。
座上宾客已基本到齐,尚书令荀彧端坐主位一侧,另一侧仍然空缺。正中,一位身着龙纹常服的男子端坐席间,看上去年龄不大,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想必就是汉献帝刘协。
待应酬完宾客,甄瑶正欲归座,却见自己席位上早已坐着一位年幼俏丽的小姑娘。
“小姑!” 甄允远远便扬声唤道。
“允儿?” 甄瑶本以为能得参加此等国家级宴会已是撞了大运,未曾想孩童也可入内,不由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曹公子原是想请娘亲带我同来,只是铺中有事,娘亲便作罢了。”甄允连忙起身让座,脆生生道,“对了,曹公子说这里有许多好吃的,我便跟着来了。”
甄瑶将甄允揽在身边,柔声嘱咐道:“小孩多见见世面也好,等下可不许乱跑。”
“是是是,允儿都晓得规矩啦。” 甄允乖乖坐定。
没想到曹子桓那家伙还怪有心的,甄瑶笑着往曹丕座位上看去,却只见人儿神情有些落寞。
这人怎么一天三种心情?
眼看曹丕座位离自己不远,甄瑶本想着去问问情况,却见前头的荀彧已端起酒杯走到曹丕面前。
“子桓,司空军务缠身,并非有意失约。今日你主理宴饮,从容有度,便是不负司空所托,不必介怀。”
明白了,原来刘协身旁的空位是给曹操留着的。
前几日曹丕便同甄瑶说过,要带她见见父亲,可如今这般盛宴,铺排得如此隆重,曹操却始终未曾现身,也难怪曹丕神色不佳。
四下人声渐杂,甄瑶已有些听不清旁人言语。
目光中,只见曹丕缓缓端起酒樽,与荀彧轻碰,低声说了几句话。
待荀彧归座,席间众人便纷纷起身敬酒,满口皆是天子洪福、曹公功绩,场面皆是一派恭谨称颂之声。
天子刘协端坐席上,见气氛渐浓,率先开口提议:“今日良辰美景,一味叙谈未免无趣。朕有一兴,不如行击鼓传花之戏,助助酒兴?鼓声停时,花落谁手,便以这盘葡萄为题赋诗一首,做得佳句者赏葡萄一颗,若是不能,便自罚三杯,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连忙起身应和。
一旁的侍从立刻取来锦花与鼓,鼓声一响,锦花便在席间飞快传递。有人咏葡萄莹润如紫玉,有人叹西域远来殊为珍贵,佳句迭出,席间气氛愈发热闹。
甄瑶本就不善饮酒,方才敬奉天子的几杯酒入喉,早已烧得晕头转向,只伏在案上闭目歇息,半点也没留意周遭动静。
直到院中鼓乐骤然一停,满座目光齐刷刷朝这边聚来,甄瑶才察觉到什么,恍惚抬眼。
“便请文昭姑娘赋一首吧。”荀彧温声开口。
甄瑶酒意未醒,脑子仍昏沉,只觉脸颊被人轻轻戳了戳。
“小姑,到你作诗啦。”甄允小声提醒。
甄瑶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桌前竟已多了一支锦花。
甄允怕甄瑶没听清规矩,忙凑到她耳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甄瑶下意识侧首去寻曹丕,却见他席位空空,早已没有人影。
四下皆是宾客目光,前有天子端坐,旁有重臣环视。甄瑶本就染了酒意的脸颊更烫,只得强自镇定,缓缓起身。
葡萄……葡萄……该死的葡萄!为什么要以葡萄作诗?
甄瑶脑中一片混乱,只当是寻常飞花令,脱口便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七言律诗在三国时期并不流行,院内也一时微静,众人皆面露茫然。
甄瑶吓得酒也醒了大半,突然反应过来是要当场作诗,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将整首诗背完。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时之间,满座惊叹,纷纷夸赞“好诗”。
幸好王昌龄尚未问世,甄瑶顿时松了口气。只是盗用了他人的诗,甄瑶内心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只能默念着“罪过”。
别人听的是热闹,可这诗落在刘协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满堂盛宴、葡萄美酒,不过是表象繁华。琵琶声起,沙场征战,几多将士一去不回,说尽战争残酷。几人回,无人回,如今天下大乱,而他这身居高位的天子,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刘协望着甄瑶,眸中有几分动容,当即命人将案上那盘最是珍异的葡萄,尽数赐给了甄瑶。
“多谢陛下!”甄瑶捧着葡萄归座,捻起一颗尝了尝,只觉得口感及不上曹丕先前赠予自己的那盘。
“小姑,我要我要。”甄允悄悄举起小手。
“好好。”见甄允眼馋,甄瑶便剥了一颗,悄悄塞到小丫头嘴里。
宴上的游戏换了个彩头还在继续。眼看夜色已深,甄瑶怕甄允年幼不耐久熬,便向左右告了声罪,牵着小丫头悄悄退了出去。
归途之际,姑侄二人行至长廊深处,忽见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被抬进角门。
这般时辰,怎会还有宾客深夜入府?
甄瑶心下好奇,本想让甄允先行回去,可甄允执意不肯。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悄悄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