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青橙

11、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走的特别早，告诉杨林和齐升，不用送我，我自己没问题。我拖着行李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轮子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点刺耳。我边走边看者破旧的门扉，看着贴着海报的宿舍墙壁，耳朵里有谁的呼噜声，我知道，这些以后我都会怀念。

　　我没有直接出校门，而是在学校里面转了一圈。
　　花园，食堂，图书馆，公共宿舍，似乎每一个地方都有沈顾夏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微微上翘，嘴角有好看的弧度。他吃了我夹给他的番茄，不假思索的吃进去，然后咧着嘴皱眉。他用修长的手指翻着书页，嘴角轻轻的抿着，那是他认真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我突然发现，我竟然是那样的舍不得他，舍不得到不想离开。
　　但是才想一会儿，我就骂着自己傻。
　　我翻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却显示余额不足。我这才想起来，因为要出国的关系，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交话费了。

　　我找不到他。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大步往前走。

　　很快，很快我就会忘掉属于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而再回到这里的我，会很富有，很强大，也会更冷漠。那个时候我应该不会为了那个叫沈顾夏的男孩儿心动了吧？
　　不是多说么，成长需要付出代价。
　　我只是付出了一个叫沈顾夏的傻孩子，付出了一段没有开始的爱恋，应该算不了什么吧？

　　这样自我安慰一番，失落感也少了一些。
　　我在学校门口打了一辆车，对司机说，“去机场。”

　　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司机说前面不可以倒车，你就在这下吧？我向车外看了看，不过就是过一条马路罢了，一共也不用走多少路，就点点头，叫了钱下车。
　　我拎着行李，站在马路前，等着红灯变成绿灯，我随着人流向前走着。然后，我听到有人喊我，“韩平————韩平————”没错，喊得是我的名字。只是太微弱了，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我转过头，想看一看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汽车冲我奔驰而来。我没有躲开，或者说根本没有办法躲。它撞到了我的身体，然后碾压过我的腿，接着有以更快的速度飞驰而去。

　　我倒在了地上，可是奇怪的事，我却并不感到疼痛。我觉得我的灵魂漂浮起来，游离在我的身体上方，我看着我的身体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我看到大滩大滩的鲜血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鲜红鲜红的颜色，居然还挺漂亮。我看着人群变得嘈杂，我看着人群层层叠叠的把我围绕起来。

　　我看见……
　　我看见……
　　我什么都看见，但是却无能为力。我想，我现在的这种情况，大概就是故事里的魂魄离体，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却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

　　我死了，然后变成孤魂野鬼，这个认识让我恐惧。
　　不是说人死了以后都会看到金光大道或者是牛鬼蛇神么？那么就算我上不了天堂，好歹也要告诉别人，我该要到哪里去。
　　这种只有我一个人在异世界里的感觉，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盘旋在我的身体上方，救护车来了，两个男护工把我抬到了担架上。我也只能跟在他们的身后，跟随着我的身体。在救护车里，我若干次的尝试着想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但是都是枉然。
　　没有办法，我就连触碰一下，都没有办法。

　　我看着医生护士在救护车上抢救我的身体，顿时感到脱力，听着他们说，“还有呼吸，还有抢救过来的希望。”这样的话，也高兴不起来，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就算会喘气，也顶多算是脑死亡吧？

　　我无计可施，只好想着刚才的事情。
　　虽然我刚才说，听见有人叫我，但是现在想一想去，却又不确定了。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幻听么？然后我被那幻听要了命？虽然我一向不相信因果报应这类的东西，但是现在却不得不相信了。
　　我伤害了一个男孩儿的心，然后拿自己的一条命来还。
　　呵，不知道我是赔了还是赚了。
　　然后我想到了沈顾夏，那个清秀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男孩，他是那么的喜欢我，如果看到了我变成这幅模样，一定会伤心欲绝的吧？
　　我不在乎在即变成什么样，但是我不想他伤心。
　　————我突然这样想。
　　然后觉得自己做了鬼也虚伪的可怕。

　　我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看着他们推着我的身体飞奔，我突然发现，做游魂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论你跑多快也不会气喘吁吁。
　　我的身体被推进了手术室，我不想看那些手术刀是怎样在我的身上进进出出，我想那一定会很疼。我只得守在手术室外面，祈祷着会有奇迹发生。

　　不一会儿，我看见有人向我的方向跑过来。
　　为首的人动作特别快，只是脚步太虚软了，总是跑两步就跌一下。那个人头发凌乱，满脸的水渍，我知道那是眼泪，不是汗水。是沈顾夏，我一猜就是。
　　他跑到手术室门前，然后猛地停住了，接着就像再也支撑不住一样，跪在了地上。

　　“顾夏，你……你别着急，韩平那小子，不会有事的。”齐升蹲到沈顾夏身边，安慰着他。
　　可沈顾夏却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手术中的那三个红字，连眼睛都不眨。有眼泪从眼睛里滴落下来，顺着脸颊，滴答滴答的落到地上。

　　杨林也蹲在沈顾夏身边，“是啊……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么？那小子……那小子死不了的。”
　　沈顾夏仍然不回答，脖子就像僵住了一样的，死死地固定在一个方向。
　　他那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也把我吓坏了，我扑倒他身边，想要把他抱在怀里，想要告诉他，你看看，我没有事。但是却发现这一切只是徒劳。
　　我没有实体，我差一点就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的都是挣扎，我甚至能听到谁的秒表滴滴答答走动的声音。
　　杨林和齐升开始走动，一圈一圈的，绕的我脑袋发晕。
　　三个小时，沈顾夏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微小的变化。
　　然后……然后我听见沈顾夏开始自言自语。

　　“他啊……怎么就不知道呢？就算他丢下我，自己去留学，我也不会责怪他的啊？我会等着他，等到他回来的时候。然后……他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陪他过一辈子，他要是不愿意了，就去爱别人，就去和别人结婚也行啊？我只是想看着他，看着他就满足了啊？”

　　他的声音每一句都带着颤音，但是嘴角却带着微笑。可是他的笑和他的泪，却都让我觉他是那么的绝望。

　　他仍然在说着。絮絮叨叨的都是我的事情。

　　我想哭，但是却没有眼泪可流，这让我觉得更难受。
　　齐升蹲在沈顾夏的身边，似乎想把他摇醒，“顾夏，沈顾夏，你给我清醒一点！韩平还没有死，你不要先把自己弄得神志不清了！”
　　沈顾夏这才木然的转过了头，看着齐升，“你说，韩平会醒来的吧？”
　　齐升使劲的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那个时候……我就告诉他，我爱……”

　　沈顾夏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术室的门就开了。医生率先走出来。我似乎想到了他接下来会说的话。
　　齐升跑到了医生面前，“医生！他……”
　　医生摇着头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用这样冰冷肃穆的口气，宣布了我生命的终结。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亲耳听到我自己抢救失效。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真不是用绝望这种词语能形容的清的。
　　还有荒唐，还有不敢相信，还有……

　　沈顾夏仍是以那样的动作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医生，那眼神是那样的懵懂。似乎没有听明白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嘴仍然保持着刚刚说“爱”的口型，但是却仿佛失语般的，发不出声音了。

　　时间好像在此刻停止了。
　　我的眼里只有一动不动的沈顾夏，和盖着我尸体的白布。

　　医生推着我的尸体走了出来，沈顾夏这才缓慢的站了起来。他一步一顿的走到我的尸体旁边，他问护士，“你要带他去哪？”
　　护士明显因为他的问题有些慌张，“先生，他已经走了，请您节哀顺变吧。”

　　沈顾夏摇着头，说了两声不。他缓缓的拉开布单。我看到了我的脸，苍白的，有青紫的瘀伤。我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对着沈顾夏微笑，这表情让我觉得困惑。我死的时候，用的竟然是这样的表情。
　　沈顾夏蹲在我身边，把手伸进了布单里，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我看出来了，他在摸着我的手指，从手心到手指，一下一下的摸得仔细。

　　“怎么会呢？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呢？”
　　他缓慢而轻柔的拿出我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亲吻着。“你知道么？那天我走的潇洒，其实我心里面可难受了！我想告诉你，我要等你回来，无论你走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我都在这里等着你。”

　　“只要你能回来就好了……”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亲口告诉你，我要等你。”

　　“韩平，我等你，只要你回来……”

　　他跪在我的尸体前，吻着我的眼角，我的鼻梁，我的嘴角，表情是那样的虔诚而深情。我看到滚烫的泪水低落下来，滴到我的眼角，竟好像是我也跟着他一起哭了。

　　可是现在的我，想哭，却没有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