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青橙

12、第十二章

　　他仍然在亲吻着我的嘴角，拉着我的手。他的微笑是那样的恬淡，恬淡到让我觉得心惊。我只想把他抱在怀里，于是我一次一次的向他跑过去，却一次一次的穿过他的身体。只是一个拥抱，也弄得那样无能为力。

　　齐升和杨林过来拉他，喊着，“顾夏你清醒一点，不要这样。”
　　沈顾夏只是喊着，“不，不……”
　　最后，他晕倒了。像是棉絮般的，软软的倒进了齐升的怀里。我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我发现，比起知道自己死亡了的事情，让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沈顾夏的样子。
　　我看着齐升抱起沈顾夏，看着他打了车送他回家。我跟着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从来不知道后悔的人。我过于自负，认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而我第一次后悔，就是姐姐去世的时候。我后悔没有好好对待她。
　　而第二次后悔，就是现在，我后悔我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我甚至希望，世界上从未有过一个叫韩平的人，那么沈顾夏现在一定是无忧无虑的。我这被子最后一次后悔，就用我的一生做了代价。
　　齐升把带着沈顾夏去了我们的宿舍，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之后就出去了。去哪呢？我想大概是处理我的事情吧？我的身边一个亲属都没有，还在世的也都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七大姑八大姨，我的尸体该要怎么处置呢？
　　我并不担心这些。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甚至比不上他皱一皱眉头让我困扰。

　　我什么也不想做，或者说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站在床边，一眨不眨的看着沈顾夏。也许等到天亮了，我的魂魄就会消散，我只想用剩余的时间好好的看一看他。把他每一个细节都记在我的脑袋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天也渐渐的黑了下来。窗外的澄蓝黯淡下去，变成了深蓝与灰色的渐变，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看着校园里闪烁的路灯。看着牵手行走的情侣，我才发现，这份温馨幸福，竟然从来都与我无关。

　　而我都在追求什么呢？我都记不起了。
　　原来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那些东西，现在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的我是那么的可笑，为了那些无谓的东西，伤害了爱着的人。而等到我看得通透的时候，生命却已经完结了。真是又荒唐又讽刺。
　　如果……
　　如果生命可以重新来过……

　　嘿，想那么多做什么。明知道不可能的。
　　我又走回到沈顾夏的床边，想要再多看他一眼。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醒过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望着天花板，在一片黑暗里，那双眼睛晶亮得格外显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在想我，可是在他记忆里的我是怎么样的呢？才能让他露出这样幸福的笑容。

　　我伸出胳膊，描画着他的眉眼。
　　他像是感应到了些什么，猛地坐了起来。他的举动吓了我一跳，我喊他，“沈顾夏……”可是他听不见。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知道他看着的是我的床。

　　那张床因为我的离开，被卸去了被单和枕头，现在只有光秃秃的床板。他冲着我的床走过去，走的跌跌撞撞。我在他后面跟的心惊，生怕他把自己给绊倒了。摔到自己，还好他平安的走到了。

　　他坐在我的床上，似乎能看到什么似的凝视着一个方向？他看到了什么？我知道那里根本没有我。然后，他微微的笑了起来，凝视的眼眸也温柔的弯了起来，那是看着恋人的眼神。
　　他的手轻轻的摩擦着床板，木板上的木屑把他的掌划出了红痕。可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不停的抚摸着。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心惊。
　　他就好像是被什么降住了，魔障了，对，就是这样。
　　我害怕极了，我跑到他身边，使劲的摇晃着他的肩膀，但是却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感受不到我，感受不到我的拥抱，我的亲吻，我的触摸，他也不知道我的心疼我的焦虑我的担心。我终于知道，一个人自说自唱，是多么的无力。

　　他终于停止了摩擦，蜷起了身体，躺在了我的床上。他侧着身子躺着，蜷缩起膝盖，面向墙壁。典型的小孩子的睡姿，孤单而且没有安全感。我看着他努力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的，努力的把头埋进臂弯里。

　　我也跟着他躺到了床上，从后面伸过胳膊抱住他，一手从他腰下穿过，一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后被，用嘴唇磨蹭着他的耳朵。
　　我们这一生，唯一一次同床共枕，却是在这样一个没有明天的情况下。
　　虽然没有触感，但是我仍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类似啜泣的呼吸。他在我的臂弯里睡的很安稳，我想，他会不会感受到我呢？会不会感受到，我这样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这样想着，我也闭上了眼睛。

　　鬼也是需要睡觉的么？
　　或许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