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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夭桃初灼 你的胆子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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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是海岸一名贫寒至极的挑夫。
他的经常漂泊不定的生计带来的微薄盘缠,还不够凝儿一家老小吃口热饭的。
于是,她的母亲在奔溃之余,不得不千方百计地寻找时机,企图将她送入京城那些颇有名望的家族当中,盘算着,万一将来她可以寻到一个机缘,也可凭着她那还算不错的姿色被哪家的贵人看中收房。
如此一来,即便做不成那枝头的凤凰,哪怕是做个侍妾、甚至是那主母身旁的掌事丫鬟,也能靠着她的月例银钱,帮衬家里安然度日,总好过当下的这般困顿。
于是借着远房亲戚的名义,她的母亲在京城四下打听,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得偿所愿。
所幸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在一次机缘巧合中,凝儿被李家选中。李府夫人见凝儿机敏可人,便将她送到了嫡长女柔姒的屋里。
起初,她只是一个平日里帮着打打下手的粗使丫鬟,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柔姒很快被这样一个心思聪慧而又年龄相仿的姑娘给收服了。
“你呀,总是这般没大没小,母亲要是知道了,非再说你一顿不可!”
记忆中,柔姒总是对凝儿这般调侃,而凝儿也却之不恭。
“小姐,我若是事事对您言听计从、唯唯诺诺,恐怕您早就将我打发到柴房了……”凝儿回。
“那倒也是。”柔姒道,“不过呢,以你的姿色,即便到了柴房,说不定也会被我的那些哥哥们看上,恐怕到了如今呀,比待在我身边要更胜一筹呢!”
“小姐,这世道若是以姿色论输赢,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下等人都是那丑陋不堪之人了!”
……
这日,凝儿百无聊赖,便在歇晌时分借着小姐午憩的时机,离开淑太妃的寝宫,独自来到了宫角的一处人烟稀少的林子里。
她看到这里的光景并非宫中常见的精致规整,没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也没有精心雕琢的一草一木。所见之处,反而带着几分未经修饰的原始意趣,仔细看来,倒是与幼时常去的京西山野的景致颇为相像。
她缓缓走向前,行至林间深处,忽然听到一阵潺潺水声。
她继续往前,抬眼望去,竟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穿林而去,蜿蜒绕过脚下已渐渐泛黄的草木,一路向着宫墙处的远方,静静流淌而去。
想到这些时日在宫中的无所事事、清闲慵懒,她便俯身拾起一片枯叶,看着叶面那规整的、早已干枯的纹路,一时竟有些出神。
良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喃喃自语道:“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还未等她继续往下念叨,突然间,从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浑厚的嗓音。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闻言,凝儿旋即慌张转过身来,怔怔立着。
男子缓缓道来:“这本是一首并不常见的诗,仿佛只流传于民间。我记得在宫外时,便听闻这首诗是为一个后宫女子在宫墙外所写。这位女子借着一片在御沟上漂浮的红叶,将这首诗悄悄传出宫外,被一个在宫外河道边读书的男子所获。”
凝儿呆呆看着眼前的男子,不曾想竟在此地再次撞见了他。
男子继续道:“你一个小小的深宫奴婢居然会知道这首诗。难道,没人和你说过,这首诗,极尽僭越之事吗?”
“据奴婢所知,这首诗并非后宫妃嫔所有,而是一介粗使宫人所写。”
说着,凝儿再向前一步:“奴婢也听闻,此后,两人通过红叶传情,反倒成就了一段佳话……这般看来,我倒是觉得,这首诗反倒极尽风雅浪漫之意。”
闻言,男人不语,只也向前两步,走到她的跟前,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妆扮得清新脱俗的女子。
他面带戏谑地质疑道:“你不尽守本职,竟敢在这偏僻之地非议禁中岁月,莫非,你是对宫中的生活不满吗?”
“奴婢不敢,奴婢不是宫中的侍女,奴婢是跟着淑太妃宫中的贺家夫人入宫的……”
“哦,你是说淑太妃宫中来的那个外头的宗室侄女,你便是跟着过来的?”男子似有所悟,“怪不得,我看着有些眼熟。”
“是。”
说着,凝儿向男子跪下道:“奴婢拜见陛下。”
“你认得朕?”
“陛下,上回在宫中偶遇,奴婢便记得了陛下的容貌。如若是旁人,是万万没有陛下的这股子器宇轩昂的意气的。”
“旁人初次见到朕都不敢看向朕,你的胆子倒是够大。”陛下说着,眼神略含深意。
闻言,凝儿再次叩拜:“还请陛下责罚。”
“朕并不是怪你。起来说话吧。”
说着,陛下便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来,示意她起身。
他原以为这一介小小的奴婢断然不敢接住他的御手,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就是眼前的这位毫不起眼的小小女子,竟堂而皇之地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一只手,直搅得他一时怔在原地。
他先是有些震惊,微微蹙起眉头。而后,嘴角竟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来回打量着跟前的这个颇有胆识的女人,此刻在这午后暖阳的照射下,一时间,她那婉转妩媚的风骨竟有些似曾相识。
“怎么,外头的人都看不惯这宫中的光景吗?”陛下问。
“奴婢不敢,宫中岁月恬静安稳,衣食用度亦是丰足优渥,旁人艳羡还来不及,怎会看不惯。”凝儿平静回。
“说实话。”
见到陛下如此命话,凝儿暗自思忖一番。
随后她回:“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在这宫内,宫女们倘若日复一日地干着奴婢的生计,抑或是后宫的女子没能得到陛下的恩宠,整日的这般……还不能和日思夜想的家人团聚,的确是……”
“你大胆说,不必遮遮掩掩。”
“奴婢只有幸入宫几次,便觉得这深宫高墙着实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倘若长此以往,那岂不是更觉浮生碌碌,的的确确是不值一盼……奴婢多嘴了,只是奴婢看到这偏僻处的溪流,再想到近日的所见所闻,一时情起,才想起了那首诗,才说了这么多虚妄之言。请陛下恕罪。”
“那,倘若一个女子在后宫恩宠盛极,在你心中,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
陛下接着问:“若是一个得宠的女人来到这个地方,她还会这般感慨吗?”
“那自然是皇后娘娘与明妃娘娘那般的情景。”
说着,凝儿低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不过,她们大概是无暇到这种地方来的,也断然不会说出奴婢这些粗鄙不堪的见解。”
“你才入宫几次,便对后宫的情况这般了解,看来,你的工夫没有少做。”
“奴婢只是闲来无事,听淑太妃宫中的宫人们聊起的……”
“但你一个小小的奴婢,又怎敢妄自揣度皇后和明妃那般的地位与光景,未免也太狂妄了……你要知道,这世道并不太平,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水患频发,一个奴婢,一个贱民,能有她的一日三餐,就该谢天谢地了……”
“陛下责骂的是。”
凝儿道:“奴婢不仅有着每日三餐,还得夫人的眷顾,略识得一些字,这些都是陛下的昌明盛世所带来的福泽,奴婢不敢忘恩。”
说着,凝儿沉沉低下头去,只见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眸光微闪,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接着道:“因而,奴婢觉得这首诗只能由奴婢这样的局外之人来念想、来感慨,倘若身在宫闱的人时常有这样逾矩的想法,那岂不是会时常觉得度日如年、不堪忍受。如此,还怎能安心地服侍各位娘娘。奴婢一介宫外的低微下人,无福来宫中过活,我想……倘若奴婢真的是宫禁之人,过着让人艳羡的、衣食无忧的生活,大概也不会这般想了……”
闻言,陛下意味深长地看向凝儿。
“那……倘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成为这宫禁之人,你是肯,还是不肯?”
“陛下,奴婢并不敢设想。因而,奴婢只敢说出一些假话,奴婢也想问陛下,您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听到她这般发问,陛下并未立即作答。
他缓缓踱到她的身后,随后又走到她的跟前,盯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虽低低垂下,却能看得出来眼底有一丝微光在熠熠闪烁。
然而,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此时,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猝不及防地抬起那双闪烁着湛然光彩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陛下竟有些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您叫奴婢凝儿即可。”
说罢,陛下便转身准备离去。
但还未走远,他便听到凝儿在身后轻声唤他。
“陛下。”
“怎么,你还有其他的事吗?”陛下转身问。
凝儿向前两步,再次走到陛下跟前,毫不躲闪地望向陛下。
仔细看来,那毫无怯意的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她柔声道,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嗔怪:“陛下既问了奴婢的名讳,又不做任何指示,奴婢只觉得蹊跷。您若是这样,待奴婢回去,可要日日想着陛下的话了。”
此言入耳,陛下的心底先是泛起一股没来由的愠怒,随即,他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扬,漾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待陛下走后,凝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从未有过的、连她自己也感到心惊的念头,像这林子中的那滩潺潺流水一般,自心底涓涓流出,兀自漫延开来,再难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