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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春雷惊宇 杀头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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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
他倚窗而立,修长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剑身,动作轻缓,力道沉稳。
贺霄一遍遍地擦拭着这柄自那年中秋之变后,便被他悄然封存、再未示于人前的利剑,暮色漫进窗棂,照射在血刃之上,发出刺眼的寒光。
不多时,暮色流转,再斜斜落于他的身形,勾勒出他清挺利落却异常疲惫的轮廓,原本俊逸的面容此刻变得冷硬,整个身形在血刃的寒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清冽气息,不温不燥。
多日的焦灼等待、音讯全无,已耗费了他全部的心神与精气。
此刻的他,仿佛一支落在弦上却一直迟迟未能射出的利箭,那些悬而未决的猜忌与不解,已让他疲惫不堪。
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只失神地凝望着剑身,眸光深敛,只剩一片空寂。
“大人,您在想些什么?”
直至天边最后一缕晚霞隐入暮色,他的怔忡才被长司的一句话骤然打断。
长司走到他的身后,这才将他从深邃的游思中拉了出来:“大人,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沉吟半刻,贺霄缓缓道来,不知是说与长司听,还是说与自己听:
“长司,你知道吗?从前,我也并非像如今这般,忙碌不堪。在有些百无聊赖的日子,我也会做一些百无聊赖之事。”
“从古至今,我细细数来,大约已有三百三十多位帝王,因所受到的规训与最为严苛的教导,他们大都懂得为君之术,懂得驭下,懂得制衡,懂得恩威并施,更懂得打点人心。”
缓了一息,他继续徐徐擦拭那把利剑:“然而,你也不难发现,世事总有无常,他们当中也有许多昏庸至极,抑或是……滥杀无辜之辈。”
长司静静听着这个主上一一道来,始终未曾出言打断。
“几日来,任凭我如何打探,却毫无任何消息。于是,我又凭空多出来了这么些百无聊赖的时日。”
说着,贺霄惨淡一笑:
“这几日,我想了许久,许多。纵然有诸多疏漏,先帝仍不失为一个仁君、明君。我原本以为,我如今追随的,也大致是这样一个帝王。只不过……长司,你我都喜爱研究史略,那你也应该明白,这世间并非所有的帝王都是明君。可为人臣者,总是受制于人,你时常觉得,你应当谏言,应当有所作为,应当适时劝阻。可更多时候,你只觉得百般无奈……”
话音落下,贺霄便不再作声。
见他若有所思,长司蹙起眉头。
若在从前,在贺霄面前,长司大抵不会这般吞吞吐吐。可如今,想到近日这位主上无意间透露的那个惊人念想,即便早有预料,他还是变得有些迟疑。
许久,他试探道:“大人……恕属下多嘴,倘若那件事真的……陛下要有所行动,那大人您……?”
“恐怕,这件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您是指?”
“我思来想去,陛下恐怕尚未获悉全部的实情。但我不能保证,她,是否受到了牵连。”
说着,贺霄将利剑缓缓归入鞘内,眼神晦暗不明:“长司,无论如何,即便陛下没有召我入宫,我明日都必须再入宫一趟。”
“大人,倘若陛下真的已经知道一二,届时,恐怕您自身都很难保全,您还要保着别人吗?”
说话之际,长司不经意间瞥向窗外,只一眨眼的工夫,天空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想法。”
看着垂落的夜色以及细密的小雨,贺霄再沉沉回:“她也曾,奋不顾身地护我周全。”
长司颔首示意:“那明日属下陪着——”
然而,未等长司说完,屋内便急急闯入一名护卫。
只见护卫气喘吁吁,慌乱道:“大人,启禀大人……您此前让属下探查谭家的情况,就在刚刚,属下有了新的发现!”
闻言,贺霄立马警觉起来:“快说!”
“就在刚才,属、属下发现谭家父子的马车出了府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身后还跟着一群……像是宫里来的人……属下就想,这本已入夜,又怎会平白无故在这个时辰前往宫中……”
此话入耳,贺霄与长司迅速交换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待护卫退出屋外,贺霄转身看向长司,挺身正色道:“长司,此前我让你从营中调拨的那批人马,现如今都在何处?”
“大人,那批人马……”长司缓了缓,再抬眼看向贺霄,眸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此刻,正集结在城东。”
贺霄踱至窗前,看向屋外渐渐起势的雨幕。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不由分说:
“更衣,我们走。”
待一行人身着戎装,行至前院时,贺霄却发现此刻父亲正站在前方,静静伫立。
他未着蓑衣,只任由细雨落在他的肩上。
贺霄走向前去:“父亲,您这是?”
父亲。
话音刚落,他不由一惊——若是没有记错,大概,他已有半年多的光景没有这般唤他了。
如今,看到眼前这个渐渐垂暮的老人撑着那只留有旧疾、尚未全然复原的瘸腿,艰难地站在自己身前,他竟不由自主地将那声父亲叫了出来。
想到此,他垂眸,嘴角扬起一道惨淡的笑容。
“为父闲来无事,见到今夜竟久违地下起了雨,便想出来瞧瞧。”贺父淡淡说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听司天监的人说,今明两日会迎来今年第一场滂沱春雨,想必,这场雨还会挟着滚滚惊雷。”
说着,贺霄命人为父亲撑起了一把油伞:“父亲,不知您有没有发觉,每逢落雨,霄儿便觉得,总会有一些风波、一些事端会如约而至……”
“你说的没错。”
贺父浅浅一笑:“为父还清楚记得一年多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那个夜里的那场风,据说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次飓风。那天,你一个人骑着马,在那样的风雨天,就那样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听到父亲再提及那夜,贺霄垂眸摇头,嘴角再扬起一丝艰涩的笑意:“恐怕,任凭谁,都没有霄儿记得清楚。”
“可惜,为父至今都不知道,你那晚去了哪里……”
说着,贺父沉沉看向贺霄,长叹一声:
“除此之外,为父还记得,也是站在如今的这个地方,那年的中秋,为父带着一批人马,在这里焦急地等着你,等着你如约出现,等着你随我一同登上御舟,但,你却迟迟没能出来……”
“谁成想,直到今日,直到此时,为父这才把你等了出来……”
说罢,贺父惨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那早已弃他而去的命数。
见到父亲如此这般,贺霄再上前一步,直至可以看清父亲黯淡的双眸:“父亲,霄儿此前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了,不如,我派人将你送回您的老家沂州,如何?”
“为父会好好考虑你的这个提议。”
像是料到了什么,贺霄又道,喉间艰涩无比:“不如,让霄儿连夜就将您送走可好?免得明日风大雨大,您的马车,怕是很难再离开京城……”
然而,也像是料到了什么,贺父笑着摆了摆手:
“既然连京城都这般风大雨大,想必其余的地方,也不会好上多少。为父,还是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吧。”
“父亲,我若是不能及时回来,您就早点睡下,不必等我。”
“为父,一定要等着你回来。”
说罢,贺父转身欲走。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贺霄却撇开身后长司高举的油伞,径直走入雨幕,疾步追上前去:
“父亲,我若是回不来呢?”
贺霄问,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簌簌流下:“您……会不会伤心。”
贺父转过身来,直直看向他,昏黄的灯火下,雨幕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半晌,他开口道:“曾经你问过我,若是你替嵩儿上了船,护在他的身边,最终死去的那个人是你,我会不会更加满意。为父想说,倘若……倘若真要为父选择其一,我想,我宁愿选择如今这个……惨淡的结局……”
话音落下,贺父再次转身,独留贺霄一人怔立原地,良久无言。
“我们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半响,贺霄终于从茫茫雨幕中走出,来到长司的身前。
半个时辰后,皇城正门。
春雷初震,细雨如丝。
“大胆!”
随着一声厉喝,守门的校尉握紧手中长戟,走到长司面前:“你们为何要带如此多的人马围堵宫门?!”
“你们不认得我们贺大将军吗?!我们有要事启奏陛下,速速开宫门!”长司大声回。
“要事?”
校尉看向长司的身后,质疑道:“倘若是要事,为何要带这么些人马?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此刻,校尉头领拨开身前两人,缓缓走到贺霄身前:“将军恕罪,入夜之后,宫门是否放行需有陛下口谕,若无旨意,下官万万不敢轻易放将军带着人马入宫,还请大人见谅!”
说着,头领纹丝不动,身后数十位守卫齐齐挺戟,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见状,贺霄抬眼看向头领,态度恭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本将有紧急机要需立即入宫面圣,不得延误半分,还请大人通融通融,否则,真要误了军国大事,这罪责,怕是你也担待不起!”
首领后方的另外一位守卫应道:“军情再急,宫门规制也不能随意打破,没有陛下的口谕,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踏入宫门半步!”
“放肆!”
闻言,长司厉声呵斥,上前一步走到守卫的近前:“你这般死守不通融,耽误了大事,你这颗脑袋担待得起吗?!”
守卫闻言脸色一变,却依旧不肯退让,攥紧长戟大声道:“无旨开门,原本便是杀头之罪,末将担待不起,你们难道就担待得起吗?!”
话音未落,双方已然起了争执,一时间,双方怒目以对,气氛剑拔弩张。
随后,将士们纷纷涌上前去,与守门护卫互相推搡拉扯,大雨之中,呵斥声、训斥声、混着雨水的甲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场面瞬间胶着。
“住手!”
随着一声厉声喝止,众人瞬间停手。此刻,只见贺霄迈步走到头领身前,目光锐利,语气沉沉:
“本将有确切消息,禁军内部有二皇子的余党,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有人想要谋反。”
此言入耳,头领脸色骤然煞白。
贺霄接着道:“若是再耽误片刻,陛下的安危怕是不保。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听到贺霄如此道来,头领愣在原地,一时慌乱无措,惊惧与疑虑齐齐涌上脸庞,只下意识地转头与身旁的守卫面面相觑。
细雨越下越密,春雷在云层中断续闪烁,隐隐传来一阵阵轰隆之声。
此刻,长司看到士兵们的甲胄已被雨水浸透,而宫门守卫的额角则渗出滴滴冷汗,混着雨水,从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庞缓缓滑落。
“本将再说最后一遍,你们听好了!本将奉旨入宫,查办逆贼,不得延误半刻,你们若再执意阻拦,便是置陛下的安危于不顾。”
说着,贺霄再凌厉扫向宫门处的众守卫——
“本将的人马可比你们的要多得多,你们想要,和我硬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