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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7年的苦涩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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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的东京,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清透的、带着柠檬汽水味的燥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腐烂的、像是经年累月的灰尘混杂着廉价檀香的味道。夏油杰坐在盘星教内殿深处的扶手椅上,双眼微闭。刚刚处理完一批猴子的诉求,那些贪婪又愚蠢的愿望像污浊的泥浆,在他耳边嗡鸣不休。
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教祖大人。”
一个沉静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汐缓步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信徒长裙,外罩一件漆黑的薄纱,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从未起过波澜。她是教团里最忠诚的信徒,也是夏油杰唯一允许在深夜靠近他三步以内的人。
“辛苦了。”夏油杰没有睁眼,声音沙哑,“那些猴子的捐款处理好了吗?”
“已经入库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在盯着。”汐走到他身后,动作轻得像是一抹掠过的影子。
汐走到他身前。她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每一个微小的疲惫。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夏油杰那件沉重的金色袈裟。那是为了扮演教祖而穿上的华丽外壳,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教祖大人,领口歪了。”
汐轻声说着,极其自然地俯下身,开始为他整理那繁琐的衣襟。
夏油杰闭着眼,感受着那双微凉的手在他的颈侧忙碌。
她的手指从他的左颈侧滑向右侧,指腹轻柔地压平每一寸褶皱,最后在领口正中央用力按压一下。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准。
夏油杰感受着领口传来的压力,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稳。
“头发也乱了。”汐轻声说。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银色的发簪。她习惯性地将那一小段发圈叼在齿间,发出轻微的撕磨声,随后手法利落且沉稳地将那头如绸缎般的黑发束起。
夏油杰透过面前昏暗的铜镜,看着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女人。
“汐,你模仿得越来越像了。”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汐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低伏下身子,额头贴在他宽阔的肩头,声音沙哑:“只要能让大人觉得宽慰,我可以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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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露台上,寒风凛冽。
夏油杰靠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苦茶。他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街道,那些在他眼里如同“猴子”般的生物依然在喧闹。
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一件厚重的披风。
她在为他披上外衣时,左手的小指始终微微蜷缩着,那里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旧绷带。每当她靠近,那种隔着布料的硬物感总会若有若无地抵在夏油杰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轻微的、令人战栗的刺痛。
“大人的茶凉了,我为您去换。”她伸出手,想要接过茶杯。
“这些年,你从来不喝带气泡的饮料。”夏油杰并没有放开手,而是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如刃,“汐,为什么?”
汐垂下眼帘,月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破碎的影。
“那种东西会让人联想起不切实际的幻象。”她轻声回答,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应当活在现实里,哪怕这现实满是腐臭。”
夏油杰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现实吗?的确。”他仰头灌下那杯残茶,任由那种干涩的苦味在喉间蔓延,“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在这腐臭里沉沦吧。”
他伸出手,在那层包裹着银戒的绷带上重重地捏了一下。汐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但她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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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
“在。”
“等这一切结束,等所有的猴子都死去,我就带你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旅行。”
夏油杰看着远方,声音沙哑得如同一场古老的诅咒。
这是他这辈子答应过的第二场旅行。
“去哪里?”汐问。
“去没有夏天,也没有蝉鸣的地方。”
汐缓缓跪在他的脚边,姿态卑微而虔诚。她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黑色布鞋上,如同在亲吻神明的足迹。
“我会为您开路,直到影子的尽头。”
她始终没有提起那个关于海边的词,仿佛那个词从未存在于她的生命中。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而夏油杰,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献祭。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这双眼睛曾经盛满了阳光和柠檬汽水的泡沫。他也知道,这双眼睛此时正倒映着他坠入地狱的身影。
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这场跨越十一年的骗局里,她既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共犯。
“杰。”
在风声穿过回廊的瞬间,那声极轻的、几乎被檀香掩盖的呼唤,在他的意识边缘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这个夏天,确实太长了。长到他们都要换上一副皮囊,才能在彼此的影子里,撑到那个说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