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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毒酒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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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燃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沈醉刚才那句话。
“下次再怀疑本尊,先来问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平时那种戏谑的光,是认真的光。
她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坐下。
心里乱成一团。
她提着剑闯进他寝殿,砍碎了他的屏风,差点刺他一剑。
他不但没生气,还给她打折,最后直接说不用赔了。
就为了让她“下次先问清楚”。
这人……
祝燃把脸埋进手里。
不行。
不能再这样了。
她来魔宫是报仇的,不是来被他感动的。
她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能让自己清醒的事。
祝燃抬起头,看向桌上的茶壶。
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出门,去厨房。
厨房的管事看见她,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祝燃笑笑:“我想亲手做几个菜,给尊主赔罪。”
管事眼睛瞪大:“赔罪?”
“嗯。”祝燃点头,“昨晚我不小心……打碎了点东西。想亲自下厨做几个菜,端过去道个歉。”
管事愣了愣,然后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姑娘要用什么尽管说!”
祝燃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时辰。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但在师门的时候,师父教过她几个简单的菜。
青笋炒肉,醋溜白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但味道还行。
做好之后,她装进食盒,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她最后一点毒粉。
上次那份被沈醉收走了,但这几天她又偷偷攒了一点——从魔宫的药房里找到的原料,自己配的。
比之前那份更烈。
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祝燃看着那包毒粉,手有点抖。
真的要下吗?
他刚才还对她那么好。
他让她下次先问清楚。
但她现在不问。
她直接下毒。
祝燃深吸一口气,打开纸包,把毒粉倒进酒壶里。
晃匀。
盖上盖子。
提着食盒,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里,沈醉还在。
新孔雀关在笼子里,他蹲在笼子前面,正拿着小铜镜,对着孔雀照。
“你看看。”他说,“你左边这撮毛,有点翘。要不要本尊帮你捋捋?”
孔雀歪着头,没理他。
沈醉叹了口气,站起来。
一转身,看见祝燃提着食盒走过来。
他眼睛一亮。
“哟。”他说,“今儿什么日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祝燃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昨晚的事。”她说,“给你赔罪的。”
沈醉挑眉,走过来,打开食盒。
青笋炒肉,醋溜白菜,番茄蛋汤,还有一壶酒。
他看着那几个菜,眼睛里有笑意。
“你做的?”
祝燃点头。
沈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笋炒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嗯。”他点头,“还行。比你磨的墨好吃。”
祝燃嘴角抽了抽。
沈醉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吃了。
“这个也不错。”他说,“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祝燃没说话,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双手端着,递到他面前。
“这个。”她说,“是赔罪酒。”
沈醉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色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伸手接过,但没有马上喝。
抬头看着祝燃。
“赔罪酒?”他问。
祝燃点头。
“赔什么罪?”
“昨晚的事。”
沈醉晃了晃酒杯,酒水在杯壁上挂了一层。
“昨晚的事,本尊不是说不追究了吗?”
祝燃抿了抿嘴:“那是你大度。但我该赔的,还是要赔。”
沈醉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祝燃。”他说,“你这酒,不会有毒吧?”
祝燃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觉得呢?”她反问。
沈醉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行。”他说,“本尊喝。”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
又停住。
“对了。”他看向祝燃,“这赔罪酒,是不是应该你喂本尊?”
祝燃一愣:“什么?”
沈醉把酒杯递还给她:“你端来的酒,你亲手倒的,那当然应该你亲手喂。不然怎么显得有诚意?”
祝燃看着那杯酒,手有点抖。
喂他?
她端着毒酒,亲手喂给他喝?
沈醉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怎么?不敢?”他问,“还是说,这酒真的有毒?”
祝燃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
她端起酒杯,送到他唇边。
沈醉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把那杯酒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咂咂嘴。
“嗯。”他说,“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辣。”
祝燃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
喝了。
他喝了。
三,二,一——
沈醉的眼睛突然瞪大。
他捂住喉咙,脸色发白。
然后他身体一晃,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祝燃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酒杯。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
他眼睛半睁着,白沫从嘴角流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死了?
真的死了?
祝燃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报仇了?
她杀了魔尊?
她……
她应该高兴。
应该笑。
应该跪下来感谢师父在天之灵。
但她笑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人,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
空落落的。
疼。
祝燃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真的没气了。
她的手在抖。
眼眶突然就红了。
“沈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哑。
地上的人没反应。
“沈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反应。
祝燃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
她报了仇。
杀了魔尊。
可是……
可是她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
“沈醉,你起来。”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百毒不侵吗?你不是说毒对你没用吗?你起来啊……”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祝燃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你起来!”她吼,“你不是说要我磨墨吗?我还没磨够三千两!你起来!”
还是没反应。
祝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看着这个人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她心里疼得要命。
比师父死的时候还疼。
她趴在他身上,哭出声来。
“沈醉……你别死……我错了……我不该下毒的……你起来……你起来啊……”
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感觉身下的人动了一下。
祝燃一愣,抬起头。
沈醉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嘴角的白沫还在,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哭得挺伤心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本尊差点就心软了。”
祝燃傻了。
沈醉慢慢坐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白沫。
“这酒。”他说,“确实有点烈。下次少放点。”
祝燃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醉擦完嘴,把帕子收起来,看着她。
“怎么?吓傻了?”
祝燃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没死?”
沈醉挑眉:“本尊什么时候说过会死?”
“可是你……你喝了毒酒……”
“嗯。”沈醉点头,“喝了。”
“那你怎么……”
沈醉笑了。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笨。”他说,“本尊说了,百毒不侵。你忘了?”
祝燃愣住。
他确实说过。
那天晚上,他讲孔雀的故事的时候,说过。
“你要是真想杀本尊,用毒是最笨的办法。本尊百毒不侵,你不知道吗?”
她当时听见了。
但后来……后来忘了。
沈醉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他说,“你是真的想毒死本尊?”
祝燃没说话。
沈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低头看着她。
“祝燃。”他说,“你知道吗,本尊刚才喝那杯酒的时候,就知道有毒。”
祝燃抬头。
“你知道?”
“嗯。”沈醉点头,“你倒酒的时候,手在抖。端给本尊的时候,手还在抖。本尊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就不配当魔尊了。”
祝燃愣了。
“那你为什么还喝?”
沈醉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想让本尊喝。”他说,“你想毒死本尊,本尊就让你毒。”
祝燃傻了。
“你……你疯了吗?”
沈醉笑了。
“可能吧。”他说,“但本尊就想看看,你毒死本尊之后,会不会哭。”
祝燃说不出话。
沈醉蹲下来,和她平视。
“结果你哭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哭得挺伤心的。”
祝燃脸一红,别开眼。
“我没有!”
“有。”沈醉说,“眼泪还在脸上呢。”
祝燃赶紧用手擦脸。
沈醉看着她擦脸的动作,笑出声。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祝燃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
沈醉把她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沈醉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祝燃。”他说。
祝燃抬头。
“下次。”他说,“想杀本尊,直接拿剑刺。别用毒了。”
祝燃一愣。
“为什么?”
沈醉笑了。
“因为用毒,本尊死不了。但你会哭。”他说,“你一哭,本尊心疼。”
祝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脸腾地红了。
沈醉看着她脸红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然后他转身,往寝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今晚的菜不错,明天再做一份。还有,酒下次少放点毒,太烈了,呛嗓子。”
说完,他走了。
祝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没中毒。
他早知道有毒。
他故意喝的。
就为了看她会不会哭。
这人……
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刻,她心里空了的那一块,现在又被填满了。
填得满满的。
祝燃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下的后花园,看着笼子里那只歪着头的孔雀,看着石桌上那壶还没喝完的毒酒。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完了。
回到房间,祝燃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沈醉喝下毒酒,倒地,口吐白沫。
她趴在他身上哭,喊他起来。
他坐起来,擦嘴角的白沫,说“这酒有点烈”。
他说“你想让本尊喝,本尊就让你毒”。
他说“你一哭,本尊心疼”。
祝燃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完了完了。
她真的完了。
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祝燃自己都吓了一跳。
喜欢?
她喜欢那个自恋狂?
那个每天照镜子八百遍的戏精?
那个让她磨墨、陪聊、挡桃花的魔尊?
那个被她下毒三次,还笑着说她“哭得挺伤心”的人?
祝燃闭上眼。
师父,对不起。
徒儿可能……报不了仇了。
第二天早上,侍女来送早膳。
“姑娘,尊主让问您,今天还做菜吗?”
祝燃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然后下床。
“做。”
侍女眼睛一亮:“做什么?”
祝燃想了想,说:“还是那几样。青笋炒肉,醋溜白菜,番茄蛋汤。”
侍女点点头,跑了。
祝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今天天气很好。
她的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
厨房里,祝燃正在切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切得挺认真的。”
祝燃手一顿,回头。
沈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小铜镜,正对着镜子照。
祝燃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来了?”
沈醉收起镜子,走进来,东看看西看看。
“本尊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菜里下毒。”
祝燃脸一红:“我没有!”
沈醉凑近,看了看她切好的菜。
“嗯。”他点头,“这次应该没毒。”
祝燃瞪他。
沈醉笑了,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片青笋,放进嘴里。
嚼了嚼。
“不错。”他说,“比昨晚的甜。”
祝燃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醉。”她说。
“嗯?”
“你昨晚说,我哭的时候,你心疼。”
沈醉动作一顿。
“然后呢?”
祝燃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认真的,还是又在逗我?”
沈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镜子,看着她。
“祝燃。”他说,“本尊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为本尊哭过。”
祝燃愣住了。
沈醉继续说:“你是第一个。”
他往前走一步,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你说,本尊是认真的,还是逗你的?”
祝燃心跳加速。
沈醉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自己想。”他说,“想明白了,告诉本尊。”
说完,他转身走了。
祝燃站在原地,摸着额头被他弹过的地方。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