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份工作:陪聊 ...
-
沈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哭过。
祝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理。
不理就行了。
“本尊的孔雀啊……你死得好惨啊……”
声音越来越近。
祝燃猛地坐起来。
这人不会是要来敲她的门吧?
她刚想到这儿,敲门声就响了。
“祝燃?睡了吗?”
祝燃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本尊知道你没睡。”沈醉在外面说,“你呼吸的声音不对。”
祝燃:“……”
这人是狗吗?
“开门。”沈醉说,“陪本尊说说话。”
祝燃坐在床上不动。
“你要是不开门,本尊就在这儿一直说。”沈醉顿了顿,“说到天亮。”
祝燃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把门拉开。
沈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眶还红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但他手里,还是拿着那面小铜镜。
祝燃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又看回他的脸。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么?”
沈醉眨眨眼:“本尊睡不着。”
“睡不着你去找护卫,找我干什么?”
“他们不敢跟本尊说话。”沈醉说,“你一敢骂本尊,二敢杀本尊,三不怕本尊。你是最合适的。”
祝燃:“……”
这理由,她竟然无法反驳。
沈醉已经自顾自地挤进门来,走到桌边坐下。
“倒茶。”他说。
祝燃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刺客!”她强调,“不是丫鬟!”
“知道。”沈醉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但刺客也得有职业道德。”
祝燃一愣:“什么职业道德?”
沈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
“你杀的鸟,你负责。”
祝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杀你的孔雀!”她脱口而出,“我下毒是下在茶里,不是下在点心里!”
沈醉眨眨眼。
祝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闭嘴。
但已经晚了。
沈醉看着她,慢慢放下茶杯。
“本尊没说是你杀的。”他说,语气慢悠悠的,“你怎么知道茶里有毒?”
祝燃:“……”
完了。
沈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所以,那壶茶里确实有毒?”他问,“你给本尊的回礼,是毒茶?”
祝燃后退一步,背抵上门板。
沈醉又上前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点……酒味?
“你喝酒了?”她问。
沈醉点头:“喝了一点。想孔雀想的。”
祝燃抓住机会转移话题:“那你现在清醒吗?”
“清醒。”沈醉说,“清醒得很。所以,茶里有毒?”
祝燃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有。”
沈醉看着她,没说话。
祝燃等着他发火。
结果沈醉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就知道是你。”他说,语气里居然有点无奈,“除了你,没人敢在本尊的茶里下毒。”
祝燃愣住了。
他早就知道?
“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沈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的是那杯没毒的。
“揭穿你干什么?”他说,“揭穿了,谁陪本尊说话?”
祝燃:“……”
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沈醉拍拍旁边的凳子:“坐下,陪本尊说说话。”
祝燃站在原地,没动。
沈醉抬头看她:“本尊说了,你杀的鸟,你负责。孔雀死了,本尊伤心,你得负责陪聊。”
“我不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是什么?”
祝燃一噎。
沈醉又拍拍凳子:“坐下。说一个时辰就行。”
祝燃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算了。
跟这人讲不通道理。
她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凳子上坐下。
“说吧。”她说,“想聊什么?”
沈醉看着她坐的位置,皱了皱眉:“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点。”
“不过。”
“本尊又不会吃了你。”
“谁知道。”
沈醉看了她两息,突然笑了。
这一笑,眼眶还红着,看起来有点滑稽。
“行,随你。”他说,“那本尊开始了。”
祝燃做好心理准备。
沈醉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知道本尊第一次见到那只孔雀,是什么时候吗?”
祝燃摇头。
“三天前。”沈醉说,眼睛开始放光,“就三天前,本尊在集市上看见它。它站在那里,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拖在地上,高贵又优雅。本尊一看就知道,这是本尊的鸟。”
祝燃:“……然后呢?”
“然后本尊走过去,它看了本尊一眼。”沈醉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就一眼!它看了本尊一眼!那个眼神,你知道是什么眼神吗?”
祝燃摇头。
“是欣赏的眼神!”沈醉说,“它看着本尊的脸,眼睛里全是欣赏!它懂本尊的帅!”
祝燃嘴角抽了抽。
“然后本尊就把它买回来了。”沈醉继续说,“一路上,它一直看着本尊,本尊也看着它。本尊觉得,这就是缘分!”
祝燃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个护卫说的话——那只孔雀从头到尾就看了他一眼,吃了两口东西,然后就死了。
就一眼。
一眼就成了知音。
这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本尊带它回宫,给它安排了最好的笼子,最好的食物。”沈醉说,“本尊还给它照镜子,让它看看自己有多美。它看了,看得很认真。本尊就知道,它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它懂美。”
祝燃:“……”
那只孔雀可能只是好奇镜子里是谁。
“第二天,本尊又去看它。”沈醉继续说,“它看见本尊,叫了一声。就一声!但那个声音,本尊听得出来,是在跟本尊打招呼!”
祝燃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天。”沈醉的声音低落下去,“本尊带着它去花园散步,让它看看本尊的后花园。它很开心,一直东张西望。本尊还给它吃了点心,它很喜欢……”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然后它就……就……”
祝燃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虽然自恋,虽然脑子有病,但他是真的难过。
为一只只认识了一天的孔雀难过。
“本尊后悔。”沈醉说,声音闷闷的,“本尊不该给它吃点心的。如果本尊不给它吃,它就不会……”
祝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能说什么?
说那只孔雀本来就快死了?
说就算不吃点心也活不了几天?
她说不出口。
沈醉抬头看她,眼眶里水光盈盈。
“你说,本尊是不是不祥之人?”他问,“本尊喜欢的东西,都会死?”
祝燃愣住了。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心酸?
“不是。”她说,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你就是运气不好。”
沈醉眨眨眼:“真的?”
“真的。”
沈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安慰本尊的人。”
祝燃没说话。
沈醉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们都怕本尊。”他说,“本尊伤心的时候,他们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只有你,敢骂本尊,还敢在本尊伤心的时候陪本尊说话。”
祝燃想说“我是被你逼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继续说吧。”她说,“你们还干了什么?”
沈醉眼睛一亮,又开始讲:
“那天下午,本尊带它去看日落。你知道孔雀看日落的样子吗?它的羽毛在夕阳下,会变成金色……”
祝燃听着,偶尔点点头。
听着听着,她发现沈醉的声音越来越远,眼皮越来越重。
她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天,现在困得不行。
“然后它张开尾巴,那叫一个漂亮……”沈醉还在说。
祝燃的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燃被一阵声音吵醒。
“……所以本尊觉得,它一定是天上的仙鸟下凡,专门来陪伴本尊的……”
祝燃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袍。
月白色的,带着檀香味。
是沈醉的外袍。
她坐直身子,外袍滑落。
沈醉还在说,看见她醒了,停下话头。
“醒了?”他问,“你睡了半个时辰。”
祝燃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
“你怎么不叫我?”
沈醉眨眨眼:“叫你干什么?你睡着了,本尊正好继续说。”
祝燃:“……”
“你一边睡,本尊一边说。”沈醉说,“你说不定能在梦里梦见本尊和孔雀的故事。”
祝燃深吸一口气。
这人,真是没救了。
她把外袍递还给他:“还你。”
沈醉接过外袍,随手披上。
“那本尊继续说?”他问。
祝燃看了看天色,不知道离天亮还有多久。
“……说吧。”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沈醉眼睛又亮了。
“那本尊从第二天晚上说起。”他说,“那天晚上,本尊睡不着,就去看它。它也没睡,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
祝燃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听他讲。
讲着讲着,她的思绪飘远了。
这人真的是魔尊吗?
传闻中的魔道至尊,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但眼前这个人,为了一只死去的孔雀哭了半夜,对着一个刺客讲了一个时辰的“我和孔雀的点点滴滴”,还把自己的外袍披在睡着了的刺客身上。
这人是魔尊?
祝燃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然后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沈醉那张认真的脸,那双还在发亮的眼睛,那个不停张合的嘴巴。
这人是魔尊???
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人和传闻中的那个大魔头联系起来。
“……然后它就叫了一声,本尊就知道,它也喜欢月亮……”
沈醉还在说。
祝燃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醉。”她打断他。
沈醉停下话头:“嗯?”
“你为什么要留着那些毒粉?”她问,“那天晚上你收走了,后来又放回我枕头底下。为什么?”
沈醉眨眨眼,然后笑了。
“因为你还会用。”他说,“你要是真想杀本尊,那些毒粉不够,你还会想办法。与其让你去找别的毒药,不如把你知道的毒留给你。至少,本尊知道那是什么毒。”
祝燃愣住了。
这理由……
“而且。”沈醉继续说,“你要是真想杀本尊,用毒是最笨的办法。本尊百毒不侵,你不知道吗?”
祝燃傻了。
百毒不侵?
她完全不知道。
“所以那壶毒茶,本尊喝下去也没事。”沈醉说,“你浪费了一份好毒药。”
祝燃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他在明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算到了。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她在身边?
就为了有人陪他说话?
沈醉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别想了。”他说,“想不通就别想。继续听本尊讲故事?”
祝燃张了张嘴,最后说:“……讲吧。”
沈醉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讲:
“第三天早上,本尊给它喂食,它吃得可开心了……”
祝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这人确实是魔尊。
但好像,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天色大亮的时候,沈醉终于讲完了。
“——然后它就死了。”他说,声音又低落下去。
祝燃已经听了一夜,从孔雀怎么买回来的,到它怎么吃饭怎么喝水怎么看镜子怎么看日落怎么看月亮,事无巨细,全讲了一遍。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孔雀。
蓝的羽毛,长的尾巴,歪头的动作,叫的声音。
她现在对那只孔雀的了解,比对自己师门还多。
“讲完了?”她问。
沈醉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祝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那我回去了。”她说,“困死了。”
沈醉也站起来,叫住她:“祝燃。”
祝燃回头。
沈醉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师父……”他开口,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燃愣住了。
这是沈醉第一次问起她的事。
问的是师父。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醉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严厉起来让人害怕,慈祥起来又让人想哭。
教她画符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示范,从不嫌烦。
她画坏了符纸,他总是叹口气,从自己兜里掏钱给她买新的。
她练功偷懒,他就罚她抄经,但抄完又会给她做好吃的。
临死前,他把掌门信物封在她识海里,让她好好活着,别报仇。
祝燃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沈醉看着她,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祝燃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是个好人。”
沈醉点点头。
祝燃又说:“他教我本事,养我长大,比我亲爹还亲。”
沈醉又点点头。
祝燃说完,转身就走。
她怕再说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走到门口,她听见沈醉在后面说:
“本尊的孔雀,也像你师父一样好。”
祝燃脚步一顿。
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祝燃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沈醉讲了一夜孔雀。
她听了半宿,睡了一会儿。
最后他问她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认识师父?
祝燃想起之前抄经的时候,沈醉说她字比师父写得好看。
他见过师父的字。
他认识师父。
那他知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死的?
她翻身坐起来,想冲过去问。
但又坐回去。
算了。
问了又能怎样?
他说了人不是他杀的。
她不信。
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确定了。
祝燃躺回去,看着帐顶发呆。
外面传来沈醉的声音,在跟护卫说话:
“……去,再给本尊找一只孔雀来,要更漂亮的。本尊要给孔雀找个伴,省得它孤单。”
祝燃嘴角抽了抽。
这人,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