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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孔雀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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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燃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沈醉的脸。
一会儿是他按着她时凑在耳边的热气,一会儿是他躺在床上说“外面凉别冻着”的懒洋洋的语气,一会儿又是他拿着小铜镜照来照去的样子。
醒来的时候,她盯着帐顶发了半天呆。
然后坐起来,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
祝燃,你清醒一点!
他是魔尊!是你要杀的人!
你在这儿想什么呢!
她下床洗漱,推开门。
阳光刺眼,已经是日上三竿。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沈醉的影子,也没有侍女的影子。
祝燃站在门口,正觉得奇怪,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姑娘醒了?”
祝燃转头,看见一个黑衣护卫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一个茶杯。
“尊主让送来的。”护卫走过来,把托盘递给她,“说姑娘昨晚辛苦了,喝杯茶提提神。”
祝燃一愣。
昨晚辛苦了?
她昨晚干什么了?
哦,去下毒,又失败了。
她接过托盘,低头看了看那壶茶。
茶是热的,香气袅袅,是好茶。
但祝燃的第一反应是:有毒吗?
护卫像是看出她的心思,笑了一下:“姑娘放心,尊主说这茶没毒。他要是想毒姑娘,昨晚就毒了,不用等到现在。”
祝燃嘴角抽了抽。
这话倒是有道理。
她端着托盘回屋,倒了一杯茶,闻了闻。
确实是好茶,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她抿了一口,茶汤滑进喉咙,甘甜清爽。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既然沈醉给她送茶,那她也可以给他送茶啊。
送茶的时候,顺便加点料。
她放下茶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昨晚被沈醉收走的毒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回她枕头底下了。
祝燃看着那个小纸包,愣了愣。
他没收?
还是收了又放回来了?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不管了,反正毒粉在就行。
她打开纸包,倒出一半毒粉,用纸包好,揣进袖子里。
然后端起那壶茶,推门出去。
沈醉不在寝殿。
祝燃找了一圈,最后在后花园找到了他。
后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种满了奇花异草。
沈醉就站在一片花丛前面,手里拿着那把不离身的小铜镜,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但他不是在照自己。
他是在照旁边的……一只鸟?
祝燃走近几步,看清了。
那是一只孔雀。
体型很大,羽毛华丽,尾羽拖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泽。
沈醉正拿着镜子,对着孔雀照。
一边照一边说:“你看看,你和本尊,谁更美?”
孔雀歪了歪头,没理他。
沈醉把镜子凑到孔雀面前:“来,自己看看,你这身羽毛,也就比本尊的脸差一点点。”
孔雀还是没理他。
沈醉叹了口气,把镜子收起来:“算了,你不懂欣赏。”
然后他一转头,看见了祝燃。
“来了?”他一点都不惊讶,“正好,过来帮本尊看看,这只孔雀品相怎么样?”
祝燃走过去,看了看那只孔雀。
她不认识孔雀,但看那身羽毛,应该是不错的。
“挺好的。”她说。
沈醉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好?本尊昨天刚买的,花了一千两银子。”
祝燃脚步一顿。
多少?
一千两?
买一只鸟?
沈醉已经凑到孔雀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从西域运来的,纯种的蓝孔雀,整个中原就这一只。”
祝燃看着他那副痴迷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这人真是……
算了,不关她的事。
她今天是来下毒的。
祝燃把手里的茶壶递过去:“你送的茶,我喝过了,挺好喝的。这一壶是回礼。”
沈醉低头看了看那壶茶,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
“回礼?”他说,“祝燃,你什么时候学会客气了?”
祝燃面不改色:“礼尚往来。”
沈醉接过茶壶,打开盖子闻了闻。
祝燃的心提了起来。
沈醉闻完,点点头:“好茶。”
然后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就要喝。
祝燃盯着他的动作,心跳加快。
喝吧,喝下去,她就报仇了。
沈醉把茶杯凑到唇边——
“对了。”他突然停下,看向祝燃,“你吃早膳了吗?”
祝燃一愣:“吃了。”
沈醉点点头,又把茶杯往嘴边送。
“尊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沈醉手一顿,转头看去。
一个护卫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尊主,急报。”
沈醉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接过信拆开看。
祝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喝了!
沈醉看完信,眉头微蹙,把信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准备喝。
“尊主!”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个侍女,端着一盘点心:“尊主,您吩咐做的点心好了,趁热吃。”
沈醉又放下茶杯。
祝燃想打人。
沈醉接过点心,看了看,又看向祝燃:“你吃吗?”
祝燃摇头,眼睛一直盯着那杯茶。
沈醉像是没看见她的眼神,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嗯,不错。”他评价,然后对侍女说,“赏。”
侍女眉开眼笑地走了。
沈醉拍拍手上的点心屑,终于端起那杯茶。
祝燃屏住呼吸。
沈醉把茶杯送到唇边,仰头——
“尊主!!!”
这次是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醉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转头看去,脸黑了一半。
又是什么事?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尊主,不好了!您的孔雀——您的孔雀——”
沈醉脸色一变:“孔雀怎么了?”
侍女指着后面,说不出话来。
沈醉把茶杯往祝燃手里一塞,大步朝孔雀的方向走去。
祝燃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水还在,还剩大半杯。
她端着茶杯,跟上去。
孔雀死了。
就死在刚才站的那片花丛旁边。
蓝色的羽毛散落一地,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已经没了气息。
沈醉站在孔雀尸体前面,一动不动。
祝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只死鸟。
然后她愣住了。
孔雀的嘴巴边上,有一些绿色的残渣。
那绿色她很眼熟。
是她下的毒。
但她下在茶里,没下在孔雀身上啊?
祝燃转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茶杯。
茶还在。
那孔雀是怎么中毒的?
她仔细看了看孔雀倒下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
然后她看见了。
孔雀旁边有一个小水洼,水洼里泡着半块点心。
就是刚才侍女送来的那种点心。
点心是绿色的。
和孔雀嘴边残渣的颜色一样。
祝燃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孔雀偷吃了点心?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沈醉动了。
他蹲下去,伸手轻轻合上孔雀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祝燃突然有点不忍心看。
虽然这人是个自恋狂,虽然这鸟是他刚买的,但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只孔雀。
现在孔雀死了,他应该很难过吧。
她正想着,沈醉站起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她。
祝燃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沈醉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
“我的孔雀!!!!”
祝燃被这一嗓子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沈醉已经扑到孔雀尸体上,抱着那只死鸟,嚎啕大哭。
“我唯一的知音!!!你怎么就死了!!!!”
祝燃:“……”
她看着这个刚才还对着镜子臭美的魔尊,现在抱着死孔雀哭得像个孩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走了,本尊怎么办!!!谁来欣赏本尊的帅!!!!”
祝燃嘴角抽了抽。
“你知道本尊多喜欢你吗!!!本尊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懂本尊!!!你们孔雀也是爱美的,你也天天照镜子对不对!!!你肯定理解本尊每天早起照镜子的心情对不对!!!!”
祝燃:“……”
她好像有点理解这只孔雀是怎么死的了。
被烦死的?
不对,是被毒死的。
但她没毒孔雀啊。
“尊主。”她开口,“那个……”
沈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知道它有多好吗?”他说,声音哽咽,“它昨天刚到,本尊喂它吃东西,它吃了。本尊给它照镜子,它看了。本尊觉得它就是本尊失散多年的知音!”
祝燃:“……”
一只孔雀,看镜子,就是知音了?
这人平时得多孤独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祝燃自己先愣住了。
她怎么开始同情他了?
不行,不能同情。
他是魔尊。
“尊主。”她清了清嗓子,“你先起来,地上凉。”
沈醉不动,抱着孔雀继续哭:“本尊不起,本尊要和知音死在一起!”
祝燃深吸一口气。
“你死了,谁给你报仇?”她问。
沈醉抬头看她。
“毒死孔雀的凶手还没找到呢。”祝燃说,“你死了,凶手就逍遥法外了。”
沈醉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孔雀的尸体放好。
“对。”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本尊要找出凶手,给孔雀报仇!”
祝燃点头:“对,你先冷静下来,好好查。”
沈醉擦了擦眼泪,看向周围。
护卫和侍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谁?”沈醉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样子,“谁最后接触过孔雀?”
侍女们面面相觑。
祝燃站在一旁,心里有点发虚。
虽然她没毒孔雀,但毒是她下的。
万一查出来是她……
“尊主。”一个侍女小声说,“孔雀最后吃的东西,好像是……是那盘点心。”
沈醉看向那盘点心。
半块点心泡在水洼里,绿色的残渣格外刺眼。
他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半块点心。
然后他伸手,轻轻捏起一点残渣,闻了闻。
祝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醉站起来,转身看向送点心的那个侍女。
“这点心,谁做的?”
侍女脸色煞白:“是、是奴婢做的。但奴婢没下毒!尊主明鉴!”
沈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侍女扑通一声跪下:“尊主,奴婢真的没下毒!奴婢不知道点心有毒!奴婢冤枉!”
沈醉还是没说话。
祝燃站在一旁,手心冒汗。
她下的毒,是在茶里。
但点心怎么会中毒?
除非——
她突然想起,刚才她把毒粉分成两份,一份下在茶里,另一份还揣在袖子里。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
纸包还在。
那点心里的毒是哪来的?
“尊主。”另一个护卫开口,“要不要搜一搜?”
沈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祝燃。
祝燃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是她?
他刚才看见她下毒了?
还是他猜到了?
沈醉看了她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不用搜。”他说,“本尊知道是谁。”
侍女浑身发抖:“尊主饶命!尊主饶命!”
沈醉没理她,走到孔雀尸体旁边,蹲下,又摸了摸它的羽毛。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它。
“它是本尊的知音。”他说,声音低低的,“唯一的知音。”
祝燃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这人是魔尊,虽然这鸟是他刚买的,但他好像真的很伤心。
不是装的。
是真的伤心。
沈醉站起来,转身看向众人。
“查。”他说,“给本尊查清楚,这点心里的毒,是从哪儿来的。”
护卫们齐声应是。
沈醉又看向那个侍女:“你先关起来,查清楚再说。”
侍女被带走了。
沈醉站在原地,看着孔雀的尸体,久久没动。
祝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她问。
沈醉转头看她,眼眶还红着。
“不好。”他说,“本尊的知音死了。”
祝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醉又转回去看孔雀。
“你知道吗?”他说,“本尊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人真正懂本尊。他们都怕本尊,或者想利用本尊。只有它,看本尊的眼神是纯粹的。”
祝燃沉默了。
“它看本尊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好奇。”沈醉说,“就像……就像你看本尊的时候。”
祝燃一愣。
她看他的时候?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沈醉没等她回答,蹲下去,把孔雀抱起来。
“本尊要把它厚葬。”他说,“就葬在后花园,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抱着孔雀,慢慢走了。
祝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面。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
祝燃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个送信的护卫从旁边经过。
她叫住他:“哎,那只孔雀的事,查清楚了吗?”
护卫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查清楚了。”他说。
“谁下的毒?”
护卫的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祝燃问,“查不出来?”
护卫摇头:“查出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护卫张了张嘴,最后说:“姑娘,那只孔雀,是尊主一天前刚买的。”
祝燃点头:“我知道啊,他说过。”
护卫的表情更古怪了:“姑娘,一天前刚买,也就是说,尊主和那只孔雀,只认识了一天。”
祝燃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护卫压低声音,“尊主说的那些什么‘唯一的知音’、‘懂他的人’,都是他自己脑补的。那只孔雀从头到尾,就看了他一眼,吃了两口东西,然后就死了。”
祝燃:“……”
“而且。”护卫继续说,“卖孔雀的那人昨天来退钱了,说那只孔雀本来就有病,活不了几天。尊主不但没生气,还多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再找一只更漂亮的来。”
祝燃:“……”
护卫走了。
祝燃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天。
所以,沈醉抱着哭得死去活来的“知音”,是一只本来就要死的病孔雀?
他花了一千两买的,然后一天就死了,他不但不找卖家算账,还多给钱让人再找一只?
这人……
祝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抬头看向后花园的方向。
沈醉正站在一个新挖的土堆前面,手里拿着小铜镜,对着土堆说话。
“……你放心,本尊给你找了最好的地方,每天都能看见花。本尊也会常来看你的,给你讲讲本尊又变帅了多少……”
祝燃远远看着,嘴角抽了抽。
这人虽然脑子有病。
但好像……还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祝燃自己吓了一跳。
她赶紧摇头。
不行不行。
不能这么想。
他是魔尊,是仇人,是她要杀的人。
不能被他的傻气迷惑。
对。
不能被迷惑。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沈醉抱着孔雀哭的样子。
还有他说“你看本尊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那句话。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看他的时候,和三天前看他的时候,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当晚,祝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沈醉的声音,带着哭腔:
“本尊又想孔雀了……睡不着……你们谁陪本尊说说话?”
祝燃把被子蒙到头上。
这人,真是没救了。
但她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