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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仇人见面 ...

  •   祝燃站在门后,从缝隙里往外看。
      走廊尽头是正殿的方向,看不见人,但能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又沉重。
      她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玄冥宗。
      这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她心口三年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师父倒下去的时候,火光映天,喊杀声震耳。她躲在密道里,透过缝隙看见那些人穿着玄色的袍子,胸口绣着暗纹的山形图纹。
      玄冥宗。
      领头的那个长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亲手砍下了师父的头。
      祝燃闭了闭眼,那道疤又在眼前晃。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姑娘?”
      侍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祝燃猛地睁眼,看见侍女端着一盘点心,正疑惑地看着她。
      “姑娘,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祝燃摇头,声音发紧:“没事。”
      侍女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那些人是来找尊主的,姑娘别怕,他们不敢在魔宫闹事。”
      祝燃没说话。
      她不怕。
      她只想杀人。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
      祝燃站在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正殿的侧影。窗户开着一条缝,有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尊主,我们宗主说了,上次的事是误会……”
      “误会?”沈醉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你们杀了我魔宫十三个人,说是误会?”
      祝燃手指一紧。
      魔宫死过人?沈醉和玄冥宗有过节?
      “那是下面人不懂事,擅自动手。宗主已经把相关人等处置了,特意让在下带礼物来赔罪。”
      “礼物?”沈醉笑了一声,“什么礼物?”
      “一颗九转还魂丹,一株千年灵芝,还有……”
      “行了。”沈醉打断他,“东西留下,人走吧。”
      那边顿了顿,又说:“尊主,宗主还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
      “说。”
      “听说尊主最近收留了一个女子,是玄机门的余孽。”
      祝燃心跳骤停。
      “余孽?”沈醉的声音微微上扬,“你倒是会挑词。”
      “尊主明鉴,玄机门当年是正道,和我们玄冥宗有过节。那女子如果活着,迟早是个祸害。宗主的意思是,尊主不如把人交给我们,也算……”
      “也算什么?”
      “也算我们两家的交情更进一步。”
      沉默。
      祝燃屏住呼吸,等着沈醉的回答。
      他会交出去吗?
      她和他非亲非故,她还想杀他,他没理由护着她。
      说不定,他一开始留下她,就是为了今天。
      “你们宗主。”沈醉的声音慢悠悠的,“是不是闲得慌?”
      那边一愣:“尊主?”
      “本尊宫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玄冥宗管了?”
      “尊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哪个意思?”沈醉的语气陡然变冷,“本尊收留谁,要你们批准?”
      “不敢!”
      “不敢就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带了点咬牙的味道:“尊主,那女子是玄机门的余孽,玄机门当年和您也没什么交情。您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祝燃攥紧窗框。
      沈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外人?你说那个给我磨墨的丫鬟?”
      丫鬟?
      祝燃嘴角抽了抽。
      “是……是那个女子。”
      “她啊。”沈醉好像在笑,“长得还行,磨墨磨得也不错。本尊用着顺手,不想换。”
      “尊主——”
      “行了。”沈醉打断他,“本尊再说一遍,人,不交。事,不谈。你们玄冥宗要是没事,就早点回去,省得本尊看着烦。”
      外面安静了一瞬。
      “尊主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也不勉强。只是提醒尊主一句,那女子留着,迟早是个麻烦。”
      “麻烦?”沈醉笑了,“本尊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倒是你们玄冥宗,少给本尊惹麻烦,就是烧高香了。”
      那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祝燃靠在窗边,手心全是汗。
      他没交她出去。
      他说她是磨墨的丫鬟。
      他说她用着顺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快了。

      脚步声又近了。
      这次是往这边来的。
      祝燃赶紧离开窗边,在桌前坐下,装作在整理那些抄完的经书。
      门被推开。
      沈醉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把不离身的小铜镜。
      他看了祝燃一眼,走到软榻边坐下,开始照镜子。
      “都听见了?”他问。
      祝燃没说话。
      沈醉从镜子后面看她:“听见就听见,装什么哑巴。”
      祝燃抬头:“你为什么不交我出去?”
      沈醉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交出去?交给他们杀了,然后谁来给我磨墨?”
      祝燃盯着他:“就因为这个?”
      沈醉把镜子放下,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意,又变成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戏谑。
      “不然呢?”他说,“你以为本尊看上你了?”
      祝燃脸一热:“我才没有!”
      沈醉笑了,又拿起镜子照了照:“不过你刚才躲在这里偷听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祝燃站起来:“我没偷听!”
      “没偷听?那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祝燃一噎。
      沈醉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笑够了,他把镜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那股檀香味又飘过来。
      “刚才那老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问。
      祝燃点头。
      “玄冥宗的人,你认识?”
      祝燃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沈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个脸上有疤的?”
      祝燃的手指攥紧了。
      沈醉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想报仇?”他说,没有回头。
      祝燃盯着他的背影。
      沈醉微微侧头,声音漫不经心的:“先活着。”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祝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先活着。
      这话说得轻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好像有几分道理。

      那天晚上,祝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那个疤脸长老的脸,在正殿门口一闪而过。
      她当时差点冲出去。
      是沈醉按住了她。
      她想起那一刻——她从窗户看见那人从正殿出来,脑子一热,就要推门冲出去。
      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她挣扎,踢打,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别动。”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低低的,带着热气,“现在出去,是送死还是送死?”
      她僵住了。
      沈醉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近。
      “看清楚。”他说,“他身边跟着八个护卫,都是玄冥宗的高手。你现在冲出去,能杀几个?”
      她没说话。
      “一个都杀不了。”沈醉说,“你还没近身,就被砍成肉泥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松开。”沈醉说,“掐自己有什么用?”
      她不松。
      沈醉叹了口气,松开捂她嘴的手,但揽着腰的那只手没收。
      “听着。”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想报仇,就得活着。活着,才能有机会。你现在冲出去死了,谁给你师父报仇?”
      她浑身发抖。
      沈醉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控制。
      “忍。”他说,“先忍着。”
      那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就不挣扎了。
      不是因为他力气大。
      是因为他的话。
      他说得对。
      她死了,谁给师父报仇?
      玄冥宗的人走后,沈醉松开了她。
      她转过身,看见他正拿着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头发被你弄乱了。”他抱怨。
      她当时想骂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看见了,他鬓角有一缕头发确实乱了,是被她挣扎的时候扯的。
      他没生气。
      只是抱怨了一句,然后拿手指理顺了。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这个魔头好像没那么讨厌。

      但只是一下。
      现在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怎么可以被敌人的敌人迷惑?
      沈醉是魔尊,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头。玄冥宗是仇人,沈醉也未必是朋友。
      他只是暂时没把她交出去而已。
      说不定留着有用。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她不能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
      对。
      不能。
      祝燃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月亮升到中天,大概子时了。
      魔宫的夜晚很安静,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藏的最后一点毒粉。
      之前那包被沈醉收走了,但她在储物袋的夹层里还藏了一小包。
      师门秘制的“三步倒”,见血封喉,无解。
      她攥紧纸包,下床穿鞋。
      今晚,她要再试一次。

      寝殿的门虚掩着。
      祝燃贴着墙根摸过去,每一步都小心谨慎。
      她不知道沈醉有没有设什么机关阵法,但上次来的时候,她记得门口没有禁制。
      果然,一路畅通。
      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
      寝殿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那张大床在里间,纱幔垂落,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醉在床上。
      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祝燃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
      手里的小纸包已经打开,毒粉就在指尖。
      三步,两步,一步。
      她掀开纱幔——
      床上是空的。
      被子堆成一个人形,枕头塞在里面,从外面看像躺着个人。
      祝燃瞳孔一缩。
      “找本尊?”
      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燃猛地转身。
      沈醉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手里拿着那面小铜镜,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照自己的脸。
      “这么晚了不睡觉,跑本尊房里来干什么?”他问,语气懒洋洋的,“想本尊了?”
      祝燃攥紧毒粉:“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沈醉放下镜子,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因为你白天看那个疤脸的眼神。”他说,“那种眼神,本尊见过。不把仇报了,你睡不着。”
      祝燃没说话。
      “所以本尊猜,你今晚肯定要动手。”沈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只是没想到,你还会用毒。”
      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包。
      “还是‘三步倒’。”他说,“你倒是执着。”
      祝燃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三步倒?”
      沈醉笑了笑,没回答。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
      “拿来。”
      祝燃往后退了一步。
      沈醉上前一步,伸手一捞,把她的手腕握住。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握得并不紧,但她挣不开。
      “别闹。”他说,另一只手把她指尖的纸包拿走,“这毒对你也有害。上次把自己毒晕的事忘了?”
      祝燃脸一热:“那是意外!”
      沈醉把纸包收进袖子里,低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轮廓格外清晰。
      “祝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祝燃抬头。
      “你想报仇,本尊不拦你。”他说,“但你能不能换个方式?别老是下毒。”
      祝燃一愣:“那怎么报?”
      沈醉想了想:“比如说,先好好活着,把本事练好了,然后光明正大地杀上门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打得过他们的时候。”沈醉说,“你不是符师吗?玄机门的符箓天下第一,你要是能把那些失传的符都画出来,还怕报不了仇?”
      祝燃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三年了,她一个人躲躲藏藏,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失传的符,师父还没来得及教她就……
      沈醉看着她的表情,松开握着她的手。
      “行了,回去睡觉。”他说,“毒粉本尊收了,你别想了。”
      祝燃抬头看他:“你就这么放过我?”
      沈醉已经往床边走,听到这话回头看她。
      “不然呢?把你杀了?”他说,“杀你干什么?留着磨墨多好。”
      祝燃:“……”
      沈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又把那面小铜镜放在枕边。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他说,“外面凉,别冻着。”
      然后闭上眼睛,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祝燃站在原地,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张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好看。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
      “沈醉。”她回头。
      床上的人没睁眼:“嗯?”
      “你今天为什么按着我?”
      沉默了一瞬。
      然后沈醉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带着点睡意:
      “因为你死了,就没人给本尊磨墨了。”
      祝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纱幔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又松动了一点。
      她推开门,走出去。
      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房间,祝燃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又失败了。
      第二次下毒,又没成功。
      但她心里,好像没有上次那么懊恼。
      可能是因为,沈醉根本没生气?
      还让她回去睡觉?
      还让她好好活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
      不能这样想。
      他是魔尊。
      她不能被他迷惑。
      可是……
      她想起他按着她时,那只手的力量。
      想起他凑在她耳边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
      想起他说“先活着”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
      想起他刚才躺在床上,说“外面凉,别冻着”。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祝燃把枕头抱紧。
      睡觉。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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