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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井 那夜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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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林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浮在水面上,明明沉不下去,却怎么都醒不来。
她站在一座院子里。
不是皇宫。是一座很小的院子,青砖灰瓦,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
是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藕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到石榴树下,蹲下来,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那东西埋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一转头——
看见了林晚。
林晚愣住了。
那张脸。那张小小的脸。她没见过,但又好像见过。
是萧婉。
五岁的萧婉。
小姑娘歪着头看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走过来,仰起脸问:“你是谁?”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姑娘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看她,忽然笑了:“你眼睛里有我。”
林晚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
小姑娘已经转身跑了,跑到门口,扑进一个人怀里——那是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女人,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娘亲娘亲!”小姑娘指着林晚站的方向,“那边有个人!”
女人抬头看过来。
她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那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惊讶,带着不解,也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你是谁?”女人问。
林晚想回答,但她发不出声音。
女人抱着小姑娘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
然后女人笑了。
“原来是你。”她说,像认识她很久了一样,“你终于来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那片金丝绣凤,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终于来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终于来了”?
萧婉的娘亲,认识她?
林晚躺回去,盯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梦里那个小姑娘埋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晚醒来时,素云已经在床边站着。
“娘娘,您又没睡好?”素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有点担心。
林晚“嗯”了一声,坐起来,忽然问:“素云,宫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种着石榴树?”
素云想了想:“御花园里有,太液池边上就有几棵。”
“不是御花园。”林晚说,“是个小院子,青砖灰瓦的,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
素云愣了愣:“娘娘说的是……冷宫那边的废院?”
林晚心里一动:“你知道?”
素云点点头,又摇摇头:“奴婢没去过,但听说过。那院子荒废很多年了,以前住过一位娘娘,后来……”
她没说下去。
林晚看着她:“后来怎么?”
素云压低声音:“后来前朝没了,那位娘娘也……没了。”
林晚心里猛地一跳。
前朝。
萧婉的娘亲,是前朝的嫔妃。
“那位娘娘……是谁?”
素云摇头:“奴婢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很美的娘娘,后来病死了。”
病死了。
林晚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穿着素净的衣裳,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抱着萧婉,看着自己,说“你终于来了”。
那不是病死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是……在等她。
林晚用过早膳,借口散步,带着素云往冷宫的方向走。
越往那边走,人越少。宫道两边的红墙开始斑驳,地砖也缺了角,缝里长着细小的杂草。
素云一直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娘娘,这边真的不该来……”她小声说。
林晚没理她。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小院子。
青砖灰瓦,墙角的石榴树还在——二十八年了,它还在。
花开得正红,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晚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素云在旁边小声说:“娘娘,这院子荒废很多年了,里面……”
“你在外面等着。”林晚打断她。
素云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林晚推开门。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干净。没有想象中的荒草丛生,反而有人打扫过的痕迹。石榴树下放着一把小铲子,锈迹斑斑。
林晚走到石榴树下,蹲下来,看着那片地。
梦里那个小姑娘,就是在这儿埋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土。
是松的。
有人挖过。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很苍老,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林晚猛地回头。
月洞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是个老嬷嬷,很老了,老到让人看不出年纪。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瞎的。
林晚愣住了。
老嬷嬷“看”着她——明明闭着眼,却像在看她,看得仔仔细细,从上到下,从脸到手,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让老奴看看你。”她说。
林晚不知道一个瞎眼的人怎么“看”她,但她没有动。
老嬷嬷“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是了。”她说,“是这双眼睛。”
林晚心里一紧:“什么眼睛?”
老嬷嬷没有回答。她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跟老奴来。”
林晚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素云。素云站在门口,满脸担心,但没敢跟进来。
林晚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跟着老嬷嬷往后院走。
老嬷嬷带着她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走上一条更荒凉的小路。两边是斑驳的红墙,脚下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大石头压着,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已经干枯了,变成暗黄色。
老嬷嬷站在井边,伸手摸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林晚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口井。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井口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不是臭味,是……空。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在。
“她在下面?”林晚问。
老嬷嬷点点头。
“萧婉?”
老嬷嬷又点点头。
林晚看着那口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水面。黑暗。往下沉。喘不过气。冷。很冷。冷到骨头里。
她猛地回过神,心跳得厉害。
那是什么?
那不是她的记忆。
她从来没跳过水。
“这是什么……”她喃喃地说。
老嬷嬷像听见了她的疑问,轻声说:“她想起来了。”
林晚转头看她:“想起什么?”
“她是死在河里的。”老嬷嬷说,“不是井里。”
林晚愣住。
死在河里。
萧婉是跳河自杀的?
可她穿过来的时候,萧婉明明躺在床上。
“她……跳河了?”
老嬷嬷点点头。
“那她的身体……”
“陛下捞上来的。”老嬷嬷说,声音沙哑,“他亲自下去捞的。”
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赫连衍。
那个每天晚上攥着她衣角睡觉的人。
那个说“朕喜欢看你”的人。
那个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撒娇的人。
他亲自下去,把萧婉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
老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陛下用了一个法子。一个不该用的法子。”
林晚心里一震。
法子?
什么法子?
“他想召她回来。”老嬷嬷说,“召她的魂回来。”
林晚忽然明白了。
赫连衍用秘术招魂。
他想把萧婉召回来。
但他召来的——
是她。
“他召来了你。”老嬷嬷说,明明闭着眼,却像在看着她,“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对不对?”
林晚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莫名其妙穿书的。看了本烂书,睡了一觉,就过来了。
原来不是。
是赫连衍召她来的。
他想要萧婉。
召来的却是她。
“那萧婉呢?”她问,声音有点抖,“她的魂去哪儿了?”
老嬷嬷的手还放在那块石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头。
“在这儿。”
林晚看着那口井。
萧婉的魂,在这口井里。
“她……怎么进来的?”
“水。”老嬷嬷说,“她跳的是河。魂顺着水走。水走到哪儿,魂就能到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这口井,连着地下的水。她的魂,就顺着水飘到这儿来了。”
“为什么是这儿?”
老嬷嬷的眼角有泪光,虽然闭着眼,但林晚看见了。
“因为她小时候住在这儿。”老嬷嬷说,“这是她唯一记得的家。”
林晚沉默了。
前朝覆灭那年,萧婉五岁。她被送进深山换脸,隐姓埋名活下来,再也没回过这里。
可她死后的魂,回来了。
回到这个她唯一记得的家。
“你一直在这儿守着她?”林晚问。
老嬷嬷点点头。
“守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
林晚心里一算——萧婉五岁离开这里,到现在三十三岁。这口井,空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你是谁?”林晚问。
老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奴是淑妃娘娘的人。娘娘走的时候,把小姐托付给老奴。老奴眼睛瞎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这儿,等她回来。”
林晚愣了一下:“你的眼睛……”
“替娘娘瞎的。”老嬷嬷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娘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老奴这双眼睛,替她看了二十八年,该瞎了。”
林晚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块压着井口的石头。
“淑妃娘娘说,会有人来。”老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个人,能让小姐安息。”
她转头“看”着林晚,明明闭着眼,却像能看穿她。
“是你吗?”
林晚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萧婉想要什么。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萧婉安息。
她只知道,萧婉在梦里看着她,眼眶红着,说不出话。
她只知道,每次颈侧发凉的时候,是萧婉在看她。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水面,黑暗,往下沉——是萧婉死的时候。
萧婉想让她知道。
颈侧忽然一暖。
不是凉的。
是温的。
像有人轻轻抱了她一下。
林晚心里一动。
她对着那口井,轻声说:“我会来的。”
风停了。
井口那块石头,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老嬷嬷笑了。
“老奴等你。”
回去的路上,林晚一句话都没说。
素云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走到一半,林晚忽然停下。
“素云。”
“奴婢在。”
“冷宫那边……一直有个瞎眼嬷嬷吗?”
素云愣了愣,想了半天,摇头:“没有啊娘娘,冷宫那边荒废多少年了,哪有什么嬷嬷。”
林晚心里猛地一紧。
“你确定?”
素云点点头:“奴婢确定。冷宫那一片早就没人了,连打扫的太监都不去。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林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人。
那个瞎眼嬷嬷,她说她守了二十八年。
素云却说,那边从来没有人。
“娘娘?”素云看着她,有点担心,“您怎么了?”
林晚没回答。
她转身就跑。
“娘娘!”素云在身后喊,“娘娘您去哪儿——”
林晚没理她。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过那道月洞门,跑过那条荒草掩映的小路——
院子还在。
石榴树还在。
花开得正红。
但门口没有人。
林晚冲进去,前院、后院、那口井——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老嬷嬷。没有她站过的痕迹。没有她走过的脚印。
只有风吹过石榴树,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林晚站在井边,大口喘着气。
那块石头还在那儿,压着井口,长满了青苔。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
凉的。
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那个老嬷嬷,她真的见过吗?
还是……她做梦了?
颈侧忽然一凉。
那个感觉又来了——像有人贴着她的皮肤呼吸。
林晚没动。
她只是轻声问:“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老嬷嬷说的话——
“淑妃娘娘说,会有人来。那个人,能让小姐安息。”
“是你吗?”
林晚看着那口井,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素云的喊声:“娘娘——娘娘——”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口,她忍不住回头。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石榴树还在。
花开得正红。
林晚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姑娘,蹲在石榴树下,埋东西。
她埋的是什么?
那个瞎眼嬷嬷,又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老嬷嬷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萧婉死在河里。
赫连衍把她捞上来。
他用秘术召魂,召来了她。
萧婉的魂,在这口井里。
等着她来。
等着她……做什么?
颈侧又暖了一下。
林晚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再来的。
风停了。
花瓣落在她脚边。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寝殿时,已经是傍晚。
林晚坐在窗前发呆。
素云端来茶,放在她手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刚才……去那边看见什么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一棵石榴树。”
“石榴树?”素云愣了愣,“那边真有石榴树?”
林晚点点头。
“开了花,”她说,“开得很红。”
素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没敢再问。
窗外传来脚步声。
林晚抬头,看见赫连衍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脸上带着笑。
“婉婉!”
他进门就抱住她,像往常一样,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蹭了蹭。
“朕忙完了,来陪你用膳。”
林晚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想起老嬷嬷说的话——
“他亲自下去捞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八岁的少年皇帝,跳进冰冷的河里,亲手把他爱的女人捞上来。
然后他用一个不该用的法子,想把她召回来。
召来的却是她。
“陛下。”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赫连衍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她,低头看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许说这种话。”他说,声音发紧。
林晚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在求她:
“你不许走。”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心里猛地一震。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闷闷地说:“你不许走。”
林晚僵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了?还是在试探?
她只知道,他说“不管你是谁”的时候,眼睛里有恐惧。
不是怕她害他。
是怕她离开。
林晚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
“我不走。”她说。
赫连衍看着她,眼眶微红。
“真的?”
“真的。”
他笑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闷闷地说:“那朕就放心了。”
林晚任由他抱着,眼睛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口井。
想起那个消失的瞎眼嬷嬷。
想起萧婉在梦里看着她的眼神。
颈侧忽然一暖。
那个感觉又来了——像有人贴着她的皮肤,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这一次,不是凉的。
是温的。
林晚在心里默默说:萧婉,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萧婉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