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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执着 子时三刻, ...

  •   子时三刻,林晚又醒了。

      帐顶是那片金丝绣凤,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身边空着——赫连衍今晚没来。

      这是第几天了?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个瞎眼老嬷,那口井,那句“她等了你二十八年”。还有那块玉佩——她明明放在枕边的,早上醒来却不见了。

      颈侧忽然一凉。

      那个感觉又来了一一像有人贴着她的皮肤呼吸,气息是冷的,带着极淡的石榴花香。

      但这一次,不是呼吸。

      是触碰。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脖子。

      林晚没睁眼。

      她屏住呼吸,等着。那“人”没走,就贴在她身后,凉凉的,静静的。

      “萧婉。”她轻声开口,“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凉意微微颤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那凉意渐渐退去,像潮水退潮,一点一点从她皮肤上撤离。最后只剩下颈侧那一小块,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不对,是凉意。

      林晚睁开眼,侧头看向枕边。

      一片石榴花瓣。

      干的,但很完整,红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

      她攥着那片花瓣,很久很久没有动。

      卯时,素云进来伺候洗漱。

      林晚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三十三岁,眉眼秾丽,眼下一片青黑。她忽然问:“素云,冷宫废院那边,真的没有一个瞎眼的老嬷嬷?”

      素云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极轻,但林晚捕捉到了。

      “娘娘怎么问起这个?”素云继续梳头,语气平静,“那边荒废二十多年了,没人。”

      “二十多年?”

      “嗯。”素云说,“前朝的时候,那边住过一位娘娘。后来前朝没了,那位娘娘也没了。之后就再没人去过。”

      林晚看着镜子里的素云:“你确定?”

      素云点头:“奴婢确定。冷宫那一片连打扫的太监都不去,早就荒了。”

      林晚没再问。

      但她心里明白——素云说的是实话。素云不知道那个老嬷。

      那她昨天见的,是谁?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青桃端着托盘进来,笑嘻嘻的:“娘娘,今儿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您尝尝!”

      林晚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青桃察言观色,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是不是没睡好?”

      “嗯。”

      “是因为陛下没来吗?”青桃压低声音,“奴婢听说,陛下这几天都宿在御书房,德公公送去的晚膳都没怎么动。”

      林晚筷子顿了顿:“你听谁说的?”

      “小安子说的。”青桃说,“小安子跟奴婢同乡,偶尔会递几句话。”

      林晚没说话,夹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甜的,但尝不出是什么味。

      素云在旁边给青桃使了个眼色——少说话。

      青桃吐吐舌头,退到一边。

      午时,小顺子来回话。

      “娘娘,奴才昨儿又去济仁堂那边了。”他压着嗓子,眼睛亮亮的,“李大夫说,让您七日后再去,药快配好了。”

      林晚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凑近几步:“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摄政王府那边,最近盯李大夫盯得紧。”

      “怎么说?”

      “有人在医馆附近转悠,看着不像普通病人。”小顺子说,“李大夫好像也发现了,但没声张。”

      林晚想起李长青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样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应对。

      “知道了。”她说,“你继续盯着,别让人发现。”

      小顺子应了,退出去之前又回头:“娘娘,您自己小心。”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下午,林晚在殿里坐不住,又去了御花园。

      三月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在湖面上,漂得很慢。她沿着湖边慢慢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萧婉的魂、那口井、赫连衍的冷淡、李长青的处境。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她抬头,看见湖心亭里坐着几个人——德妃、贤妃、淑妃,还有几个面生的嫔妃。她们围着石桌,正在喝茶吃点心,笑得花枝乱颤。

      林晚脚步顿了顿。

      德妃眼尖,已经看见她了,笑着站起来:“哎呀,贵妃娘娘来了!快来坐!”

      林晚走过去,嫔妃们纷纷起身行礼。德妃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把她按在石凳上:“娘娘怎么一个人逛?素云呢?”

      “在那边等着。”林晚说。

      德妃点点头,亲自给她倒茶:“娘娘尝尝,这是臣妾宫里新得的雨前龙井。”

      林晚接过茶,喝了一口。还行。

      贤妃在旁边轻声问:“娘娘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

      “没有。”林晚说,“就是没睡好。”

      德妃接话:“哎呀,娘娘可得保重身子。陛下最近忙,顾不上后宫,咱们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那个“顾不上”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淑妃一直没说话,只是打量着林晚。她是武将之女,二十五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和这些弯弯绕绕的嫔妃不太一样。

      林晚看了她一眼,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

      德妃又说:“对了娘娘,您听说了吗?太后那边最近在张罗选秀的事。”

      林晚手一顿。

      贤妃轻声说:“陛下十八了,确实该选秀了。”

      德妃笑着:“是啊,后宫也该添些新人。娘娘您说是吧?”

      林晚放下茶杯,看着她:“德妃消息倒是灵通。”

      德妃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臣妾也是听说的。”

      林晚站起来:“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德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故意让她听见:“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咱们早入宫几年……”

      林晚没回头。

      但她记住了——德妃,三十岁,育有一女,圆滑会来事,想争宠。
      从御花园回来,林晚刚进殿门,就看见素云脸色不对。

      “怎么了?”

      素云压低声音:“娘娘,孔姑姑刚才来了。”

      林晚心里一紧。孔姑姑——太后的心腹,那个走路没声音、眼神阴冷的女人。

      “来干什么?”

      “说是替太后送东西。”素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就是这个。”

      林晚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步摇。金丝攒的,镶着红宝石,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林晚注意到一件事——步摇的样式,是前朝的。

      萧婉那个年代的东西。

      “太后说什么了吗?”

      素云摇头:“没说。就是让奴婢转交,说‘娘娘戴着玩’。”

      林晚看着那支步摇,心里发寒。

      太后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

      或者说:我知道你可能是谁。

      她攥着那支步摇,很久没说话。

      夜里,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赫连衍还是没来。

      她盯着帐顶,想着这几天的事——老嬷、玉佩、石榴花、太后的步摇、嫔妃们的蠢动。

      颈侧忽然一凉。

      那个感觉又来了一一像有人贴着她的皮肤呼吸。

      但这次,她没等那凉意离开。

      她忽然开口:“萧婉,你知道太后送了什么给我吗?”

      凉意顿了一下。

      林晚继续说:“前朝的步摇。她知道了,对不对?”

      没有回答。

      但林晚感觉到,那凉意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也恨她?”林晚问。

      凉意停了一会儿,然后,颈侧被轻轻碰了一下——像点头。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会小心的。”

      凉意又碰了她一下,然后渐渐退去。

      这一次,枕边又留下一片石榴花瓣。

      新鲜的,带着露水。

      第二天一早,林晚醒来时,素云已经在床边站着。

      “娘娘,陛下派人来说,午时过来用膳。”

      林晚愣了一下:“陛下要来?”

      素云点头:“小安子亲自来传的话。”

      林晚没说话,但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午时,赫连衍准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晚正站在窗前发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婉婉。”

      林晚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以前的依赖,不是前几天的冷淡,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朕这几天,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朕怎么办。”

      林晚心里一紧。

      他继续说:“以前朕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朕以为,你永远会在。”

      “但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朕不确定了。”

      林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说这个了。用膳吧。”

      午膳摆上来,他坐在她对面,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没再看她。

      林晚夹菜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右手虎口那道疤,颜色比以前淡了。

      三年前替萧婉挡刀留下的疤。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问:“疼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那道疤。”她指了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早不疼了。”

      “当时呢?”

      他想了想,说:“当时没觉得疼。”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挡的是你。”

      林晚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午膳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婉婉。”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管你是谁,别走。”

      然后他推门出去。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里,林晚又去了冷宫废院。

      这次她一个人去的,没带素云。月光很亮,照在那条荒草掩映的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院子还在。石榴树还在。花开得正红。

      井口那块石头还在那儿,压着,长满了青苔。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凉的,和上次一样。

      “萧婉。”她轻声开口。

      风吹过,石榴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太后送了我一支前朝的步摇。”她说,“她在查我。”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她想对付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局棋谁能赢。”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那口井。

      “我会活着。替你活着。”

      风吹过,井口那块石头,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林晚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离开。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下,不远处的宫道上,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五岁左右,穿着深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阴冷,像蛇。

      孔姑姑。

      林晚站在原地,和她对视。

      过了几息,孔姑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人发毛。

      她没说话,只是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路没有声音。

      林晚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后不是在查她。

      太后已经知道了。

      现在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回寝殿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能活多久?能活到把这一切结束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婉在看着她。赫连衍在等她。李长青在外面,也在自己的局里挣扎。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寝殿,素云还在门口守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娘娘,您去哪儿了?这么晚。”

      “随便走走。”林晚说。

      素云没再问,伺候她洗漱躺下。

      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颈侧忽然一暖。

      不是凉的。是温的。

      像有人轻轻抱了她一下。

      林晚闭上眼,轻声说:“谢谢。”

      那暖意在她颈侧停留了很久,然后渐渐散去。

      枕边,又留下一片石榴花瓣。

      这一次,是三片。

      林晚攥着那三片花瓣,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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