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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佩 立春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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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过后,天一日暖过一日。
林晚从济仁堂回来已经三天了。那日与李长青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下毒的人在犹豫。”
萧婉在犹豫什么?
林晚想过很多种可能:犹豫要不要真的杀死赫连衍?犹豫要不要连自己一起毒死?犹豫……是不是还爱他?
每次想到最后一个可能,她就觉得荒唐。十二年的国仇,三年的下毒,怎么可能还爱?
可李长青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法不信她的话。
夜里睡不着,林晚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守夜的素云吓了一跳:“娘娘?您去哪儿?”
“睡不着,透透气。”林晚摆摆手,“别跟着。”
素云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一声接一声。林晚沿着湖边慢慢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萧婉的毒、萧婉的梦、萧婉那张没换脸之前的脸。
她想起梦里的萧婉,站在井边看着她,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林晚轻声问空气。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她继续往前走。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然后她顿住了——
湖边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官袍,瘦削的背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月光下看不太清。他面朝着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晚认出那身官袍的颜色——青色,正七品。
寒门出身,靠科举一步步爬上来的那种。
她本想避开,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那人却像有所察觉,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隽,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惶恐,是……等她开口?
林晚忽然想起这是谁了。
沈鹤之。
那天来御书房议事,走的时候抬头看了帘子后的她一眼。就那么一眼,她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贵妃的眼神,是看一个“认识的人”的眼神。
可她明明不认识他。
“参见贵妃娘娘。”沈鹤之行礼,动作很稳,不紧不慢。
“沈大人。”林晚站在原地,没往前走,“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
“臣……”他顿了顿,“睡不着,出来走走。”
林晚差点笑出来。这个借口,和她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两人隔着一丈远站着,谁都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湖面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沉默了几息,沈鹤之忽然开口。
“娘娘的手,可好些了?”
林晚心里猛地一紧。
他怎么知道她手麻?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李长青知道,但李长青在宫外。宫里的人只知道贵妃“身子不适”,没人知道具体症状——她特意瞒着的。
“沈大人怎么知道本宫的手……”她没说完,盯着他的眼睛。
沈鹤之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月光下,那块玉佩泛着温润的光。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被人攥了很多年,但纹路清晰——是一朵缠枝莲,缠缠绕绕的,绕成一个圆。
“娘娘可还记得这个?”
林晚接过玉佩。
指尖触到玉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御花园。
花丛。
一个小男孩蜷在地上,缩成一团,被人围着踢打。
有人冲过去。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双手——那双手伸出去,把那些欺负人的小孩推开,然后蹲下来,看着那个满身是泥的小男孩。
“你没事吧?”
小男孩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给你。以后你当我的人。”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跑了。
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挥手——
那笑容,那挥手的姿势,那跑开的背影……
林晚猛地回过神,心跳得厉害。
那是梦。
她做过的一个梦。
穿越之前?穿越之后?她分不清。但那个梦里的场景——御花园、花丛、小男孩、玉佩、那句“以后你当我的人”——
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会对得上?
她抬起头,看沈鹤之。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的亮。
和赫连衍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赫连衍看她,是看“终于变好的萧婉”。是占有,是依恋,是“你终于肯看我了”的委屈和庆幸。
沈鹤之看她,是看一个找了二十八年的人。是确认,是恍惚,是“原来你真的存在”的如释重负。
林晚攥着那块玉佩,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闪——御花园,花丛,小男孩,还有那句她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她说的吗?
可她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娘娘……”沈鹤之开口,声音有点哑,“臣……”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臣认错人了。娘娘勿怪。”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鹤之今天穿的是官袍。青色,七品。这么晚了,他从哪儿来?为什么穿着官袍在御花园里站着?他手里刚才攥着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那是出宫的路。
他今晚进宫议事。议完事,没直接出宫,而是绕到御花园,站在湖边,攥着那块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来了。
他说“认错人了”。
可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出来了。
林晚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萧婉”。
萧婉。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
对。这是萧婉的玉佩。萧婉的身体。萧婉的脸。
那个梦里的画面,那个人,那个塞玉佩的小姑娘——是萧婉。
二十八年前,五岁的萧婉,在御花园里救了一个小男孩,给了他一块玉佩,说“以后你当我的人”。
那个小男孩,是沈鹤之。
他等了二十八年。
等到了今天,等到了“萧婉”站在他面前。
可这个萧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林晚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画面是怎么来的——是原主的记忆?还是……那个梦?
如果是原主的记忆,那萧婉为什么不记得沈鹤之?
如果不是原主的记忆……
她不敢往下想。
走回寝殿时,素云还守在门口,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娘娘,您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
“湖边。”林晚说,“遇见个人。”
素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还在御花园?”
林晚没回答。
她躺回床上,把那块玉佩放在枕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玉佩上,那朵缠枝莲泛着淡淡的光。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那个小姑娘跑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挥手。
那个笑容,那个挥手的姿势……
林晚猛地睁开眼。
那是她的动作。
她这辈子,跟人告别的时候,就是这么挥手的。
可那是二十八年前。
她怎么可能在二十八年前,出现在这里?
颈侧忽然一凉。
那个感觉又来了——像有人贴着她的皮肤呼吸,气息是冷的,带着极淡的香味。
林晚没睁眼。
她只是轻声问:“萧婉,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没有人回答。
但枕边的玉佩,好像微微热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晚醒来时,素云已经在床边站着。
“娘娘,该起了。”素云说,“陛下派人来说,午时过来用膳。”
林晚“嗯”了一声,坐起来。手习惯性地往枕边摸——空的。
玉佩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掀开枕头看,没有。在床上找了一圈,也没有。
“素云,你看见我枕边有块玉佩吗?”
素云摇头:“没有啊娘娘,奴婢进来的时候,枕边什么都没有。”
林晚沉默了。
她昨晚明明放在枕边的。月光下还看了很久。不可能记错。
可它就这么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午时,赫连衍准时来了。
他一进门就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婉婉!”
林晚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推了推他:“陛下……”
赫连衍松开她,低头看她,忽然问:“你昨晚没睡好?”
林晚心里一跳:“怎么这么问?”
“眼睛下面青的。”他伸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眼下,“做噩梦了?”
林晚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认真,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十八岁的少年帝王,在她面前从来不设防。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没有。”她偏过头,“就是……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赫连衍没追问。他只是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御膳房做了新的点心,朕让他们送来了,你尝尝。”
午膳摆上来,一桌子菜。林晚坐下,赫连衍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太直接,她想忽略都难。
“陛下总看臣妾做什么?”她放下筷子。
赫连衍笑了笑:“朕喜欢看你。”
林晚没接话。
赫连衍又说:“婉婉,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林晚筷子顿了顿:“没有。”
“有。”他说,“你以前看朕,不是这样的眼神。”
林晚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是……担心?
“朕不问。”他说,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朕只是想说,不管你有什么心事,朕都在。”
林晚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忽然想起昨晚那块玉佩。
想起沈鹤之那双眼睛。
想起那个梦里的画面——那个小姑娘跑开前,回头笑着挥手。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
“陛下。”她开口。
“嗯?”
“你小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赫连衍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林晚看着他。
赫连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那……有人帮过你吗?”
赫连衍想了想,点点头。
“谁?”
“婉婉。”他说,“你。”
林晚心里一疼。
他说的“婉婉”,是萧婉。
那个照顾了他十几年、给他下毒、最后把自己熬干的女人。
她忽然想问:你知道那个婉婉已经不在了吗?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笑,说:“那就好。”
午膳后,赫连衍被德公公请走了。林晚送到门口,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转身回殿里,坐在窗前发呆。
素云端来茶,放在她手边。
“娘娘。”素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昨晚……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林晚抬头看她。
素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奴婢早上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宫门口的地上,有个东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林晚面前。
是一块玉佩。
那朵缠枝莲,缠缠绕绕的,绕成一个圆。
林晚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那两个字还在——“萧婉”。
她攥着玉佩,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梦。
是真的。
沈鹤之来过。那块玉佩存在过。那个梦里的画面……也许也不只是梦。
“娘娘?”素云看着她,有点担心,“您没事吧?”
林晚摇摇头,把那块玉佩收进袖子里。
“没事。”她说,“今儿天气好,陪本宫出去走走。”
“去哪儿?”
林晚想了想:“御书房那边……去看看沈大人走了没有。”
素云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
主仆二人出了寝殿,慢慢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一个人——小顺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林晚,赶紧停下行礼:“娘娘!”
“怎么了?”林晚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压低声音,凑近几步:“娘娘,奴才刚打听到一件事——”
“说。”
“摄政王府那边,”小顺子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女的,李大夫——她昨天夜里,被王府的人盯上了。”
林晚心里一紧。
“谁盯的?”
“不知道。”小顺子摇头,“但奴才听说,是摄政王亲自下的令。”
林晚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慕容铮为什么盯李长青?李长青是他的人,他盯她干什么?
除非——他不信任她了。
或者,他发现她“不对劲”了。
林晚想起李长青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如果慕容铮真的开始怀疑她……
“娘娘?”小顺子看着她,“要不要奴才再去盯着?”
林晚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她说,“你去济仁堂那边,递个信。”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小顺子。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我想信你。”
小顺子接过纸条,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素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晚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没解释。
她只是站在宫道上,看着小顺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说:李长青,你最好别让我赌输。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晚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御书房的方向走过来——青色的官袍,瘦削的身影。
沈鹤之。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走到离她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下,侧身行礼。
“参见贵妃娘娘。”
林晚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就那么垂着眼,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
“沈大人。”她开口。
“臣在。”
“昨晚……”
“娘娘。”沈鹤之打断她,抬起头来,看着她,“昨晚臣什么都没看见。娘娘也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那潭水底下,分明有东西——很深很深的东西,藏着,压着,不让人看见。
“臣告退。”
他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那两个字还在。
“萧婉。”
她握紧玉佩,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那个小姑娘跑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挥手。
那个笑容。
那个挥手的姿势。
那是她的。
林晚忽然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画面是萧婉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不知道昨晚站在湖边的那个人,等的是萧婉,还是那个梦里的小姑娘。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欠了什么东西。
欠了二十八年。
欠了一个人。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三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可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