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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犯 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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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秋收刚退出去没多久,值房的门便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带进一阵急促的风。
来人正是严朔的另一名得力手下,捕快周进才。他身材高大,此刻因疾跑而微微气喘,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是显而易见的凝重。
“头儿,出事了!”周进才甚至来不及行礼,几步跨到严朔案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严朔倏然抬头,搁下手中的卷宗,眉头瞬间拧紧。
周进才素来沉稳,能让他如此失态,绝非小事。
值房内仅存的几个衙役察觉气氛不对,纷纷停下动作,屏息望来。
“慌什么,慢慢说。”严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能压住场面的力量。
周进才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语速依旧极快。
“是西山那群匪寇的案子,头儿,我们抓回来的那个‘二当家’朱滔……是假的!”
“什么?”严朔眸光骤然一凛,如同寒冰乍破,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他放在案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千真万确。”周进才急声道,“昨日何县令下令加紧审讯,务必要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更多同党和藏匿的赃物。
我昨晚上亲自盯着的,对那个‘朱滔’用了重刑,他……他受刑不过,昏死过去几次,最后一次醒来,精神似有些崩溃。
哭嚎着说他不是朱滔,只是个被推出来顶缸的小喽啰,真名叫石老五,因为身形和朱滔有几分相似,被真朱滔逼着穿上他的衣服,冒充他吸引我们注意……”
严朔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那日西山剿匪的情景:他们根据线报,深夜突袭匪寨,经过一番激战,最终将匪众一举擒获。
他亲手擒下的,正是那个穿着头目服饰,被众匪隐约护在中间的“朱滔”。当时那人虽也抵抗,但武功确实稀松平常……他只以为是情报有误,或是朱滔徒有虚名,万万没想到,竟是李代桃僵之计。
“真正的朱滔呢?”严朔的声音里淬着冰碴。
“据那假货断断续续交代,”周进才的脸色更加难看,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那日我们攻上山时,真朱滔就混在普通匪徒里,趁乱从后山一条极为隐秘的小道溜了。而且……而且那假货说,朱滔逃走时,曾放话……”
周进才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严朔。
“说!”严朔命令道,眼神锐利。
“朱滔说……此番阴沟里翻船,奇耻大辱,他记住您了。他说……说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定要您……血债血偿。”周进才艰难地将话说完,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值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其他衙役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西山恶匪凶名在外,尤其是二当家朱滔,据说此人不仅身手狠辣,更兼狡诈阴险,睚眦必报。
如今这头恶狼不仅脱困,还明确将报复的目标锁定在了严朔身上,这简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严朔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藏蓝色的公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窗外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线条,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下意识想到了方蕙兰。若朱滔真要报复,会不会牵连到她?
这个念头一起,严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头儿,现在怎么办?是否要立刻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周进才急切地问道。
“不必大张旗鼓,免得引来百姓恐慌。”他沉声命令,“朱滔刚脱身,必然隐匿行踪,不会轻易露面。
严朔的目光扫过值房内神色惶惶的众衙役,最终定格在周进才脸上。
“你立刻带几个信得过,嘴巴严的兄弟,换上便服,暗中查访。重点盯住城中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特别是那些能提供藏身处的暗窑、赌坊。朱滔是惊弓之鸟,需要落脚点,需要打探消息。”
“是。”周进才领命,转身便要出去布置。
“慢着。”严朔叫住他,声音压的更低,仅容两人听见,“另派两个机灵生面孔的,不要穿公服,去我家外面附近守着。
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朱滔要报复我,但是他不可能来县衙自投罗网,我怕他会摸上我家。若有任何可疑人等接近,立刻来报告诉我。”
周进才瞬间明了,郑重点头,“明白,头儿放心,我亲自安排。”
他领命匆匆而去,严朔静立片刻,眸中寒芒流转,随即大步流星地出了值房,径直往何县令所在的后堂走去。
何县令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严朔面色沉凝地进来,放下手中公文。
待严朔将“朱滔李代桃僵,真凶在逃且扬言报复”之事原原本本禀明,并单膝跪地请罪时,何县令放下笔,长长地“唉”了一声。
他起身绕过书案,亲手扶起严朔。
“严捕头,快快请起。此事如何能怪你?那日西山剿匪,你身先士卒,勇擒贼首。虽说朱滔是假的,但当时情形混乱,匪首狡诈,使出这金蝉脱壳之计,实非战之罪。”
他捻着胡须,叹道,“这些亡命之徒,尤其是朱滔这等积年悍匪,诡计多端,防不胜防。你能及时知晓真相,已属不易。”
严朔并未因县令的宽慰而释然,反而更加惭愧,抱拳道:“大人宽宏,但此乃卑职失察,致使要犯脱逃,埋下隐患。
卑职向大人保证,纵使掘地三尺,也定要将那朱滔亲手缉拿归案,绝不容他危害乡里,威胁百姓安危。”
何县令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本官信你。需要多少人手,如何布置,你尽管放手去做,务必谨慎,既要抓住匪首,也要确保百姓和自身安全。”
“谢大人,卑职明白。”
从县令书房出来,严朔径直去了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最里间的刑讯室内,那个自称石老五的假朱滔被铁链锁在木架上,浑身血迹斑斑,头颅低垂,只有微弱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听到脚步声,石老五惊恐地抬起头,看到是严朔,顿时吓得浑身筛糠,涕泪横流。
“官爷,官爷饶命啊。小的真的什么都说了,小的就是石老五,邻县石坪村人,家里还有老母……小的是被朱滔那杀千刀的逼的呀……”
严朔走近,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把你知道的,关于朱滔的一切,再说一遍。他的样貌、口音、习惯、可能去的地方,一点细节都不许漏。”
石老五哪敢隐瞒,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又将朱滔的形貌特征,平日喜好,几个隐秘联络点,乃至朱滔左耳后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都说了出来,与之前周进才审讯的记录分毫不差,甚至更为详尽。
他精神已然崩溃,言语间逻辑混乱,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做不得假,确实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严朔默默听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此人确系替身无疑,而真正的朱滔,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下值的时辰到了,严朔换下公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衣走出县衙。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橘红色,喧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孩童嬉笑追逐,小贩吆喝叫卖,一派安宁景象。
可这安宁之下,潜藏着危机。
朱滔的威胁如同阴影,笼罩在他心头,更让他揪心的是,这阴影可能会蔓延到方蕙兰身上。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朱滔可能藏匿的地点,可能采取的报复手段。
不知不觉间,他拐过一条街,抬头一看,竟走到了颇为繁华的大街上。
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宝盛银楼”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正是田秋收之前提起过的那家。
严朔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气派的门脸,想起方蕙兰鬓边那支款式简单,颜色已有些发暗的旧银簪。
想起早上田秋收提起过这家银楼,说其手艺精巧,价格公道。
他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店面,走了进去。平日里,他对这些首饰铺子是从不留意的。
银楼伙计忙热情迎上。严朔并未多言,只目光在柜台里陈列的各式簪环钗镯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一支简素雅致的银簪上。那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线条流畅,清丽不俗。
方蕙兰的名字中就有一个“兰”字。
他指了指那支玉兰银簪 ,“这个,拿出来看看。”
伙计连忙取出,口中夸赞,“老爷好眼力,这是小店老师傅新打的款式,寓意忠贞不渝,高雅大方,用来送女眷最是合适不过。”
严朔拿起银簪,指尖触及微凉光滑的簪身,脑海中浮现出方蕙兰温婉的眉眼。
“包起来。”他没有多问价钱,直接说道。
“好嘞。”伙计手脚利落地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将银簪仔细包裹好,递到严朔手中。
严朔交了钱,握着那小小的,带着些许分量的红布包,走出宝盛银楼。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
他将红布包小心放入怀中,贴衣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