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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歉意 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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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珍儿带着丫鬟告辞离去。
院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渐起的晚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方蕙兰站在原地,望着田珍儿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严朔误解而生的委屈尚未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被人维护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篮,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轻轻舒了口气,转身便往自己屋里走,自始至终,没看僵立在院中的严朔一眼。
严朔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他想叫住她,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干巴巴的“你吃过饭了吗?”。
他眼睁睁看着那扇门轻轻掩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他心里也落了锁。
院内只剩下他一人,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藏蓝色的公服上,激起一阵寒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疾驰回来,连官服都未曾换下,靴子上的泥点早已干涸,硌得脚底有些不舒服。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下颌紧绷的线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田珍儿的斥责,以及方蕙兰那隐忍的侧脸和紧抿的唇。
他……确实是误会她了。
而且,误会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恶。
只觉得脸上发烫,一种名为懊悔的情绪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的心。
这个认知让严朔胸口愈发滞闷。
他在院子里困兽般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冷锅冷灶的厨房,又望向方蕙兰那扇紧闭的房门。
天色已晚,她今日下水救人,奔波劳累,定然还未用晚饭。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点亮。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昏暗,他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灶台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略显简陋的厨具。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先是手脚麻利地生了火,烧上一锅水。接着翻找出面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动作并不生疏,显然是个常下厨的人。
水沸了,白色的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他刚毅的侧脸。
他将擀好的面条细细地撒入滚水中,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舒展。趁着煮面的功夫,他另起一个小锅,热了少许油,熟练地磕了两个鸡蛋进去,刺啦一声,蛋液迅速凝固,边缘煎出焦脆的金黄色。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做好了。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焦香诱人的煎蛋,再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厨房。
严朔看着这碗面,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一瞬。
他找来托盘,将面碗放好,拿了一双筷子。
端着托盘走到方蕙兰房门前,他顿住了脚步。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什么棘手的案子,终于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回应。
严朔等了几息,沉声道:“我进来了。”说罢,轻轻推开了房门。
方蕙兰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点着一支蜡烛,低头在看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以及他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恼怒,也看不出欣喜。
严朔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他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趁热吃。”
方蕙兰看了看面,又看了看他,依旧没说话,但放下了手中的书。
严朔站在那儿,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靛蓝色蓝色荷包,递到她面前。
方蕙兰抬起眼望向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拿着。”严朔简短地说,将荷包塞进她手里。
方蕙兰接过荷包。
入手沉甸甸的,她下意识地掂了掂,里面发出银锭相碰的闷响。
她眼中闪过讶异,打开荷包口一瞧,里面果然是两个白花花的银锭子,约有二十两的样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是?”她开口,声音带着疑问。
“前些日子带队端了西山一窝恶匪,何县令赏的……是头功的赏银。”严朔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看向别处,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给你的。”
方蕙兰捏着荷包,指尖感受着银锭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她心头动容。
看着眼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银钱,她早就不生气了,或者说,那股委屈,在看到他笨拙地试图弥补时,就已经散了大半。
她看得出,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内里其实有着另一种形式的单纯。他大概以为,做了吃的,给了钱,便是道歉和示好了。
不过银子谁不爱?尤其是对她现在而言,她又不是个清高不理俗物的人。她大大方方地将荷包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筷子,挑起了碗里的面条。
面条煮得软软的,猪油味香,汤味清淡,正好肚子饿了。她安静地吃着,没有抬头。
严朔站在一旁,看着她小口吃面,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面条热气缓缓升腾。
他踌躇着,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
就在方蕙兰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时,却听到一句极低、极快,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话飘了过来:
“……对不起。”
话音刚落,严朔已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带着一股风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有些慌乱地替她带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被关上。
方蕙兰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看着热气袅袅的面条,又低头看了看袖中的荷包。
刚才……是她听错了吗?
那个硬邦邦,只会凶人的严朔,竟然……跟她道歉了?
半晌,一丝浅浅的,压不住的笑意,从她唇角漾开,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大,最终化为了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
她低头继续吃面,发现碗底居然卧了两个煎鸡蛋,她好像吃不了这么多……
晨光熹微,松湖县县衙已然开始忙碌。
衙门里已有了些人气,皂班的弟兄们三三两两聚着,等候点卯。
严朔刚踏入值房,一个身材精干,眉眼灵活的年轻衙役便凑了上来,正是田秋收。
“严头儿,早。”田秋收笑嘻嘻的。
严朔“嗯”了一声,在自己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案后坐下,拿起卷宗,听取手下汇报近日城中的治安情况。
他有些心不在焉,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
沦到田秋收上前来汇报工作,他麻利地将各坊报上来的鸡毛蒜皮事一一禀明。
无非是东家丢鸡,西户争水,并无甚大案。他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片刻功夫便已汇报完毕。
“知道了。”严朔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卷宗上,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忙吧。”
田秋收应了声“是”,利落地转身便要退下。
他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了严朔低沉的声音,“等等。”
田秋收赶紧转回来,垂手恭立,“严头儿,还有什么吩咐?”
严朔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击了几下,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田秋收,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冷硬,却掩不住那一丝不自然。
“你……平日休沐,或是……偶尔,会送家中夫人什么物件?”
田秋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灵活的眼珠倏地一亮,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我懂了”的促狭笑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贼兮兮的意味。
“头儿,您这是……开窍了 ,想讨嫂子欢心?”
严朔眉头骤然锁紧,一道凌厉的眼风如冷箭似的扫过去,值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田秋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一凉,立刻站直身体,收起所有嬉皮笑脸,变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个挤眉弄眼的人不是他。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思索起来,“这个……回严头儿的话,我家那口子吧,寻常妇人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些钗环首饰,胭脂水粉。
胭脂水粉怕买不对颜色,我很少送。倒是首饰,只要是真金白银,样式大方些的,总不会出错。”
他偷偷觑了严朔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似乎并未反对,便大胆建议道:“严头儿,咱们县前街那家‘宝盛银楼’,手艺就不赖,价格也公道。您若是有意……不妨下值后去瞧瞧,挑支簪子或是镯子送给嫂子,准保她高兴。”
严朔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目光微垂,似乎在考量田秋收的话,又像是在想象什么画面。
片刻后,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卷宗,淡淡道:“行了,去忙吧。”
田秋收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值房的门。
一出门口,他立刻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瞧瞧他们冷面严捕头 ,居然会在上值期间思索该送家中夫人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