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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质问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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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蕙兰见田小少爷已无大碍,又看窗外日头偏西,便起身向田珍儿告辞。
田珍儿执意要用自家马车相送,被她婉言谢绝,“多谢田小姐好意,我住的不算远,走走便到了,不必劳烦。”
她提着那个装着换下来湿衣的包袱,走出保和堂。
身上藕荷色的衣裙料子细软,走在春日夕阳下,步履也显得轻快了几分。只是这一番折腾,到底耗费了不少精神,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些许疲惫。
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微风拂过脸颊,带来春天的气息。她心里隐隐觉得似乎忘了件什么事,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走进院门里面,她才猛然停住脚步,心头一跳——那个竹篮!
里面装着她买的米面酱醋,还有她精心挑选,用布包好压在篮底的两件柔软亵衣,竟被忘在了救人的河边。
她顿时懊恼不已,转身就想往回赶。尽管知道过了这许久,一篮子东西多半早已被人捡走,心里终究存着一丝侥幸,盼着或许有好心人替她收着了。
刚要迈步,院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冷风堵在了门口。
是严朔。
他一身藏蓝公服未换下,官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匆忙赶回 ,腰间佩刀硌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刻背着光,整张脸陷在阴影中,下颌线紧绷。
那双平日就显沉肃的眼睛更是暗沉的吓人,里面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他目光如铁钳般死死攫住方蕙兰,不等她开口,带着一路疾奔后的微喘,劈头便问:“方蕙兰 ,你是不是又去跳河了?”
方蕙兰被他问得一愣,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她今日下水救人,虽弄得浑身湿透,但心情本是轻快的,被他这没头没脑,充满戾气的一问,那点因救人而产生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地如实回答,“我今天确实是下水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严朔根本不容她说完,极快地打断,语气里充满了不耐与讥讽。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影几乎将方蕙兰完全笼罩,“你究竟想做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死觅活。”
原来,今日方蕙兰跃入河里救那田小少爷时,恰被同住在一个巷子的邻居瞧见了。
那邻居只远远瞥见她跳入河里,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细看,便颠着一双小脚 ,慌慌张张先跑去寻了与严家交好的田嫂子,拍着大腿嚷嚷:“了不得了,严捕头家的娘子,就是那个方氏,她又跳河了,我亲眼瞧见的!”
田嫂子一听这还了得,想起前头方蕙兰落水的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打发自家大小子去衙门寻严朔。
严朔正在审问犯人,听得田嫂子的儿子气喘吁吁地传话,说“夫人跳河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几乎发黑。
想起方蕙兰的前科,第一次上吊,第二次落水,一股说不清是恐慌还是烦躁的邪火直冲头顶。
他一路打马疾驰回来,胸腔里那颗心又沉又乱,此刻见到她好端端地站在院里,那积压的担忧瞬间转化成了难以遏制的怒气。
方蕙兰被严朔这番劈头盖脸的质问钉在原地,一股凉意混着委屈直冲上来。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是为了救人”卡在喉咙里,被对方眼中汹涌的不信任和怒火堵了回去。
是了,原主确实有过决绝的自尽行为,在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心里,她方蕙兰大概就是个随时会寻短见的麻烦。
理解归理解,可这般不容分说的误解,依旧像根细针,扎得心口细细密密地疼。
她正欲凝神解释,一个清脆却含着薄怒的声音抢先一步,自严朔身后的门口炸响。
“严捕头,青天白日的,你在这里胡诌些什么混账话!”
这声音如同一盆冷水,骤然泼散了院内气氛的凝滞。
严朔剑眉一拧,霍然转身。
方蕙兰也循声望去,只见田珍儿俏脸含霜,正站在院门外,一双美目怒瞪着严朔高大的背影。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赫然提着的,正是方蕙兰遗落在河边的那个竹篮子。
原来,方蕙兰救人心切,将篮子忘在河边,有路过的好心人瞧见,便拎起篮子送到了保和堂。
好心人把篮子交给保和堂的伙计,伙计问了几句后,知晓这是方才那位湿透衣裙的娘子带来的,便交给了田珍儿的丫鬟。
方蕙兰已经离开保和堂,丫鬟只好把篮子给自家小姐看。
田珍儿查看篮中物品,见是米面酱醋,还有叠得整齐,用细布仔细包好的贴身衣物,心下便了然。
这些物件于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寻常百姓家,定是紧要的采买。
她弟弟暂且相安无事,便自己带着丫鬟寻来,想着务必亲手交还,再好好道谢一番。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严朔那番“跳河寻死”的荒唐质问。
田珍儿性子爽利泼辣,见不得这等冤屈好人的事,尤其是方蕙兰还是她弟弟的救命恩人。她当下火气就压不住了,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出声呵斥。
田珍儿几步跨进院子,目光先关切地扫过方蕙兰,见她无恙但面露疲色和无奈,心头火更旺。
她转而直视严朔,虽身高不及,气势却丝毫不弱。
“严副捕头,你们衙门断案,也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不听人辩解吗?”
她特意在“副”字上略略加重了音,带着明显的讥讽,“方姐姐今日在河边,是为了救我那失足落水的幼弟。若不是她奋不顾身跳下河去,我弟弟此刻焉有命在?
你倒好,不去查问清楚,回来便对着妻子喊打喊杀,污蔑她寻死觅活,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竹篮子,递到方蕙兰面前,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方姐姐,你的篮子,有好心人捡到送到保和堂了,我给你送过来。看看东西可少了没有?”
方蕙兰看着失而复得的竹篮,尤其是里面那两件仔细包裹的柔软衣物,想着她的仗义执言,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多谢田小姐。”
田珍儿摆摆手,转向脸色错愕的严朔,继续斥道:“我亲眼看着方姐姐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还记挂着先送我弟弟回医馆诊治。
她这般良善好人,到了你嘴里,怎就成了一而再、再而三寻死觅活了?严捕头,你便是这般做丈夫的,便是这般对待妻子的?”
严朔被田珍儿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他方才被恐慌和旧怨冲昏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田家小姐他是知道的,县里富户田家的千金,性子骄纵了些,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她的话,再加上那个失而复得的,装满日常用度的竹篮,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先入为主的判断。
他目光转向方蕙兰,只见她微微侧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她此刻的隐忍和难过。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单薄,随时会被晚风吹散。
一股迟来的懊悔和尴尬涌上严朔心头,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水,只剩下滋滋作响的狼狈白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院中的空气,因田珍儿的怒斥和他自己的理亏,而凝固得令人窒息。
严朔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微微松动,那双原本翻涌着怒火的深沉眼眸,此刻像是骤然熄了火的炉灶,只剩下一片狼狈的余烬,和无处遁形的尴尬。
方蕙兰没有看他。
“我……”严朔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的厉害。
他试图看向方蕙兰,目光被烫到一样,只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一瞬,便狼狈地移开,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我……不知是……”
他想说“我不知道是救人”,这解释在田珍儿掷地有声的证词,和他自己方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田珍儿见严朔被自己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窘迫,心中那股护着方蕙兰的气才算顺了些。她到底是个伶俐人,见好就收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目光在严朔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转了一圈,心想:这毕竟是方姐姐的夫君,自己今日仗义执言虽痛快,可若真将他逼得太狠,惹得他恼羞成怒,日后关起门来给方姐姐气受,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念头一转,田珍儿脸上的怒容便收敛起来,语气也缓和了些,虽仍带着几分不赞同,却不再那般尖锐刺人。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只剩下一抹残红,天际已现出灰蓝色。
“罢了,”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僵立着的男人听,“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她转向方蕙兰时,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握着方蕙兰的手,道:“方姐姐,今日真是多谢你,我弟弟的救命之恩,我们田家绝不会忘。”
她说着,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姑娘家间的体己话意味。“你今日累坏了,快些进去歇着吧。我改日得了空,再来看你。”
这话说的干脆,既是说给方蕙兰听,也像是说给一旁的严朔听,表明她与方蕙兰这层关系是结下了,日后是还会来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