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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佳偶天成,皆是戏言 沪上传为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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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徐两家即将订婚的消息,不过短短一日,便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沪上的大街小巷。
从租界内的洋行公馆,到城外的茶馆酒肆,几乎无人不在谈论这场开春以来最盛大的婚事。报馆更是闻风而动,头版头条用最惹眼的字体印着“徐许联姻,佳偶天成”,连篇累牍地夸赞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将这段婚事渲染成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许家老宅门外,时常有记者远远观望,也有路过的行人驻足指点,眼神里无一不是艳羡。
“许家小姐真是好福气,嫁给徐少爷这样的人物,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不是嘛,等了七年,终于等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动人啊。”
这些话语飘进许家院内,落在许容音耳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细密地疼。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少女清瘦温婉的轮廓。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柔和,只是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却黯淡得不见半点光彩,像被秋雨打湿的琉璃,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凉雾。
阿桃轻手轻脚地站在身后,拿着梳子一点点为她梳理长发,看着镜中自家小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多说,只能强装欢喜地开口:
“小姐,您听外面的人都在夸您呢,都说您和徐少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订婚典礼那天,您一出场,肯定惊艳整个沪上。”
许容音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浅地牵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天造地设?
若是外人知道,这场婚约里没有半分情爱,只有冰冷的交易与刻意的疏远,他们还会不会说出这般羡慕的话来。
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着她此刻的清醒。
不过七日之前,她还守在窗前,日夜盼着徐砚修归来,幻想他兑现年少时的诺言,十里红妆,明媒正娶,给她一个安稳温暖的家。
可七日之后,她成了全沪上最让人羡慕的徐家未婚妻,心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凉与疲惫。
“小姐,温小姐来了。”门外丫鬟轻声通报。
许容音缓缓收回手,声音轻淡:“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温知予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身鹅黄色的洋装,衬得她明媚灵动,只是此刻脸上却满是急切与担忧。她一进门便挥退了左右丫鬟,快步走到许容音面前,将手中的报纸往梳妆台上一放。
“容音,你快看,今天所有的报纸全都在报道你们的婚事,满篇全是什么佳偶天成、良缘美眷,可谁又知道你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
许容音目光缓缓落在报纸上,头版那几个大字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她沉默片刻,轻轻将报纸推到一边,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看了,无妨。”
“无妨?”温知予急得抓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徐砚修他明明对你那般冷漠,商议订婚流程还要带着苏曼妮在身边,摆明了不把你放在心上,外面若是知道了,你要被人怎么议论?你以后在沪上的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苏曼妮这三个字,让许容音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昨日在客厅里,徐砚修与苏曼妮并肩而立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男子身姿挺拔,气质沉冷,女子温婉大方,举止得体,两人站在一起,那般和谐相配,像一幅天生就该如此的画。而她,反倒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守着一段早已过时的年少情谊,格格不入。
她是与他一同留洋、见识相同、眼界相当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困在这座老宅里,守着一句空话,等了他七年的人。
“他们怎么看,与我无关。”许容音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我只要做好徐夫人该做的事,维护好许家与徐家的体面,就够了。”
“可你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体面!”温知予声音微微发颤,一句话戳破她所有伪装,“你想要的是他的真心,是他的在乎,是他当年说过要护你一辈子的承诺!容音,别再骗自己了,你根本放不下他!”
心口猛地一缩,一股酸涩从胸腔蔓延开来,直冲眼眶。
许容音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强装的平静。
“放不放得下,又能如何?”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这里。强求,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从他说出那句“我对你并无儿女情长”开始,从他定下那“对外体面,对内互不干涉”的约定开始,她就明白,她与他之间,那点年少时的温暖与欢喜,早已被七年的时光彻底碾碎。
旧影难寻,初心难守。
再执着,不过是自我折磨。
温知予看着她这副明明痛到极致,却还要强装坚强的模样,心疼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伸手轻轻将她抱住,一遍遍地轻声安慰:
“好了,不说了,我不说了……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许容音靠在闺蜜温暖的肩头,紧绷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人前哭。
与此同时,徐家督军府内,气氛却是一片沉凝压抑。
书房中,徐督军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威严,沉沉落在下方站着的徐砚修身上。
“订婚典礼的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回父亲,全都安排妥当。”徐砚修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静无波,“流程、宾客、场地、安保,全部由陆峥亲自负责,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徐督军缓缓点头,神色稍缓:“许家世代经商,待人温和,在商界声望稳固,与我们徐家联姻,对你日后掌控兵权、稳定局势,大有裨益。许家那个丫头,我看着长大,性子温婉,端庄知礼,是最适合做徐家长媳的人选,你日后,务必好生待她。”
徐砚修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猛地收紧。
好生待她?
他何尝不想。
可如今时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徐家身处风口浪尖,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甚至会连累身边之人万劫不复。他越是在意许容音,便越是不能将她拖进这凶险无比的漩涡之中。
唯有冷漠,唯有推开,唯有让她彻底对自己死心,才是保护她的唯一方式。
“儿子明白。”他低声应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督军看着他,眉头微蹙,忽然开口:“我听说,昨日你去许家商议订婚流程,把苏家那个小姑娘也一并带去了?”
徐砚修眸色微淡,语气不变:“苏小姐与我一同留洋归来,熟悉西式礼仪,儿子请她过去,只是帮忙参考典礼细节,并无其他心思。”
“最好是没有。”徐督军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你如今与许家小姐婚约在身,你的一举一动,全沪上的人都在看着。莫要做出什么糊涂事,让两家颜面尽失。苏家虽也算名门,但于我们徐家而言,远不如许家重要,你心中要有分寸。”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徐砚修微微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徐督军挥了挥手,语气疲惫:“罢了,你下去吧,专心准备典礼,莫要再出任何岔子。”
“是。”
徐砚修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廊下,陆峥早已安静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少爷,典礼所用的礼服与全套珍珠首饰已经全部备好,是否现在派人送往许家?另外,苏小姐方才派人过来传话,说西式环节的细节已经全部核对完毕,等候您的吩咐。”
徐砚修脚步顿在廊中,目光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礼服首饰,直接送去许家。至于苏小姐那边,让她不必再费心后续事宜,剩下的一切,由你全权处理。”
陆峥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躬身:“是,属下明白。”
他跟随徐砚修七年,从国内到国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少爷对苏曼妮,自始至终都只是普通朋友,没有半分男女私情。昨日带苏曼妮一同前往许家,不过是故意做给许小姐看,故意用这种方式,逼许小姐死心。
只是这一招,伤人,更伤己。
陆峥抬眼,悄悄看向自家少爷的侧脸。
男子面容冷硬,下颌线条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沉郁气息,明明是一副毫不在意的冷漠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与痛苦。
“少爷,”陆峥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您明明这七年从未忘记过许小姐,为何非要用这种方式伤她的心?您若是将眼下的凶险与苦衷告知许小姐,她未必不能……”
“住口。”
徐砚修骤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没有半分温度。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有些事,她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
越是深爱,越要推开。
越是在乎,越要冷漠。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
陆峥看着他决绝的侧脸,心中暗暗叹息,终究不敢再多言,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傍晚时分,徐家送来的订婚礼服与首饰,由专人送到了许家。
一整只雕花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内,打开的一瞬间,满室流光溢彩。
一袭月白色礼裙质地轻柔如云,裙摆之上用银线细细绣满玉兰花,灯光流转时,泛着细碎而温柔的光。一旁的锦盒里,摆放着一整套珍珠首饰,项链、耳环、手链,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价值不菲。
温知予站在一旁,看得忍不住惊叹:“太美了,容音,你穿上这身礼服,一定是整个订婚典礼上最耀眼的人。”
许容音望着眼前这一切华美精致的物件,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空茫。
再美的衣裳,再贵的首饰,也暖不了一颗早已冰冷破碎的心。
阿桃兴奋地走上前,想要为她试穿,却被许容音轻轻抬手制止。
“不必试了。”她轻声道,目光平静地移开,“收起来吧,典礼当日再用。”
“小姐,不试一下大小合不合身吗?”阿桃不解地问。
“不必。”许容音转身走向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淡得像水,“合不合身,都无所谓。”
不过是走一场注定冰冷的仪式,穿什么,戴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温知予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阿桃将东西收好,不再多言。
窗外,夕阳沉入远处的楼宇,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绚烂得惊心动魄。
许容音静静望着那片晚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少年徐砚修牵着她的手,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指着天边的晚霞,笑得眉眼温柔:
“容音,你看,晚霞再好看,也不及你万一。
等我长大,一定给你一个比晚霞还要绚烂的未来。”
那时的风很轻,阳光很暖,少年的承诺真诚而热烈。
那时的她,仰着头,满眼欢喜,信了他所有的话。
一等,便是七年。
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不是温柔相守。
而是一场空有虚名的婚约,一句冷漠绝情的话语。
原来,年少时的诺言,真的会随着时光消散。
原来,曾经再深刻的情谊,也抵不过人心易改,岁月变迁。
她轻轻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挣脱了所有的坚强,无声地滑落。
满城风雨,都在为她与他的良缘庆贺。
旧影重重,她却再也寻不回,那个曾经说要护她一生的少年。
从今往后,人间烟火,山河远阔。
她与他,只剩人前风光,再无人后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