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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灯夜雨,人前戏言 父母心疼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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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订婚典礼只剩两日,沪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许家老宅却依旧安静得近乎冷清。
连日阴雨虽停,天空依旧蒙着一层浅灰,风一吹,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湿气,掠过庭院里半谢的紫藤花架,卷起几片残瓣,轻轻落在窗沿上。
许容音正坐在窗边抄录诗文。
桌上摆着一盏薄胎青瓷灯,一缕轻烟袅袅升起,墨香混着淡淡的花香,弥漫在屋内。她垂着眼,长睫轻颤,握着毛笔的手指纤细白皙,一笔一画,写得端正安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视线早已模糊了好几次。
阿桃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小声道:“小姐,手都凉了,喝点热茶暖暖吧。”
许容音缓缓回过神,低头看向纸上的字迹,才发现好几处都晕开了墨点,像极了她此刻凌乱的心绪。她轻轻放下笔,淡淡应了一声:“放着吧。”
“小姐,您这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也不出门走动,再这样下去,身子会熬坏的。”阿桃望着她日渐清瘦的脸颊,忍不住担忧,“订婚典礼马上就到了,您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办?”
许容音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疼的额角,声音轻淡:“不打紧,撑得住。”
她哪里是病倒,分明是心早就撑不住了。
从前,她的日子里全是期待,等徐砚修的信,等他归来,等他兑现承诺。可如今,人回来了,心却远了,她反倒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连睁眼面对每一天,都觉得疲惫。
“对了,小姐。”阿桃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方才管家许伯来说,徐府的陆副官派人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典礼当天要用的贴身物件,还有……徐少爷特意吩咐,让您明日午后有空,他会亲自过来,与您最后核对一遍流程。”
徐砚修要亲自过来。
短短一句话,让许容音的心猛地一沉。
她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明明是即将订婚的两人,再见面却只剩下客套与疏离,连一场正常的碰面,都让她觉得压抑窒息。
“我知道了。”她轻轻开口,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你去回许伯,明日午后,我都在。”
“是,小姐。”阿桃应声退下。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油灯噼啪轻响。
许容音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那些年少时光。
那时徐砚修还未离开,总爱赖在许家,一待就是一整天。他会抢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小花,会偷偷把枇杷塞进她口袋,会在她被长辈训斥时,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
那时的他,眼底有笑,言语温柔,看她的眼神,藏着全世界的暖意。
可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客套,刻意的疏远,和一句句伤人至深的话语。
究竟是时光变了,还是人变了。
正失神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轻声禀报:“小姐,老爷、夫人来看您了。”
许容音立刻收敛情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抬眼望去。
许父一身长衫,气质温厚,眉宇间带着几分商人的沉稳,却也藏着对女儿的担忧。许母穿着一身暗花旗袍,面容温婉,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女儿身上,满眼心疼。
“爹,娘。”许容音轻声唤道。
许母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只触手一片冰凉,当即眉头微蹙:“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这屋子也不生暖一点,回头让阿桃多备一炉炭火。”
“娘,我不冷。”许容音勉强笑了笑。
许父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她抄了一半的诗文,又看了看女儿明显憔悴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素来沉稳,极少把情绪挂在脸上,可此刻望着等了七年、却落得满心伤痕的女儿,还是忍不住心疼。
“容音,”许父声音放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和砚修从小一起长大,你等他七年,整个许家都看在眼里。这次婚约……是家里对不住你。”
许容音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爹,您别这么说,我不委屈。”
“还说不委屈。”许母眼眶微红,轻轻拍着她的手,“你娘我也是过来人,他徐砚修回来之后对你是什么态度,是冷是热,我全都看在眼里。若不是两家婚约已定,满城皆知,我和你爹怎么舍得让你受这种委屈。”
许父沉默片刻,沉声道:“徐家势大,如今时局又乱,我们许家一门从商,求的是安稳。这门亲事,于家族而言,是安稳;于你,却是委屈。容音,你若是真的不愿,爹就算拼着得罪徐家,也会为你推了这门婚事。”
这句话,让许容音彻底绷不住。
她猛地抬头,看着父亲认真的眼神,眼泪险些落下。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从小到大,爹娘从未强迫过她什么。这门婚事,最初也是因她年少时满心欢喜地盼着徐砚修,两家才早早口头定下。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爹娘比谁都心疼她。
可事到如今,退婚,已经不可能了。
许徐联姻早已登报,满城皆知。一旦退婚,许家颜面扫地,日后在沪上再难立足。她是许家的女儿,不能这么自私。
“爹,娘,”许容音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却坚定,“我不退婚。婚期照旧,典礼照常。徐砚修要的是体面,我给;许家要的是安稳,我守。我能扛得住。”
许母看着女儿强装坚强的模样,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傻孩子,你才多大,怎么扛得住这么多……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什么家世体面,娘都不在乎。”
“娘……”许容音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悄悄湿了眼眶。
在爹娘面前,她不用再做那个端庄懂事的许家小姐,不用再做那个冷静克制的徐夫人,她只是一个受了委屈、可以依靠父母的女儿。
许父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对徐砚修的不满。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许母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明日砚修过来,你也不必刻意讨好,更不必委屈自己。你是许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姐,不必看谁的脸色。”
“我知道了,娘。”
许父许母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心离开。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可许容音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爹娘的疼爱,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也是她不能退缩的理由。
与此同时,徐家督军府的练兵场上,气氛肃杀。
徐砚修身着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士兵操练。枪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却丝毫影响不了他周身沉冷的气息。
他目光锐利,神情淡漠,举手投足间,早已是一副执掌兵权、沉稳威严的督军继承人模样。
陆峥站在他身侧,低声禀报:“少爷,许家那边已经回话,明日午后,许小姐有空,您可以过去核对最后流程。另外,典礼当天的安保部署,属下已经全部安排完毕,记者、宾客、场地守卫,都不会出任何差错。”
徐砚修目光未动,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苏小姐方才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西式礼仪的细节还有几处想与您确认。”陆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要见她吗?”
徐砚修终于缓缓侧过脸,眸色冷寂:“不必。所有事宜,一律由你代为处理。”
“是。”陆峥立刻应下。
他看着自家少爷冷硬的侧脸,心中暗暗叹息。
旁人都以为少爷对苏曼妮格外不同,毕竟一同留洋归来,出入相伴,可只有他这个贴身副官清楚,少爷对苏曼妮,自始至终都只有礼貌,没有半分私情。
苏曼妮聪慧通透,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之所以愿意配合徐砚修,出现在许家,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是感念徐家当年对苏家的恩情,也心疼徐砚修这份不能言说的深情与苦衷。
“少爷。”陆峥忍不住低声开口,“明日您去许家,真的还要继续对许小姐那般冷淡吗?您这几日夜里……”
“陆峥。”徐砚修骤然打断他,声音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陆峥心头一紧,立刻垂首:“属下知错。”
徐砚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练兵场,可放在身后的手,却早已指节泛白。
他何尝不想温柔,不想靠近,不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这七年他从未忘记,告诉她他所有的思念与挣扎。
可他不能。
如今局势紧张,多方势力盯着徐家,盯着他这个督军继承人。他一旦流露出半分对许容音的在意,她就会立刻成为别人攻击他的软肋。
唯有冷漠,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保护。
夜色渐深,许家一片寂静。
许容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又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极了她此刻纷乱不休的心事。
爹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温暖又心疼。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任性。
她缓缓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微凉的夜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庭院里的紫藤花在雨中轻轻摇晃,落了一地残瓣。
她望着那片朦胧的夜色,轻声对自己说:
许容音,别哭,别软弱,别期待。
从明天起,做一个只演好戏、不动真心的徐夫人。
至于那个少年……
就永远留在七年之前的枇杷树下吧。
雨越下越密,孤灯一盏,映着她单薄的身影,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