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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名婚约,心事难藏 徐砚修带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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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却依旧缠缠绵绵,将整个沪上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意里。
许家老宅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清。
温知予陪着许容音坐在窗边,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丫鬟阿桃端上来的热茶凉了又换,换了再凉,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青瓦上的轻响。
温知予看着自家好友苍白憔悴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却不敢再多说刺激她的话,只能轻轻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安慰。
“容音,别再想了,不值得。”
“不就是一场家族婚约吗?你就当是应付差事,等以后时局安稳了,说不定……还有别的转机。”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
许容音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狼藉的紫藤花瓣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转机了。”
“他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我再执着,就是自取其辱。”
从七岁那年初见,到十五岁他远渡重洋,她这辈子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徐砚修。
她以为等够七年,就能等到一个圆满。
却没想到,七年光阴,只等到一场冰冷的交易。
无爱,无情,无欢喜。
只有对外的体面,和对内的疏离。
“可你们婚期已经定下,沪上所有名门望族都知道了,你让你往后……”温知予说到一半,不忍心再讲下去。
许容音轻轻闭上眼。
她何尝不知道。
订婚的消息早在几日前便传遍了整个租界。
许家与徐家联姻,本就是沪上最轰动的一桩喜事。人人都羡慕她许容音好福气,能嫁给年少倾心的人,能嫁入权势滔天的徐家。
可谁又知道,这嫁衣华美,却是裹心的枷锁。
这人人艳羡的婚约,内里早已空无一物。
“阿桃。”许容音忽然轻声开口。
守在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小姐。”
“把请柬拿来。”
阿桃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将那张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许容音指尖抚过纸上自己与徐砚修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
良久,她轻轻合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破碎的温柔已经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然。
“婚期照旧。”
她轻声说,语气轻,却异常坚定,“我许容音,不会让许家因为我,沦为整个沪上的笑柄。”
温知予一怔:“容音,你……”
“他要的是体面,我给便是。”许容音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他要的是互不干涉,我也可以做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痴心等他七年的小姑娘。
她是许家小姐,是未来的徐夫人,唯独,不会再是他徐砚修心上的人。
温知予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却只能轻轻点头:“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家便派人送来了一应订婚物品。
绸缎、珠宝、首饰、礼盒,排成长长一队,从许家大门一路摆到庭院门口,惹得街坊邻居纷纷探头观望,满眼艳羡。
管家许伯亲自在门口打点,脸上满是笑容。
在这位看着许容音长大的老人心里,小姐能嫁给徐砚修,是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阿桃站在廊下,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聘礼,忍不住小声嘟囔:“东西再多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少爷的心又不在我们小姐身上。”
许容音站在二楼回廊上,静静望着楼下那片热闹喧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金玉珠宝,锦绣绸缎。
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她从来都不稀罕。
她稀罕的那个人,早已把她的心,扔在雨里,碾得粉碎。
“小姐,徐府的人说,徐少爷今日午后,会亲自过来,与您一同确定订婚典礼的流程与宾客名单。”下人恭敬地禀报。
许容音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房。
该来的,终究要来。
躲不掉,也不必躲。
午后,雨彻底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许家门前。
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一身深色中山装的徐砚修。
他身姿挺拔,气质沉敛,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副官——陆峥。
陆峥手里捧着文件与流程册,神情利落干练,一看便是常年跟随在长官身边、办事极为稳妥的人。
除此之外,车中还走下一位身穿浅色洋装、气质温婉大方的女子。
女子容貌清丽,眉眼温和,举止优雅,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
正是苏曼妮。
许家佣人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愣。
今日是徐少爷来与许小姐商议订婚流程,怎么还带了一位陌生小姐?
许容音刚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来人时,脚步也微微一顿。
她认得苏曼妮。
苏家也是沪上名门,苏曼妮与徐砚修一同留洋归来,是圈子里人人都默认的、与他最为相配的女子。
论家世,论才学,论眼界,她都远远不及。
徐砚修一抬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是淡淡介绍,语气平静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位是苏曼妮小姐,留洋期间的同学。此次典礼流程繁琐,我对沪上习俗不甚熟悉,便请她过来,一同帮忙参考。”
一句话,轻描淡写,撇清了所有暧昧。
可听在许容音耳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不深,却细密地疼。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情。
只是他的温情,从来都不属于她。
原来,他也会带人在身边。
只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是她。
苏曼妮上前一步,对着许容音温和一笑,伸出手,举止得体大方:“许小姐,久仰。”
许容音压下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涩意,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浅笑,轻轻伸手与她交握:“苏小姐。”
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
苏曼妮的手温暖而柔软,笑容温和无害,眼底看不出半分敌意。
可越是这样,许容音心里越是清楚。
这个女人,是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
而她,不过是家族安排的、一个有名无实的未婚妻。
客厅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许伯恭敬地奉上茶水,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看了一眼徐砚修身边的苏曼妮,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徐砚修翻开流程册,指尖落在纸上,声音低沉平稳,直奔主题:
“订婚仪式的流程、宾客名单、场地布置、时间安排,都在这里。你看一看,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直接提出来,我让人修改。”
他的态度,客气、礼貌、周全。
却也疏离、冷淡、公事公办。
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他即将订婚的未婚妻,而是一个需要对接工作的合作伙伴。
许容音轻轻接过流程册,指尖与他不经意间相触。
他的手微凉,触感一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她垂着眼,一页一页安静翻看。
宾客名单列得极为详尽,沪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其中。
流程安排得完美无缺,隆重、体面、盛大,足以让整个沪上为之羡慕。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徐家的权势与地位。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与他之间的心意。
“都很好。”许容音轻轻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一切按照你的安排来就好。”
她越是懂事,越是退让,徐砚修眼底深处,便越是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快得一闪而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苏曼妮坐在一旁,温和地开口:“许小姐若是对花材、场地颜色有偏好,也可以说出来,女孩子大多喜欢精致温馨一些的布置。”
许容音淡淡一笑,语气疏离却礼貌:“不必麻烦,我没有偏好,得体即可。”
她没有偏好。
因为她对这场婚约,本就没有任何期待。
徐砚修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她,会拉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喜欢紫藤花,喜欢玉兰花,喜欢一切温柔而干净的东西。
从前的她,眼里有光,笑里有甜,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现在,她安静、端庄、懂事、疏离。
像一个完美的木偶,完美得让他心口,莫名发闷。
“既然如此,那就按此定下。”徐砚修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平静,“三日后,徐家会正式举行订婚典礼,届时,你我一同出席。”
“好。”许容音轻轻应下。
一个字,不多不少。
没有欢喜,没有期待,没有羞涩。
陆峥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暗暗叹气。
他跟随徐砚修七年,比谁都清楚,自家少爷这七年在国外,是如何一遍又一遍,看着那枚小小的枇杷核失神。
他也比谁都清楚,少爷如今越是冷漠,心里便越是挣扎。
只是有些苦衷,不能说,不能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不能让许小姐知道。
时局动荡,军阀混战,风雨欲来。
徐家站在风口浪尖,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越是在意许容音,便越是不能把她拉进自己身边的漩涡里。
唯有冷漠,唯有推开,唯有让她死心,才是保护她的唯一方式。
陆峥看着许容音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心里默默叹息。
这一对人,明明心里都有彼此,却偏偏要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互相折磨。
商议结束,徐砚修起身告辞。
苏曼妮跟在他身侧,步伐优雅,气质温婉,两人站在一起,当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许容音站在客厅门口相送,脸上始终挂着浅淡而得体的笑。
徐砚修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
“典礼之前,我会让陆峥派人送礼服过来。”
“多谢。”许容音轻声回应。
他不再多言,迈步离去。
苏曼妮在离开前,回头对许容音温和一笑,点了点头,才转身跟上。
车子缓缓驶离。
车厢内,一路沉默。
苏曼妮轻轻开口,声音温和:“砚修,你明明……”
“曼妮。”徐砚修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苏曼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她与他相识多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气。
更清楚他眼底那份深藏的、不能言说的挣扎与痛苦。
陆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轻声禀报:“少爷,典礼的安保与流程,属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不会出任何差错。”
徐砚修闭目养神,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早已微微泛白。
许家客厅内。
人一走,刚刚强撑起来的平静,瞬间崩塌。
温知予不知何时从后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忍不住气道:“这个徐砚修也太过分了!商议订婚流程,竟然还把苏曼妮带在身边!他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知予。”许容音轻声制止她。
“我就是气不过!”温知予眼眶发红,“你等了他七年,就算没有感情,也不该这么委屈你!在他心里,你到底算什么?”
许容音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泪,只是眼底一片空茫。
“算什么?”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自嘲,“大概……算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维护徐家颜面的工具吧。”
工具。
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人心。
阿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哭出声:“小姐,您别这么说……您这么好,不值得受这样的委屈……”
许容音轻轻抬手,摸了摸阿桃的头,像在安慰别人,又像在安慰自己:
“不哭。
不委屈。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许容音,我是徐夫人。
徐夫人这一生,不需要心意,不需要情爱,只需要体面。”
她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天空。
阳光正好,晴空万里。
可她的世界,却再也没有晴过。
庭院里的紫藤花,被昨日的雨打落一地。
而她藏了整整七年的少年,也终于,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从今往后,婚约在身,虚名在身。
她与他,只剩夫妻之名,无有夫妻之实。
只剩人前体面,再无人后温存。
三日后的订婚典礼,会盛大,会隆重,会轰动整个沪上。
会成为所有人眼中最美满的良缘。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天,她嫁的不是心上人。
而是一场,注定空寂一生的——虚名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