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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练武与戒尺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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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暖而不燥,演武场上尘土轻扬,换下了书房的墨香,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箫逸安也褪去了文袍,换上一身利落的浅碧色劲装,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少了几分娇憨,多了几分少年该有的飒爽。只是掌心还微微发疼,他攥了攥拳,把那点不适压下去,乖乖站在顾清和面前听候吩咐。
顾清和一身玄色劲装,束腰紧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人气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挺拔如松的凌厉。谁也想不到,这位以经学礼法冠绝朝野的太傅,拳脚兵器竟也这般利落精湛,身形稳、招式准、气度沉,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握剑。”
顾清和声音沉稳,递过一柄轻剑,正好适合少年初学。
箫逸安连忙伸手接过,学着顾清和的姿势抬手举剑,可没一会儿手腕就歪了,脚步虚浮,剑身在阳光下晃得乱七八糟,完全没个样子。
顾清和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歪掉的手腕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手腕稳,肩放平,剑不是用来晃的。”
箫逸安手腕一麻,立刻绷直了,小声应道:“……是。”
可他天生性子跳脱,坐都坐不住,站定练剑更是煎熬,没片刻又松了劲,手肘外撇,脚步乱晃,剑都快飞出去。
顾清和眸色微沉,再次上前,这一次指尖力道重了几分,在他手肘上一扣一正:“姿势错一次,改;错两次,便是不用心。”
少年咬着唇,努力稳住身形,可练着练着,又不自觉松懈下来,手臂发软,姿势歪歪扭扭。
这一次,顾清和不再留情。
他拿起身侧那支随身带着的戒尺,“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打在他发软的手臂上。
不疼,却足够警醒。
“姿势!”顾清和语气沉了几分,“站不稳,剑拿不直,将来如何护己?如何立身?”
箫逸安被打得一激灵,瞬间绷紧了全身,手臂稳稳抬起,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委屈,而是羞愧——自己明明答应了要认真,却还是一再出错。
顾清和见他终于端正态度,脸色缓了下来,收了戒尺,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肩,一点点调整他的姿势。
“脚再开三分,重心下沉,肩放松,手腕用力……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廓,掌心稳稳贴在他的腰侧,力道安稳而可靠。
箫逸安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悄悄发烫,却不敢乱动,乖乖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一教一学。
一个严苛却耐心,一个笨拙却认真。
戒尺落下是规矩,指尖调整是温柔。
箫逸安忽然明白,顾清和从不是要罚他,而是要把他从一个只会撒娇躲懒的小殿下,真正打磨成能站稳、能站直、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握着剑,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这一次,他没有再松懈过半分。
这一场午练,成了箫逸安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堂课。
顾清和是真的严,严到分毫不让。
握剑不稳,戒尺敲手腕;
手肘外撇,戒尺打手肘;
腰腹松懈,戒尺点腰侧;
脚步虚浮,戒尺敲腿肚;
眼神飘移,他便沉声一喝,吓得少年立刻凝神。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那支戒尺在他身上前前后后落了十几次。
不重,却每一下都清晰、精准,专打他松懈不对的地方,火辣辣的麻意一路窜上来,逼得他不敢有半瞬走神。
箫逸安咬着牙,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光洁的额角,鼻尖通红,眼眶也一直泛着热。
疼是真疼,累是真累,可他硬是一声没吭,没撒娇,没耍赖,没敢说一句放弃。
顾清和说哪里错,他便立刻改;
戒尺落在哪里,他便立刻绷紧哪里。
少年纤细的胳膊、小腿、腰侧,都印上了一道道浅浅的红痕,和早上掌心的红肿遥相呼应。
到最后,他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浑身汗湿,微微喘着气,却依旧努力站得笔直,剑身在阳光下稳稳举着,再不似一开始那般松散晃悠。
顾清和看着他微微发颤却硬是绷住的身形,看着他一身浅碧劲装被汗水浸透,看着那少年明明快撑不住,却依旧咬着唇不肯低头的模样,握着戒尺的手,终于缓缓垂落。
他眼底冷硬的棱角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认可与不易察觉的心疼。
“停。”
一声令下,箫逸安像是脱了力,手臂一软,轻剑“当啷”一声轻响,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只是微微低着头,大口喘着气,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水汽的湿意。
顾清和上前,伸手轻轻按了按他发颤的肩,声音已经没了半分凌厉,只剩沉稳温和:
“今日够了。”
“错十几次,便改十几次,殿下今日,做得很好。”
箫逸安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还带着汗湿的红,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弯起嘴角,小声问:
“太傅……我、我没有给你丢脸吗?”
顾清和看着他这副又累又骄傲、满眼期待认可的样子,心头一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笃定。
“没有。”
“你比臣想的,要坚韧得多。”
夕阳落在少年汗湿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
他身上的红痕还在发烫,心里却甜得发暖。
原来被他这样严格要求、这样认真对待,
是比任何纵容,都更珍贵的温柔。
箫逸安被这一句夸得心头滚烫,方才所有的累与疼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被打过的地方还泛着浅浅的红,带着麻酥酥的痛感,可此刻只觉得,那十几下戒尺,挨得值了。
顾清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与汗湿的脸颊,终究是软了神色,将他手中的轻剑接过,递给一旁候着的侍卫。
“今日初学,能坚持到此刻,已是不易。”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回去后让下人给你敷上药膏,明日晨起,依旧要练。”
“是!”箫逸安立刻应声,声音清亮,再无半分懒散与抗拒。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稳一轻。
箫逸安偷偷侧过头,看着身旁身姿挺拔的顾清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从前他最怕的便是顾清和的戒尺,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一次次落下的戒尺,不是责罚,是雕琢;不是冷漠,是用心。
回到王府,顾清和亲自送他到寝殿门外,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身上的红痕莫要大意,按时敷药,夜里莫要再蹬被子。”
箫逸安脸颊微微一热,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太傅。”
看着顾清和转身离去的背影,少年站在原地,摸了摸手臂上浅浅的红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夜里,宫人小心翼翼地给他敷药膏,微凉的药膏触到皮肤上,带着一丝舒缓的惬意。箫逸安趴在软榻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日里顾清和教他练剑的模样——
是他伸手纠正自己姿势时温热的掌心,
是他戒尺落下时精准却留了情的力道,
是他最后那句带着认可的“做得很好”。
他轻轻蜷了蜷手指,心里悄悄下定了决心。
明日,他要更认真,更努力,不再让太傅一次次用戒尺提醒,要凭自己,把姿势做正,把功课学好。
窗外月色温柔,洒进寝殿,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那个曾经无法无天、最怕管束的逍遥小殿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心甘情愿,为一人收心,为一人成长。
而不远处的书房里,顾清和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戒尺边缘,眸底是一片无人窥见的柔意。
十几次戒尺,打的是少年的懈怠,疼的却是他自己的心。
可他不后悔。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而是一个能顶天立地、一生安稳的逍遥王。
接下来的几日,箫逸安的日子,便真的在书卷与剑气、讲解与戒尺之间,一天天扎实地过着。
天不亮便起身,不再需要宫人反复催促,更不用顾清和再拿着戒尺敲他的床沿。他自己摸着黑披衣起身,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第一件事便是去书房静坐等候。
晨读经书,他不再犯困,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字一句跟着顾清和念,不懂就低头小声问,问完便认认真真记在纸上。即便如此,字句晦涩,他依旧会走神,会记错,会背串。
顾清和从不含糊。
背错一个字,戒尺轻点桌面;
整句颠倒,戒尺便落在他手背;
坐姿歪了,指尖松了,心思飘了,那尺身便会准时出现,不轻不重,敲在他错漏的地方,一声脆响,立刻拉回他的心神。
白日习文,他被打手心、敲指尖,不下数十次。
到了午后演武,更是严苛。
握剑姿势、脚步站位、腰腹力量、出剑角度……只要有一丝不对,戒尺立刻落下。
手腕歪了,打;
手肘塌了,打;
重心偏了,打;
眼神散了,一声沉喝,戒尺点在肩背,他瞬间绷紧脊背,不敢有半分松懈。
几天下来,箫逸安的手心、小臂、腿侧、肩背,到处都是浅浅淡淡的红痕,旧的未消,新的又添。
疼是真的疼,累也是真的累。
好几次练到脱力,他扶着剑跪在演武场上,汗水滴进泥土里,委屈得眼圈发红,却硬是咬着牙,不肯说一句“我不行”。
顾清和看在眼里,从不多说软话,只在他撑不住时,淡淡一句:
“起来,重做。”
可每一次歇下,他都会亲自递上水囊;
每一晚离开前,都会把备好的药膏放在他案头,叮嘱一句:
“记得上药。”
箫逸安也从不说苦。
他渐渐明白了——
顾清和的戒尺,从不是为了欺负他,而是为了把他身上所有的懒散、娇气、毛躁、不专心,一尺一尺,慢慢敲掉,敲出一个沉稳、端正、有本事的逍遥王。
白天被打得眼圈泛红,晚上趴在榻上上药,疼得嘶嘶抽气,可心里却一点都不恨。
反而越来越踏实,越来越安稳。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耍赖、需要人处处捧着的小王爷。
他开始能完整背下一篇经文,能稳稳握剑一炷香,能在顾清和提问时,挺直脊背,清晰对答。
每当这时,顾清和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轻轻一句:
“进步了。”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让箫逸安把几日的疼与累,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几日,没有逍遥,没有嬉闹,没有随心所欲。
只有书卷,剑气,讲解,和一道从不留情的戒尺。
可箫逸安却第一次觉得,
这样被人认真管着、用心教着、拼了命成长的日子,
比他过去十几年所有的逍遥快活,都要珍贵。
他不知道的是,
每一次戒尺落下,顾清和的指尖,都会在无人看见时,微微收紧。
疼在他身上,也揪在顾清和心上。
只是这条路,必须他自己走。
而顾清和,会用最严的规矩,最硬的戒尺,护着他,一步步,走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