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绸缎 “此女命硬 ...

  •   腊月里,宫里出了一件事。
      阿蕊死了。
      消息是锦绣带回来的。那天下午,她脸色发白地进屋,跪在邹小棠面前,半天说不出话。
      邹小棠正在看账册。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账册上,照得那些数字明晃晃的。她抬起头,看见锦绣的脸色,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墨汁滴下来,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小团黑。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下笔。
      “说。”
      锦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娘娘,阿蕊……死了。”
      邹小棠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阿蕊。
      那个在掖庭局时睡在她对面床上的圆脸小姑娘。掖庭局的冬夜冷得能冻死人,她们挤在一间屋里,没有炭盆,只有薄薄的棉被。阿蕊总是缩成一团,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姐姐,你冷吗?”她总爱这么问。明明自己冷得牙齿打颤,还要问别人冷不冷。
      阿蕊给她饼子吃。掖庭局的饭食寡淡,一天两顿,清汤寡水。阿蕊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干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姐姐,你吃。”
      阿蕊被拖走的那天,回头看她,嘴唇无声地动着。烛火太暗,可她还是看懂了那两个字。
      救我。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现在阿蕊死了。
      “怎么死的?”邹小棠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锦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听说是……病死的。可宫里的姐妹说,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屋里静得可怕。
      春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不敢进来。
      邹小棠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院子里那几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站着。
      阿蕊死了。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从阿蕊被拖走那天起,她就知道。从阿蕊回头看她,用口型说“救我”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她只是掖庭局的一个小宫女,连自己都保不住。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蕊被拖走,看着那道门关上,看着那盏灯熄灭。
      后来她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嫔位。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护住些什么了。
      可阿蕊还是死了。
      “娘娘……”春杏在门口小声叫。
      邹小棠没有回头。
      “锦绣,”她问,“阿蕊的尸身,在哪儿?”
      锦绣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不知道。淑妃宫里的人说,已经送出宫埋了。具体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邹小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风吹过院子,海棠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咽。
      她转过身,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春杏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来的,早凉透了。茶水入口,从嘴里凉到心里,一路凉下去。凉得她手指发僵,凉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没让人换。
      “知道了。”她说。
      春杏和锦绣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春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晚上,邹小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烛火发呆。
      春杏不敢进来,只在门口偷偷看着。她看见邹小棠的侧脸,烛火一跳一跳的,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可春杏就是觉得,娘娘在难过。
      烛火跳动,把邹小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她盯着那团火,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涌上来,挤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阿蕊的脸。阿蕊的声音。阿蕊哭着说“救我”时的样子。
      还有掖庭局那个冬天。
      那是她进宫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和阿蕊、小鱼挤在一间小屋里。屋子朝北,没有炭盆,只有薄薄的被子。夜里冷得睡不着,她们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阿蕊总是把她那床破被子往邹小棠身上扯,说“我不冷”。可她明明冷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冻紫了。
      小鱼也是。自己饿得眼冒金星,还要把干饼子掰一半给邹小棠,说“我不饿”。
      后来小鱼被调去淑妃宫里,没几天就没了。说是失足落水,可掖庭局的人都知道,淑妃宫里哪来的水?不过是说辞罢了。
      现在阿蕊也死了。
      只有她,坐在这温暖的屋里,对着烛火发呆。
      邹小棠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那年冬天,家里来了个老道士,父亲请他给几个女儿看相。轮到邹小棠时,老道士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此女命硬。”他说,“克亲克友,孤星照命。”
      父亲当时就恼了,把老道士赶了出去。邹小棠躲在屏风后头,偷偷听见了那句话。她不懂什么叫“孤星照命”,只觉得老道士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什么不祥的东西。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哥哥死了。全家人都死了。
      现在阿蕊也死了。她真的是孤星照命吗?只要是她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一个死去?
      “娘娘。”春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邹小棠回过神,发现春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娘娘,夜深了,您歇了吧。”春杏轻声说,“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邹小棠看着她。烛光里,春杏的脸还有些稚气,眼睛里却满是担忧。
      她忽然想起,春杏也是从掖庭局出来的。这丫头跟了她这么久,勤勤恳恳,从无怨言。
      她不能连春杏也护不住。
      “知道了。”邹小棠说,“你先去睡吧。”
      春杏不肯动。
      “奴婢伺候娘娘歇下再走。”
      邹小棠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由着春杏给她卸了钗环,散了头发,服侍她躺下。
      春杏给她掖好被角,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轻轻阖上。
      邹小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掖庭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她知道,有些声音是她听不见的。比如阿蕊的惨叫,比如那些被拖出去的女孩子们,最后都没能发出的声音。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很淡,很凉。不知什么时候,云散开了,月亮出来了。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她摸了摸手上的银戒指,心里慢慢静下来。
      银戒指贴着皮肤,带着她的体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母亲临终前,把这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说:“蕊儿,好好活着。”
      母亲若在天有灵,会看到她走的路。
      她要让那些害人的人,不得好死。
      第二天一早,邹小棠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邹小棠一一答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淑妃也在。
      她坐在皇后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和贤妃说着什么。见邹小棠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和贤妃说话。
      邹小棠给她行礼。
      淑妃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
      邹小棠站起身,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她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地砖。地砖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说起来,”淑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昨儿个本宫宫里处置了一个丫头。”
      屋里静了一静。
      皇后放下茶盏,问:“怎么回事?”
      淑妃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那丫头是个罪臣之女,本就该安分守己。谁知她不知好歹,竟敢勾引皇上。皇后娘娘您说,这样的人,能留吗?”
      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既是如此,处置了便是。”
      淑妃点点头,转头看向邹小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说起来,那丫头好像是和宁嫔一起进宫的?叫什么来着……阿蕊?”
      邹小棠抬起头,迎上淑妃的目光。
      她看见淑妃眼底的挑衅,看见那抹得意的笑,看见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话:本宫就是在告诉你,你的人,本宫想杀就杀。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邹小棠。
      皇后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邹小棠站起身,向淑妃福了一礼。
      “淑妃娘娘处置得当。”她说,声音平稳,“那丫头既犯了宫规,死有余辜。”
      淑妃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宁嫔倒是明事理。”
      “娘娘谬赞。”邹小棠垂下眼睛,“嫔妾只是谨记自己的本分。”
      淑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宁嫔果然是个懂事的。”
      邹小棠回到永宁宫时,春杏正在廊下晒被子。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邹小棠点点头,进了屋。
      春杏跟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
      “娘娘,方才锦绣从掖庭局回来,说……”她顿了顿,“说翠儿那丫头,被周姑姑扣下了。”
      邹小棠脚步一顿。
      “为何?”
      “周姑姑说,翠儿是掖庭局的人,不能随便带走。要娘娘亲自去要,还得……还得拿东西换。”
      邹小棠转过身,看着春杏。
      “拿什么换?”
      春杏低下头。
      “周姑姑没说。她只说,让娘娘亲自去一趟。”
      邹小棠沉默片刻。
      “备衣裳。”她说,“本宫去一趟掖庭局。”
      春杏吓了一跳。
      “娘娘,您现在是嫔位,怎么能亲自去掖庭局那种地方?”
      邹小棠看着她。
      “翠儿是阿蕊的人。”她说,“阿蕊死了,本宫要替她护着。”
      春杏愣了愣,眼眶慢慢红了。
      “奴婢陪您去。”
      邹小棠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杏出了永宁宫。
      掖庭局在皇城西北角,离永宁宫很远。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夹道。冬日的阳光惨白白的,照在红墙上,没有半点暖意。
      路上遇到几个宫女,见了邹小棠,连忙跪下请安。邹小棠让她们起来,继续往前走。
      掖庭局的门还是那道门,破旧,斑驳,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邹小棠站在门前,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罪臣之女,被押着从这道门走进去,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现在她是嫔了,是主子,是这道门里的宫女们见了要跪下磕头的人。
      可她站在这里,心里还是和当年一样冷。
      周姑姑迎了出来。
      她还是那副样子,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精光闪烁。见了邹小棠,她连忙跪下。
      “奴婢给宁嫔娘娘请安。”
      邹小棠让她起来。
      周姑姑站起身,陪着笑脸。
      “娘娘大驾光临,奴婢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邹小棠没接她的话,径直往里走。
      周姑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邹小棠走到当年住过的那排屋子前,站住了。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门还是那道门。门上挂着锁,铁锁已经锈成了褐色。
      她想起当年睡在这里的日日夜夜。想起阿蕊的笑脸,想起小鱼的声音。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冻得睡不着、吓得睡不着的夜晚。
      “娘娘?”周姑姑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叫。
      邹小棠收回目光。
      “翠儿在哪儿?”
      周姑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娘娘,那丫头……是掖庭局的人,按规矩,不能随意带走。”
      邹小棠看着她。
      “本宫不是来和你商量规矩的。”她说,“本宫问你,翠儿在哪儿?”
      周姑姑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僵。
      “娘娘息怒。奴婢不是不肯放人,只是……只是按例,娘娘想要人,总得……”
      “总得什么?”
      周姑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娘娘如今是嫔位,想要个人,自然容易。只是这宫里的人情往来,娘娘想必也懂。奴婢在掖庭局当差这些年,上上下下打点,也不容易。娘娘若肯赏奴婢些脸面,往后有什么事,奴婢也好为娘娘效劳。”
      邹小棠听懂了。
      这是要钱。
      她看着周姑姑那张堆笑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阿蕊被拖走的时候,周姑姑就站在旁边。她看着阿蕊被拖出去,看着阿蕊挣扎,看着阿蕊回头喊“救我”,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邹小棠以为周姑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她才明白,周姑姑这样的人,只认钱,不认人。
      “你要多少?”她问。
      周姑姑眼睛一亮,又连忙压下去。
      “娘娘说笑了。奴婢哪敢要娘娘的东西?只是听说娘娘宫里有些上好的缎子,奴婢想着,若能赏奴婢两匹,给奴婢的女儿做身衣裳,那就是娘娘天大的恩典了。”
      邹小棠看着她。
      那两匹缎子是皇后前几日赏的,江南贡品,一年也进不了几匹。周姑姑倒是会挑。
      “春杏。”邹小棠说,“回去取两匹缎子来。”
      春杏上前一步:“娘娘,那可是皇后娘娘赏的……”
      周姑姑脸上的笑更深了。春杏不敢再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娘娘果然是个明白人。”她连连作揖,“娘娘请,奴婢带您去见翠儿。”
      翠儿被关在掖庭局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邹小棠推开门,看见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等看清是邹小棠,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变成了不可置信,又变成了泪光。
      “娘娘……”她扑过来,跪在邹小棠面前,抓着她的裙角,“娘娘,奴婢以为您不要奴婢了……”
      邹小棠蹲下身,看着她。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有泪痕。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像是被人掐的。
      “疼吗?”邹小棠问。
      翠儿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娘娘,奴婢……奴婢听说阿蕊姐姐死了,是真的吗?”
      邹小棠沉默了一下。
      “是。”
      翠儿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邹小棠看着她,想起阿蕊。
      阿蕊也是这样的。明明自己害怕得要死,还要护着别人。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把饼子分给别人吃。
      她伸手,把翠儿揽进怀里。
      翠儿僵了一下,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在柴房里回荡,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发不出来。
      邹小棠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别怕。”她说,“本宫带你走。”
      傍晚时分,邹小棠带着翠儿回到永宁宫。
      春杏已经把翠儿的住处收拾好了,就在她自己屋子隔壁。她拉着翠儿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什么。翠儿低着头,不时点一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呼呼地吹着。
      春杏安顿好翠儿,回到屋里,看见邹小棠还站在窗边。
      “娘娘,”她轻声说,“夜深了,您该歇了。”
      邹小棠没有动。
      “春杏,”她忽然问,“你怕死吗?”
      春杏愣住了。
      “奴婢……”
      “本宫怕。”邹小棠说,“本宫很怕。可本宫更怕的,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春杏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邹小棠转过身,看着她。
      “春杏,跟着本宫,你会死的。”
      春杏忽然跪下来。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奴婢愿与娘娘生死与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