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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关 “除夕夜,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开始忙起来了。
      天还没亮,各宫的太监宫女就进进出出,搬东西、送年礼、挂灯笼。原本清冷的宫道上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混成一片,连空气都仿佛比平日里躁动了几分。
      邹小棠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永宁宫的太监宫女也忙开了。有人在扫院子,把积雪堆到墙角,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有人在贴窗花,大红大绿的图案,贴在窗纸上,隔着窗纸透出喜气。有人在往廊下挂红灯笼,那些灯笼刚挂上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把光秃秃的院子衬得有了几分活气。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叠红纸,冻得直呵手。
      “娘娘,惠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写几个福字,贴在屋里。”
      邹小棠接过来,看了看。
      红纸裁得整整齐齐,纸张厚实,颜色正红,是宫里专门用来写春联的好纸。边角压着金粉,在光里隐隐闪光。
      “本宫写?”
      春杏点头,笑嘻嘻的。
      “惠妃娘娘说,您字写得好,让您写几个。她那边也在写,说写完了让人贴到各宫门上去,沾沾您的福气。”
      邹小棠没再问,坐到桌边,研墨铺纸。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开来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香。她提起笔,在砚台边沿舔了舔笔尖,落笔在红纸上。
      福。
      一笔下去,墨色匀净,笔画端正。那一撇一捺,都稳稳当当,像是刻上去的。
      她又写了一个。
      春杏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娘娘,您写得真好。比外面买的那些还好看。您瞧这福字,胖乎乎的,看着就喜气。”
      邹小棠看着那两个福字,没接话。又一连写了五个,她才放下笔。手腕有些酸,她轻轻转了转。
      最后挂起来的是那个胖乎乎的福。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写字,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还小,握笔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说:“蕊儿,写字要稳,就像做人一样,稳稳当当的,才好看。”
      那时候家里还有暖暖的炭盆,还有母亲温和的声音,还有父亲从衙门回来带给她的小点心。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掖庭局,不知道什么叫罪臣女眷,不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还难。
      邹小棠回过神,放下毛笔对春杏说:“拿去贴吧。”
      春杏应了,抱着红纸跑出去。脚步声哒哒哒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邹小棠站起身,又走到窗边。
      院子里,惠妃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太监挂灯笼。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昭君套,衬得一张脸白净净的,看着和和气气。
      自打邹小棠换了惠妃用的香之后,惠妃的身子一天天见好。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惠妃心里有数,对邹小棠也越发亲近。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料子,有时只是几句话。
      邹小棠知道,这是惠妃在还她的人情。
      她也知道,在这宫里,人情比什么都金贵。
      惠妃看见她站在窗前,招了招手。
      “妹妹,来正殿一趟,帮姐姐看看账本!”
      邹小棠点点头,披上斗篷,往正殿走去。
      斗篷是前几日新做的,银鼠皮的里子,外面是石青色的缎子,暖和得很。她踩着积雪,走过院子,留下一串脚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凉意透过鞋底,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正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惠妃坐在榻上,面前堆了一叠账册,厚厚的一摞,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半边。
      “妹妹来得正好。”惠妃拉着她坐下,指着那堆账册,“你看这单子,各宫的炭敬、节礼、赏赐,都得一一核对。往年都是本宫一个人弄,累得半死。今年有妹妹帮忙,轻省多了。”
      邹小棠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看。
      账目很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宫炭敬多少,某宫节礼多少,某宫赏赐多少,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字体工整,数字准确,看得出记账的人是个仔细人。
      可看着看着,她发现不对劲。
      “娘娘,”她指着其中一行,眉头微微皱起,“这笔炭敬,怎么比别宫少了一半?”
      惠妃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
      “妹妹眼尖。这炭敬,是给淑妃宫里的。”
      邹小棠一愣:“淑妃宫里?”
      “淑妃宫里人多,用度大,每年炭敬都比别宫多。可这多出来的,不是内务府拨的,是各宫凑的。”惠妃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说,“这是老规矩了。淑妃得宠,谁敢不给?不给,她记恨在心,往后有你受的。”
      邹小棠明白了。她继续往下看,却越看越心惊。
      不止炭敬,还有节礼、年货、各色供奉。淑妃宫里都比别宫多出一大截。而这些多出来的,都不是内务府拨的,是各宫“自愿”凑的。
      惠妃宫里凑了两匹缎子、四色点心、一坛好酒。
      贤妃宫里凑了一对玉瓶、两盒南珠、一盒燕窝。
      连那些位份低的嫔、贵人、常在,也都凑了东西,或多或少,没人敢空手。
      邹小棠看着看着,心里渐渐凉了。
      她合上账本。
      “娘娘,这些规矩,皇上知道吗?”
      惠妃苦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酸楚。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再说了,这是后宫的事,皇上也不好插手。前朝还一堆事呢,边关打仗,北边雪灾,南边水患,天天有大臣递折子。皇上连觉都睡不够,哪有心思管这些鸡毛蒜皮?”
      邹小棠又问道:“那皇后娘娘呢?”
      惠妃摇头,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性子软,管不了淑妃。再说了,淑妃是太后的人,皇后也不好得罪。这些年,淑妃在后宫,是一手遮天。谁敢说个不字?说了也没用,反而惹祸上身。”
      邹小棠没再问。她把账本放回桌上,拿起另一本,继续帮惠妃对账。
      可心里,那笔账已经记下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八,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撒沙子。到了傍晚,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罩在蒙蒙的白色里。
      一夜之间,整个皇宫都白了。
      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到处是厚厚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邹小棠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噗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雾。
      春杏在旁边添炭盆,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年的安排。
      “娘娘,除夕夜您得去乾清宫赴宴。穿什么衣裳?那件新做的石榴红的就不错,喜庆,又衬您的肤色。首饰也得配好,那套赤金的太老气,不如那套点翠的,又鲜亮又不俗气……”
      邹小棠由着她念叨,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乾清宫除夕宴,六宫嫔妃都会去。淑妃也会去。
      这是她第一次以嫔位参加这样的场合。不是掖庭局的宫女躲在角落里偷偷张望,不是罪臣女眷低着头不敢出声,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席上,穿着嫔位的服制,戴着她该戴的首饰,享受她该享受的待遇。
      不管到时候淑妃如何为难,她都得去。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白。邹小棠看着那些雪花,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春风,什么叫梨花。她只知道下雪好玩,可以堆雪人,可以打雪仗,可以和哥哥姐姐们在院子里疯跑。
      父亲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着骂他们疯,却不真的骂。母亲在旁边说,让孩子们玩玩吧,难得下雪。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父亲会一直站在廊下,母亲会一直站在旁边,哥哥姐姐们会一直陪她疯跑。
      雪会一直下,一直下,下到天荒地老。
      可现在,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哥哥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皇宫的窗前,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邹小棠伸出手,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扑在她脸上。冰凉凉的,刺刺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春杏吓了一跳,连忙拿斗篷给她披上。
      “娘娘,您做什么?外头冷!快关上,别冻着了!”
      邹小棠站在原地,缓缓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她盯着那片雪花,看它躺在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珠,凉凉的,顺着掌心的纹路流下去。
      现在只有她,站在温暖的屋里,看着雪。
      那些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它们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是不是也落在阿蕊和小鱼的坟上?她们有坟吗?有人给她们烧纸吗?有人记得她们吗?
      “春杏。”
      春杏连忙应声。
      “除夕夜,穿那件石榴红的。”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邹小棠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隐隐约约有鞭炮声,很远,像是从宫墙外传来的。那是京城里的百姓在过年,在放鞭炮,在吃团圆饭。
      宫里不放鞭炮,怕惊了祖宗。宫里也不吃团圆饭,各宫有各宫的规矩。
      但宫里也有宫里的热闹。
      春杏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
      “娘娘,该起了。今儿个事儿多,得早些收拾。”
      邹小棠坐起身,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把睡意一点点赶走。
      春杏伺候她穿衣。石榴红的袄子,绣着暗纹的团花,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又暖和又好看。底下配着同色的裙子,裙摆绣着缠枝纹,走起路来,隐隐约约的。
      春杏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
      “娘娘,今儿个可得精神些。听说皇上也会来,太后也会来,皇后娘娘也会来。六宫嫔妃都到齐了,一个不落。”
      邹小棠嗯了一声。
      “听说淑妃今年特意做了一身新衣裳,大红的,比皇后娘娘的还鲜亮。有人说是故意的,想压皇后娘娘一头。”
      邹小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说话。
      “还有人说,今年太后要给皇上选新人,有好几个秀女,都是京里大户人家的姑娘,长得水灵灵的……”
      春杏絮絮叨叨地说着,邹小棠一句一句地听着。
      梳好头,戴上首饰,春杏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
      “娘娘真好看。”
      邹小棠站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红衣,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吧。”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宫殿里摆了十几桌宴席,嫔妃们按位份落座。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红的吉服,端庄稳重。太后坐在旁边,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果然穿着一身大红。那红的颜色比皇后的还亮,绣着金线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笑得张扬,和旁边的贤妃说着什么,不时抬眼看一看上首的皇后。
      邹小棠在惠妃旁边坐下。
      惠妃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别紧张,跟着本宫就是。”
      邹小棠点点头。
      宴席开始了。
      先是太后举杯,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是皇后举杯,说了几句更吉利的话。然后是嫔妃们轮流敬酒,一轮又一轮。
      邹小棠端着酒杯,跟着众人一起举杯,一起饮下。酒是甜的,不烈,但喝多了也上头。
      她看着满堂的灯火,满堂的人影,满堂的笑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好一派繁华景象。
      可她知道,这繁华底下是什么。
      淑妃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走到邹小棠面前,停下脚步。
      “邹嫔。”她笑盈盈的,“今儿个这身衣裳不错,石榴红的,喜庆。本宫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穿的还是罪臣女眷的衣裳,灰扑扑的,可怜见的。”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席间静了一静。
      惠妃脸色变了,刚要开口,邹小棠已经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
      “多谢淑妃娘娘夸奖。”她说,“嫔妾能有今日,全赖皇上和太后娘娘的恩典,也赖各位娘娘的照拂。嫔妾敬淑妃娘娘一杯。”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淑妃看着她,眼睛眯了眯。
      “邹嫔倒是会说话。”
      “嫔妾只是实话实说。”
      淑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惠妃松了口气,拉着邹小棠坐下。
      “妹妹,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好。”
      邹小棠摇摇头。
      “娘娘放心,嫔妾没事。”
      她确实没事。淑妃说什么,她早就料到了。那些话伤不了她,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这个人有多恨她,有多想看她出丑。
      宴席散时,已经快子时了。
      邹小棠走出乾清宫,外头还在下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春杏撑着伞,跟在旁边。
      “娘娘,咱们回宫吧。”
      邹小棠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还有人在走动,有笑声传出来,隐隐约约的。
      淑妃的笑声最响亮。
      邹小棠收回目光,往前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春杏的伞上,落在地面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白。
      她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过掖庭局的时候,她停了停。
      那扇门还是那道门,破旧,斑驳,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有人还在守着。
      她继续往前走。身后,掖庭局的灯还亮着。远处,乾清宫的灯也还亮着。
      红灯笼在风里晃,一下,一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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