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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敲打 “奴才给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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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邹小棠正在屋里看惠妃送来的账册。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纸页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一行一行地看着,偶尔用笔点一点,记下什么。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却看得格外认真。
这是惠妃对她的试探,也是惠妃给她的机会,她得接住。
春杏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
“娘娘,外头有人来了。”
邹小棠抬起头。
“谁?”
“赵公公。就是以前来掖庭局挑人的那个赵公公。”春杏的声音在发抖,“他带了好几个人,捧着东西,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邹小棠心里一紧,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赵得全,他是淑妃的人。
当初在掖庭局,她装病躲过一劫。后来听说那天被挑走的几个宫女,有两个再也没出现过。剩下的那个,疯了。
她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可赵得全来了。
他来做什么?是淑妃容不下她这个从掖庭出来的人,还是单纯来看看当初溜走的那条鱼如今养肥了没有?
邹小棠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太监,穿着比普通太监精致些的袍子,细眉细眼,嘴角带着笑。正是当初在掖庭局见过的赵得全。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东西,用红绸盖着。红绸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扎眼,像两团烧着的火。
邹小棠盯着那张带笑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长得不算难看,甚至有些清秀,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看着像贴上去的,撕下来底下不知道是什么。
她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
“赵公公来了。”
赵得全看见她,笑容更深了。他躬身行礼,姿势标准得像量过尺寸。尤其腰弯得刚好是宫里奴才见嫔妃该有的弧度,分毫不差。
“奴才给宁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邹小棠没让他起来。
她就那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着腰。一阵风吹过,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没动,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赵得全就那么弯着腰,一动不动。到底是淑妃身边得力的人,连弯腰都比别人弯得稳当。
片刻后,邹小棠开口。
“起来吧。”
赵得全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好像刚才那片刻的晾晒根本没发生过。
“娘娘入主永宁宫,奴才一直没来道喜,心里过意不去。今日特地备了些薄礼,给娘娘贺喜。”
他摆摆手,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掀开红绸。
是一匹锦缎,一套头面,还有几盒点心。锦缎是江南贡品,杏黄色底子上绣着缠枝花纹,那料子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头面上镶着红宝石,那红色浓得快要滴下来,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光。点心盒子上印着宫里最好的铺子名字,邹小棠在掖庭局时听说过,那铺子出来的点心,一块能顶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嚼用。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够掖庭局的宫女们眼红半年。
邹小棠看了一眼,没接。
“赵公公客气了。这些东西太贵重,本宫不敢收。”
赵得全笑容不变。
“娘娘这是嫌弃奴才的东西不好?”
“不是嫌弃,是不敢。”邹小棠看着他,“本宫刚入宫不久,无功不受禄。”
赵得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笑意还在,但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冬日里的湖水,表面结着冰,底下是黑的。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
“娘娘果然是个明白人。”他把东西往前一推,“可这些东西,是淑妃娘娘让奴才送来的。娘娘若不收,奴才回去没法交代。”
邹小棠心里一动。她当然知道这东西不可能是赵得全自己的。他一个奴才哪里来这样的手笔。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定是淑妃送的。不是试探,是敲打。是告诉她:我知道你住在这里,我知道你从掖庭出来了,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
邹小棠让春杏上前把东西收下。
“那本宫就却之不恭了。回去替本宫谢过淑妃娘娘。”
“奴才一定带到。”
赵得全笑着点头。但他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邹小棠看着他,面不改色道:“赵公公还有事?”
赵得全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春杏下意识想拦,被他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春杏像被钉住了一样,脚底生了根,动都动不了。
“娘娘,”他压低声音,笑容不变,“奴才在掖庭局的时候,就看出娘娘是个聪明人。可有些话,奴才想提醒娘娘一句。”
邹小棠看着他,没说话。
赵得全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他身上有一股熏香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冬日衣袍上的寒气,让人闻着想打喷嚏。
“这后宫啊,就像一口井。水面上看着平平整整,底下却深着呢。有些东西掉下去了,就再也捞不上来了。”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娘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东西碰不得。”
邹小棠迎着他的目光。
“多谢赵公公提醒。”
赵得全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会看到慌乱,看到恐惧,看到任何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嫔妃该有的脸色发白、手指发抖、眼神躲闪等反应。
邹小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情绪。
她在看他。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东西。
赵得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娘娘好好歇着,奴才告退了。”
他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笑脸。然后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邹小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
春杏凑上来,小声唤:“娘娘……”
邹小棠转身进屋。
关上门,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指甲边缘有些发白。她把右手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指节泛白,松开后又慢慢恢复血色。
她在台阶上站了那么久,风吹着,赵得全看着,她一滴都没抖。可现在门关上了,没人看见了,她的手开始抖了。
她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赵得全那番话,是在警告她。用那口井的比喻,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告诉她淑妃的势力深不见底。那些掉下去再也找不上来的东西,是人命,是希望,是所有敢与淑妃作对的人。
可他不只是警告,他还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到底是不是个威胁。他盯着她看的那一眼,像在掂量一件货物,估算着她的分量。
邹小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淑妃送东西来,不是好意,是示威。那些东西,是给宫里所有人看的。暗称连新来的宁嫔,也要收我的东西,也要领我的情。赵得全亲自来,不是请安,是敲打。他要让她知道,她是从他手里溜出去的,他随时可以再把她抓回来。
他们是在告诉她:你从掖庭逃出来了,从赵得全手里逃出来了,但你逃不出淑妃的手掌心。
可邹小棠不信这个邪。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
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来了,万物萧瑟。那几株海棠站在风里,枝干被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有几根细枝被风吹断了,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扫院子的太监捡走,扔进了柴房。
可那些粗壮的枝干还在。深深地扎在土里,等着来年开春。冬天之后,就是春天。树会发芽,花会再开。
夜里,邹小棠把锦绣叫来。
她把今天的事说了。锦绣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紧咬的牙关,和眼角微微抽动的肌肉。
“娘娘,赵得全是淑妃手里最狠的一条狗。他看上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当年我姐姐……”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让她说不下去。
邹小棠看着她。
“你姐姐的事,能跟本宫说说吗?”
锦绣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火苗在灯芯上跳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她开口了。
“三年前,我姐姐被赵得全挑中,送去了淑妃宫里。我姐姐长得好看,性子又好,淑妃一开始对她还不错。可后来……”
她声音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勒住了她的喉咙。
“后来淑妃发现皇上多看了我姐姐一眼,就把她关了起来。关了一个月,每天折磨。最后,她被丢进了蛇窟。”
邹小棠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那疼从指尖传来,让她保持着清醒。
宫里处置犯了重罪的宫女太监,有时候会把人丢进去。蛇是饿了许多天的,人一掉下去,就被缠住,被咬住,被一点一点吞下去。惨叫声能传出去很远,据说附近的宫人夜里都不敢出门。
“淑妃对外说,她是病死的。可我知道,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我连她的尸首都没见到。”锦绣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恨。那恨意烧得她眼底发亮,像两团火。“娘娘,奴婢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就是看着她死。”
邹小棠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照出那张瘦削的脸,和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火,还有一点点的光。那点光,是邹小棠给的。
“锦绣,”邹小棠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本宫答应你。有朝一日,本宫会让你亲眼看着淑妃死。”
锦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邹小棠,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那眼泪掉得又急又快,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她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咚的一声响。
邹小棠弯腰把她扶起来。
“起来。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锦绣哭了。那是邹小棠第二次看见她哭。第一次是在掖庭局的夜里,她哭姐姐。那时候她躲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一次还是为了姐姐,却不一样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流个不停,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用手背去擦,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再擦,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邹小棠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锦绣哭够了,自己拿袖子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
“娘娘,奴婢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邹小棠点点头。
锦绣退下了。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
邹小棠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邹小棠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出事的时候,家里也有一口井。她七八岁时,有一回贪玩,趴在井沿上看自己的倒影。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张小小的脸,模模糊糊浮在水面上。她看了很久,越看越害怕,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后来母亲把她拉开,说,囡囡,别往井里看。看久了,会被拖下去的。
她问母亲,底下有什么的时候,母亲说,底下有想把你拖下去的东西。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是赵得全,是淑妃,是这深宫里所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可她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她不会再趴在井沿上往里看。她会往井里扔石头,一块一块地扔,直到把井填平。或者,直到井里的东西淹死。
她摸着手上的银戒指,心里慢慢静下来。银戒指贴着皮肤,带着她的体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是母亲的闺名。母亲出嫁那年,外婆亲手刻上去的。后来母亲给了她,说这是传家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
她一直戴着。从掖庭局到永宁宫,从白天到黑夜,从未摘下。
母亲若在天有灵,会看到她走的路。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
窗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窗纸响得更急。
邹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按住那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窗。
木头是凉的,冰得她指尖一缩。她没有缩回手。就那样按着,感受着窗外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
风总会停的,冬天总会过去的。
她转身,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知道赵得全还会再来,知道淑妃不会善罢甘休。
她闭上眼睛。梦里,她看见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她站在井边,往里看。
底下有一张脸在看着她。那张脸,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