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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侍寝 ...

  •   封嫔后第七天夜里,邹小棠被抬进了乾清宫。
      她裹在一床大红锦被里,只露出一个头,由两个太监抬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甬道。夜风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锦被虽厚,却挡不住腊月里的寒气,那冷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她盯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偶尔有几点寒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她。
      乾清宫门口,太监放下她,躬身道:“娘娘,到了。”
      邹小棠裹着被子站起来,脚刚沾地,就被一个年轻宫女扶住。宫女穿着浅蓝色宫装,眉清目秀,轻声道:“娘娘随奴婢来。”
      长廊深深,每隔几步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投在地上。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邹小棠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每一步都听得真切。
      宫女把她领到一间暖阁门口,停下脚步:“娘娘,皇上在里面。您自己进去。”
      邹小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阁不大,却布置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青瓷的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清冽而矜贵。
      皇帝坐在窗边的榻上,正低头看着什么。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了。”
      邹小棠裹着被子,不知该怎么行礼。想跪下,被子裹得太紧,动不了;想请安,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她那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行了,不用跪了。过来坐。”
      邹小棠挪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被子裹得太紧,她动起来像个粽子,笨拙得可笑。
      皇帝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冷?”
      “还……还好。”
      皇帝伸手,把炭盆往她这边挪了挪。邹小棠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怕吗?”皇帝忽然问。
      邹小棠想了想,老实答:“怕。”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怕就对了。在这宫里,不怕的人,都死了。”
      邹小棠心头一震。这类似的话,掖庭局的张姑姑也说过,说那些不怕的人,骨头都烂在乱葬岗了。可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他是见过那些人怎么死的。甚至,是他让那些人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个茶盏。
      “会泡茶吗?”
      邹小棠一愣,随即点头:“会,臣妾在掖庭局的茶水房学过。”
      皇帝把茶盏和茶叶罐放到她面前的小几上:“泡一杯。”
      邹小棠解开被子,坐直身子。被子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她顾不上整理,拿起茶盏,开始泡茶。
      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温杯,投茶,注水,闷盖,出汤。一套动作下来,她自己觉得还行。
      她把茶盏双手捧给皇帝。
      皇帝接过去,低头闻了闻,抿了一口:“还行。”
      邹小棠松了口气。
      皇帝喝着茶,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吗?”
      邹小棠心里一跳。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可真正被问到的时候,还是不知该怎么答。
      她想了想,说:“皇上说过,是因为好奇。”
      “好奇是一方面。”皇帝看着她,顿了顿,“另一方面,是因为你像一个人。”
      邹小棠愣住了。像一个人?像谁?她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等他说下去。
      可皇帝没再解释,只是继续喝茶。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神情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你从掖庭出来那天,朕在刑部大牢的密室里,看着你往外走。走到门口,你忽然回头,问送你出来的太监叫什么名字。”
      邹小棠想起来了。那个穿红袍子的中年太监,她问他怎么称呼,他说他姓王。
      “朕见过太多罪臣女眷。”皇帝的声音很淡,“跪着的,哭着的,晕过去的,求饶的,什么都有。只有你,刚出死牢,还敢回头问人名讳。”
      邹小棠低头:“臣妾只是想记住是谁给了活路。”
      “所以朕想看看,”皇帝看着她,眼底有光,“你这样的人,能在这宫里走多远。”
      邹小棠不知该怎么答,只是低着头。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喝茶。暖阁里又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地响,茶香袅袅地飘。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站起身,走到床边:“今晚你睡这儿。”
      邹小棠一愣:“那皇上……”
      “朕还有奏折要批。”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她。
      “宁嫔。”
      邹小棠抬头。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几乎触到她的脚尖。
      “往后,”他说,“你都不用再怕了。”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邹小棠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半天没动。
      那句话说得很淡,淡得像随口一说。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竟有些发酸。
      不用再怕了。
      从刑部大牢那天起,她就一直活在恐惧里。怕进教坊司,怕死在掖庭,怕被淑妃盯上,怕走错一步万劫不复。那些恐惧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白天夜里,从未离开。
      可这句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忽然让她觉得,那些影子好像真的淡了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床铺得很软,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她坐下去,陷在一片柔软里。这是龙床。皇上睡的床。
      她躺下去,盯着头顶的承尘。雕花的木格子,隐约能看出是祥云的纹样。
      难以入睡。脑子里装了太多事。
      她想起掖庭那些夜晚,和阿蕊、小鱼挤在一间小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明天能不能活下去。想起阿蕊被带走那天,她站在院子里,指甲掐进掌心,却什么都做不了。想起小鱼被拖走时回头看她,嘴唇无声地动着,说“救我”。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味,和皇帝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邹小棠被送回永宁宫。
      春杏早在门口等着,一看见她就扑上来:“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邹小棠摇头:“没事。”
      进了屋,春杏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吃了什么,睡了没有,皇上说了什么。邹小棠一一应付过去,最后说:“让我歇会儿。”
      春杏闭嘴了,给她倒好茶,轻手轻脚退出去。
      邹小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海棠。皇上昨晚的话,她想了半夜,还是没完全想明白。他说她像一个人。他没说是谁,她也不敢问。而且,他还说她往后都不用再怕了,这她可不敢信了。
      但至少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掖庭局的小宫女了。她是宁嫔,是皇上的嫔妃,是这后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她摸了摸手上的银戒指,心里慢慢静下来。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春杏烧的那个炭盆。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光。
      让人不由得感叹活着真好。
      刚歇下没多久,锦绣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娘娘,惠妃娘娘那边来人了。”
      邹小棠坐直身子:“说什么?”
      “来的是惠妃娘娘身边的秋嬷嬷。她说,娘娘昨夜承宠,今日理应去给惠妃娘娘请安。毕竟,娘娘还住在永宁宫偏殿,是惠妃娘娘宫里的嫔妃。”
      邹小棠听出那话里的意思了。惠妃这是在提醒她,别以为承了宠就能飞上天去。说到底,她还住在永宁宫的偏殿,还在惠妃的眼皮子底下。
      “人呢?”
      “在廊下候着。”
      邹小棠起身,整了整衣裳:“走。”
      她带着锦绣往外走,走到廊下,果然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站在那里,面容严肃,穿着青灰色的宫装。秋嬷嬷打量了她一眼,福了福身:“奴婢给宁嫔娘娘请安。惠妃娘娘说,新人承宠次日,该去给主位娘娘请安,这是体统。娘娘若是有空,这会儿过去正好。”
      邹小棠点点头:“本宫这就去。”
      秋嬷嬷在前面带路,穿过一个月亮门,又走过一道长廊,就到了正殿。
      永宁宫正殿比偏殿气派得多。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棂,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
      秋嬷嬷把她领到门口,停下脚步:“娘娘请进。”
      邹小棠推门进去。
      惠妃坐在堂上,正喝茶。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看上去家常得很。可越是家常,越显得从容。那显然是久居主位才有的从容。
      见邹小棠进来,她放下茶盏,笑了笑:“来了,坐吧。”
      邹小棠谢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惠妃看着她,目光温和:“昨夜可好?”
      邹小棠低头:“承蒙皇上恩典,一切都好。”
      惠妃点点头:“那就好。”她顿了顿,“你在本宫宫里住着,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缺什么也尽管说,别拘着。”
      邹小棠起身行礼:“多谢娘娘照拂。”
      惠妃摆摆手:“坐着说话。”她看着邹小棠,忽然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从掖庭出来不容易。这宫里的日子,比掖庭难得多。掖庭苦的是身子,宫里苦的是心。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的本事。”
      邹小棠不知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只能低头应着。
      惠妃又说:“淑妃那边,你往后小心些。她那人,面上笑,心里狠。昨日在坤宁宫门口那些话,本宫听说了。她故意拿锦绣的姐姐敲打你,是想看看你的深浅。”
      邹小棠心里一动,抬起头。
      惠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往后要在这宫里活,就得学会一样本事,就是得让人看不透。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苦脸上也要笑。淑妃那样的,你不能硬碰。但你也不能一味退让。退让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这话和皇后说的,隐隐对上了。
      邹小棠低头:“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惠妃点点头:“行了,回去吧。今儿好好歇着,明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邹小棠起身行礼,退出正殿。
      走出门,她才发觉自己又出了一身汗。
      惠妃那番话,听着是提点,可谁知道是不是另一种敲打呢。让她小心淑妃,是真心为她好,还是想把她当枪使呢。
      她叹气,自己现在站的位置,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回到偏殿,春杏迎上来:“娘娘,热水备好了,您泡一泡解解乏?”
      邹小棠点点头。
      泡在热水里,她闭上眼睛。
      皇上,皇后,淑妃,惠妃。这四个人,四种态度,四种心思。她像走在一根细绳上,底下是万丈深渊。
      可她不能掉下去。
      她必须活着。目前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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