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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安 ...

  •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邹小棠就起了。
      春杏端着烛台进来时,她已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纸还没透亮,屋里只有豆大的一点烛火,照得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这是她第一次以嫔位去给皇后和众妃请安。不能迟到,不能失礼,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春杏帮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衣裳。邹小棠由着她折腾,自己却在心里默记各宫主位的位份。
      皇后,中宫,膝下无子。
      淑妃,正一品,首辅嫡女,育有一子一女。
      德妃,从一品,育有一女。
      贤妃,正二品,无出。
      惠妃,正二品,无出,这是她宫里的主位。
      还有几个嫔、贵人、常在、答应。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靠山。
      记完一遍,邹小棠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后宫,比掖庭局复杂一百倍。
      梳完头,天刚蒙蒙亮。邹小棠换上命妇服制,带着春杏,往皇后宫中走去。
      坤宁宫。
      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高高的台阶。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威压。
      邹小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各宫的宫女太监,等着自家主子。她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顶软轿落在阶前。轿帘掀开,一个盛装女子走了下来。
      邹小棠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淑妃。
      势不可挡的美艳,这是她对淑妃的第一印象。丹凤眼,柳叶眉,肤如凝脂,唇若点朱。一身大红的宫装,在晨光里像一团烧着的火。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那红宝石颗颗饱满,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下了轿,目光在邹小棠身上一扫,嘴角微微一勾。
      “哟,这就是新封的宁嫔?”她开口,声音慵懒,“本宫还当是什么天仙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旁边的嫔妃们掩着嘴笑。
      邹小棠低下头,行礼。
      “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没让她起来。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说你是从掖庭出来的?”
      “是。”
      “掖庭那种地方,也能出嫔位,倒是稀奇。”淑妃笑了,“看来皇上近来口味变了。”
      又是一阵笑声。
      邹小棠低着头,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淑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像在估量一件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淑妃才摆摆手。
      “起来吧。别跪着了,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本宫欺负你呢。”
      邹小棠起身,依旧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进了坤宁宫。
      正殿里已经燃起了灯烛。烛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堂堂的。嫔妃们按位份站好,等着皇后出来。邹小棠站在惠妃身后不远处,目光扫过殿内的紫檀木座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的山水画。这里陈列的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贵气,也透着距离。
      皇后从后殿出来了。
      她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慈和,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凤钗。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嫔妃们依次行礼。邹小棠跟着众人跪下、起身、再跪下、再起身。
      轮到淑妃时,她只微微欠了欠身。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笑着点头。
      “淑妃来了,坐。”
      淑妃在皇后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下,姿态慵懒,像是这坤宁宫是她自己家一样。
      邹小棠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淑妃在皇后面前,是有底气的。这份底气,来自她的家世,也来自皇帝的宠爱。
      请安结束后,嫔妃们陆续散去。邹小棠正要起身离开,皇后身边的姑姑走过来。
      “宁嫔娘娘留步,皇后娘娘有话要说。”
      邹小棠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姑姑进了偏殿。
      偏殿比正殿小一些,陈设也更家常。皇后已经换了身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喝茶。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坐。”皇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邹小棠谢过,坐下。
      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让邹小棠莫名有些紧张。那目光不凌厉,但像是能看穿人。
      “宁嫔,”皇后开口,“本宫听说,你从掖庭出来,还不到两个月?”
      “是。”
      “两个月,从掖庭宫女到嫔位,不容易。”皇后顿了顿,“你可知道,为什么?”
      邹小棠想了想,答道。
      “是皇上恩典。”
      皇后笑了。
      “皇上恩典是一回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是另一回事。”
      这话和惠妃说的差不多。邹小棠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又说道:“本宫看了你的履历。你在掖庭局时,救过一个叫春杏的丫鬟,还收过一个叫锦绣的宫女。短短两个月,能让两个人死心塌地跟着你,不简单。”
      邹小棠心里一紧。皇后连这些都知道。
      “你不用紧张。”皇后摆摆手,“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在这后宫里,有人跟着你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人帮你,坏事是有人盯着你。”
      邹小棠叩首行礼:“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去吧。往后好好伺候皇上,替皇家开枝散叶。”
      邹小棠退下。
      走出坤宁宫,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皇后那番话,听着是教诲,可那目光、那语气,总让她觉得别有深意。既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在这后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她必须时刻警醒。
      回永宁宫的路上,她遇见了淑妃。
      淑妃的软轿正好从另一条路过来,两拨人撞上了。淑妃的宫女走在前面,看见邹小棠,也不让路,径直往前走。春杏想拦,被邹小棠一把拉住。
      她侧身站到路边,低着头,让淑妃的轿子过去。
      轿帘掀开一角,淑妃的脸露出来。
      “宁嫔。”她叫住她。
      邹小棠行礼。
      “娘娘有何吩咐?”
      淑妃看着她,笑了。
      “本宫听说,你宫里新收了个叫锦绣的宫女?”
      邹小棠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那丫头本宫见过,倒是机灵。”淑妃顿了顿,笑得漫不经心,“可惜她姐姐不机灵,死得早。”
      邹小棠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淑妃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放下轿帘。
      “走吧。”
      软轿抬走,邹小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春杏小声唤她:“娘娘……”
      邹小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淑妃知道锦绣的事。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她竟然当面说出来。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挑衅。她要让邹小棠知道,在这后宫里,她想查谁就能查谁,想让谁不痛快就能让谁不痛快。
      邹小棠想了一路,回到永宁宫时,锦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邹小棠的脸色,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关上门,邹小棠又开门见山说道:“淑妃知道你的底细。”
      锦绣脸色一变,但努力保持镇静。
      “她知道你姐姐的事,还故意当着本宫的面说出来。”邹小棠看着她,“你在掖庭时,可曾露过什么?”
      锦绣摇头,解释道:“奴婢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姐姐。就连在掖庭局,也没人知道奴婢的身世。”
      邹小棠沉默片刻,说道:“那就是她查的。她查你,就是为了敲打本宫。”
      锦绣跪下,磕头道:“是奴婢连累了娘娘。”
      “起来。”邹小棠把她拉起来,“不是你连累本宫,是本宫连累了你。从今往后,你更要小心。淑妃盯上你了。”
      “奴婢明白。”锦绣出于愧疚,还想再跪下磕头,又被邹小棠扶起来。
      邹小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淑妃今天这一出,是开场锣鼓。往后,这样的敲打只会多,不会少。
      可她不能退。只要退了,就会像掖庭里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一样。就像阿蕊、小鱼,还有锦绣的姐姐,都是前车之鉴。她得接住,不但要接住,还要还回去。
      傍晚时分,锦绣退下了。春杏进来掌灯,见邹小棠坐在窗边发呆,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邹小棠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想起淑妃说出那句“她姐姐不机灵,死得早”时的表情,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快意。只有不在意。一条人命,在她眼里
      轻得简直像一粒灰尘。
      邹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过的地方还有浅浅的印子,隐隐作痛。她把手攥紧,又松开。
      夜里,她睡不着。
      披衣起身,坐到窗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白。她盯着那道白,想起掖庭那些夜晚。那时候她也是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现在她是嫔了,竟还是睡不着。
      她摸着手上的银戒指,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母亲死前,把这枚戒指塞给她,说:“小棠,你要活着。”
      那时她年幼还不懂,现在懂了。母亲让她努力活着,尽管活着比什么都难,但也比什么都重要。
      她又想起刑部大牢里那个给她饼子的妇人。那妇人说,她女儿被送去了教坊司。后来她打听过,那妇人没能活着走出大牢。她的女儿,如今也不知在何处。
      曾经在教坊司面临生死抉择,她拼命熬过来了。而且她不但走出了牢房,还成了嫔。未来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阿蕊,为了那个不知名的妇人,为了锦绣的姐姐,也为了她自己。
      春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走过来。
      “娘娘,您怎么不睡?”
      邹小棠回过神,轻轻说:“睡不着。”
      春杏在她身边坐下,小声说:“娘娘,您别怕。有奴婢在呢,还有锦绣。我们都会跟着您。”
      邹小棠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心头一暖。掖庭里那些日子,教会她一件事:在这吃人的地方,能信的人不多。春杏算一个,锦绣也算一个。
      “好。”她握住春杏的手,“我不怕。”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再过两个时辰,天又要亮了。新的一天,还会有新的风波。但那又怎样,她是从掖庭爬出来的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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