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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宁宫 ...

  •   邹小棠从乾清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送她出来的太监在前面领路,一路无话。邹小棠跟在后面,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皇帝说封她做嫔。
      一个罪臣女,入宫不到两个月,从掖庭宫女直接跳到嫔位。
      这在后宫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所以,皇上定是出于某种目的。
      他说是因为好奇,想要看看她能走多远,还说想看看淑妃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无论如何,邹小棠心里明白,她已成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走了约莫一刻钟,太监在一座宫院前停下。
      “宁嫔娘娘,到了。”
      邹小棠抬头,借着门前的灯笼光,看清了门匾上的三个字:永宁宫。
      门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暖融融的,和这寒冷的夜形成鲜明对比。
      她迈步进去。
      刚进院子,一个人就扑了过来。
      “姑娘!姑娘你回来了!”
      是春杏。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一把抱住邹小棠,浑身都在抖。
      “奴婢听说您被带去乾清宫,吓得……吓得……”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邹小棠任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我回来了。”
      春杏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拉着邹小棠往里走:“姑娘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生了炭盆,暖融融的。靠墙的架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新被子。桌上摆着几样点心,还有一壶热茶,正冒着袅袅的白气。
      邹小棠扫了一眼,问:“这些东西哪来的?”
      春杏答道:“刚才内侍省来人吩咐的,说姑娘往后住这儿,让先收拾着。周姑姑也让人送了被褥来。”
      邹小棠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春杏给她倒茶,递点心,絮絮叨叨地说着。邹小棠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丫头,从刑部大牢一路跟到掖庭,又从掖庭跟到永宁宫。不管她走到哪儿,她都跟着。
      她接过茶盏捧在手里,热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回来?”她问道。
      春杏答道:“是周姑姑说的。她说皇上召见,若是好事,今晚就该回来了。让奴婢在这儿等着。”
      邹小棠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周姑姑。那个在掖庭拿着竹尺打人的周姑姑,那个眼睁睁看着阿蕊被拖走一动不敢动的周姑姑。原来她也在这棋盘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把茶盏放下,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永宁宫的轮廓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明天,她就要搬进这座宫殿了。可这宫殿里住着谁,她还不清楚。
      “春杏,”她问,“永宁宫的主位是谁?”
      春杏想了想:“好像是惠妃娘娘。奴婢听周姑姑提过一句,说惠妃娘娘性子好,不爱管事。”
      邹小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春杏给她铺好床,退到外间去了。邹小棠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皇上说,他等她来,等了四十五天。
      也就是说,从她出刑部大牢那天起,他就在看着她了。
      那她在掖庭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是知道的。
      阿蕊被带走那天,她站在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小鱼被拖出去那天,她站在茶水房门口,眼睁睁看着。
      这些,他都知道。
      邹小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知道又如何。他站在最高处,看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死活,是整盘棋怎么走。而她能从死牢里活着出来,不就是因为他这一眼么。
      至于阿蕊和小鱼。
      她闭上眼,那两张脸又浮现在眼前。阿蕊哭着喊“救我”的眼神,小鱼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
      她欠她们的,迟早要讨回来。
      活着,才有以后。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春杏叫醒的。
      “娘娘,娘娘,内侍省的人来了。”
      邹小棠睁开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坐起身,春杏已经捧着衣裳站在床边。
      那是一身新的衣裳,藕粉色的宫装,料子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邹小棠接过衣裳,慢慢穿好。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
      她整理好衣襟,推门出去。
      来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笑眯眯的,看着和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
      “宁嫔娘娘接旨。”
      邹小棠跪下。
      太监念得很快:“罪臣女邹氏,柔嘉淑顺,册为嫔,赐号宁,居永宁宫侧殿。钦此。”
      邹小棠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太监把圣旨递给她,笑道:“恭喜宁嫔娘娘。往后娘娘就是永宁宫的主子了。”
      邹小棠接过圣旨,起身道:“多谢公公。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奴才姓刘,在内侍省当差。”太监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惠妃娘娘那边,您得去请个安。毕竟她是主位,您住在她宫里,礼数不能少。”
      “多谢刘公公提醒。”
      邹小棠送走刘太监,春杏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门口等她。
      “娘娘,咱们现在搬过去吗?”
      邹小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天的小屋。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永宁宫的侧殿比那间小屋宽敞多了。三间屋子,正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春杏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邹小棠却顾不上看屋子,她理了理衣襟,对春杏说:“我先去正殿给惠妃娘娘请安。”
      正殿里,惠妃已经在等着了。
      邹小棠进门时,她正坐在榻上喝茶。三十来岁,面容温婉,穿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着两支玉簪。
      见邹小棠进来,她放下茶盏,笑了笑。
      “妹妹来了,坐。”
      邹小棠行礼。
      “臣妾给惠妃娘娘请安。”
      “起来起来。”惠妃摆摆手,“都是宫中的姐妹,不用这些虚礼。”
      邹小棠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惠妃看着她,目光温和。
      “妹妹的事,本宫听说了。从掖庭出来,能到嫔位,不容易。”
      “娘娘过誉,是皇上恩典。”
      “皇上恩典是一回事,自己的造化是另一回事。”惠妃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是见面礼,妹妹收着。”
      邹小棠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水头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太贵重了,臣妾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惠妃笑了,“本宫膝下无子,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妹妹来了,正好陪本宫说说话。收着吧。”
      邹小棠不好再推辞,就收下玉镯。
      “多谢娘娘。”
      她又坐了一会儿,陪惠妃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从正殿出来,春杏迎上来,小声说:“娘娘,惠妃娘娘待人和气,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邹小棠没接话,只是往回走。
      和气是真的,但和气底下藏着什么,还得慢慢看。
      回到侧殿,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海棠,叶子已经落了,光秃秃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隔壁的屋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春杏:“你知道隔壁住着谁吗?”
      春杏想了想:“好像是……锦绣?就是掖庭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那个。”
      邹小棠点头道:“去请她过来。”
      锦绣来得很快。
      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直低着头。
      “娘娘召奴婢,有何吩咐?”
      邹小棠看出她的胆怯,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道:“进来坐。”
      锦绣犹豫了一下,迈步进来,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低着头。
      邹小棠打量她,感觉她比在掖庭时更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像刀子。
      邹小棠突然问她:“这段时间,你在掖庭过得怎么样?”
      “还好。”
      锦绣回答时,依旧没有抬头。
      邹小棠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你姐姐的事,本宫听说了。”
      锦绣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疼。疼了三年,还没结痂的疼。
      邹小棠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你想报仇吗?”
      锦绣愣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想。”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奴婢没有那个本事。奴婢连她的尸首都没见过,连她最后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死了,死在淑妃宫里。”
      她说着竟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邹小棠看着她。
      “你不知道,本宫知道一些。”她说,“淑妃宫里有个蛇窟,专门处置不听话的宫女。你姐姐是被人丢进去的,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锦绣浑身一震。
      邹小棠继续说:“你没有那个本事,本宫现在也没有。但你跟着本宫,慢慢就会有。”
      锦绣盯着她,目光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恨意、不甘、怀疑,还有一丝隐秘的希望。
      她径直走到邹小棠面前,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您的。”
      邹小棠弯腰把她扶起来。
      “起来。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锦绣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这是邹小棠第一次看见锦绣哭。她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锦绣哭够了,自己拿袖子擦了擦脸,低声说:“奴婢太失态了。”
      “不妨事。”邹小棠说,“你回去吧,好好歇着。往后有事,本宫自会叫你。”
      锦绣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傍晚时分,邹小棠站在窗边,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尤其是锦绣誓死效忠时,望向她的眼神。
      锦绣是个可用的人。她聪明,机灵,有仇恨。但更重要的是,她能忍。在掖庭熬了三年,什么都没忘,什么都没说,只等着一个机会。而现在,她等到了,定会时刻准备着伺机行动。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
      春杏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
      邹小棠坐回桌边,看着桌上那对玉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戒指。
      银戒指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细细素素的,没有花纹。玉镯是惠妃送的,温润莹透,价值不菲。
      她把银戒指转了转,贴近掌心。
      然后起身,走进卧室。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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