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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立嫔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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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邹小棠被正式调去了茶水房。
这是掖庭局里最好的差事之一,不用在院子里风吹日晒,不用干粗活,每天就是烧水、泡茶、收拾茶具,还能学点东西。
上午周姑姑亲自带她过去。路上,周姑姑压低声音对她说道:“这是上头的安排。你好好学,别给掖庭局丢脸。”
邹小棠应了,心里却明白周姑姑说的“上头”,肯定又是那个“上头”。
那个穿红袍子的男人,那个在暗处一直看着她的人。
茶水房的掌事姑姑姓张,四十来岁,胖胖的,看着和气,但眼睛很利。邹小棠一进门就知道,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人。
张姑姑看人竟是先看手,再看站姿,最后才看脸。
这样反复将邹小棠打量一番后,张姑姑终于点头道:“周氏的人,应该不差。随我进来吧。”
茶水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式各样的茶具。中间一张长案,是泡茶的地方。角落里几口大缸,装的是每天从玉泉山运来的水。
张姑姑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茶具:“那些是今天要洗的。洗完了,我教你认茶叶。”
邹小棠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茶盏都用清水冲三遍,再用软布擦干,放回架子上。张姑姑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洗完后,张姑姑把她叫到长案前,打开几个茶叶罐子。
“这是龙井,这是碧螺春,这是君山银针,这是六安瓜片……”她一样一样指过去,让邹小棠看、闻、记。
邹小棠认真地记着,一边记一边问:“姑姑,这些茶都是什么味道?怎么泡最好?”
张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第四十天,邹小棠学会了泡茶。
张姑姑教得很细,水温要多少,茶叶放多少,泡多久,每一种茶都不一样。
邹小棠学得很快,几天就能独立泡出一杯不错的茶。
张姑姑尝了她泡的龙井,点点头:“手稳,心静,是个泡茶的料。”
邹小棠笑了笑,心里却想:不是心静,是没别的事可做。在这里,泡好茶就是最大的事。
而且她发现,茶水房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不少,端茶送水的时候,耳朵竖着,总能听到几句。
比如哪个娘娘最近得宠,哪个宫里有喜事,哪个人被罚了。这些零碎的信息,她一点一点攒着,像攒钱一样。
她还发现一件事,就是在每天下午,都有一盏茶是单独送出去的。送去哪儿,张姑姑从不说,只让她泡好,放在最里层的架子上,自然有人来取。
那茶的泡法,和别的都不一样。水温要低半成,时间要短三息。
她试过几次,调整到最合适的火候。张姑姑看了,没说话,但第二天让她继续泡那盏茶。
邹小棠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她不问。
第四十五天。
下午,邹小棠正在泡茶。这是张姑姑让她练的一种新茶,武夷山的大红袍,据说一斤要上百两银子。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温,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茶汤慢慢变成琥珀色。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几个太监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细眉细眼,嘴角带着笑。那身袍子邹小棠认得,是内侍省的,而且品级不低。
年轻太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邹小棠身上。
“你就是邹小棠?”
邹小棠放下茶盏,行礼:“是。”
年轻太监点点头,笑眯眯地道:“收拾收拾,跟咱家走吧。有人要见你。”
邹小棠心里一紧:“敢问公公,是谁要见奴婢?”
年轻太监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张姑姑上前一步,挡在邹小棠面前:“这位公公,邹小棠是掖庭局的人,要带走,得有周姑姑的条子……”
年轻太监瞥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张姑姑,咱家是奉了上头的命。你确定要拦?”
张姑姑脸色变了变,退到一边。
邹小棠深吸一口气,对张姑姑行了个礼,跟着那太监往外走。
走出茶水房,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甬道。越走,邹小棠心里越没底。
这方向是往宫里去的。她数着经过的门,从第一道数到第七道。每过一道门,心跳就快一分。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着这些天攒下的信息。包括宫里最近有什么大事?哪个大人物会突然召见一个掖庭宫女?那盏每天下午送出去的茶,到底送去了哪里?
最后,他们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高高的台阶。门匾上三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乾清宫。
邹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进去吧。皇上等着呢。”
乾清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气派。
太监把她领进偏殿,躬身道:“等着。”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邹小棠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偏殿不大,但陈设精致。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半开着,午后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清冽而矜贵。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但她没闲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余光扫着殿内的陈设。
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砚台里的墨是刚研的,窗边的香炉刚刚添过炭。
有人在这里待了很久。而且,是在等她。
过了一刻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邹小棠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
一双玄色金纹的靴子,停在她眼前。
“抬起头。”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邹小棠慢慢抬起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眼睛很深,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
邹小棠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忽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两点幽微的光,并不是冷,而是探究和兴味,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邹小棠。”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朕等你来,等了四十五天。”
邹小棠愣住了。
四十五天。她从进掖庭局到现在,正好四十五天。
他没解释的意思,只是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你在掖庭局的事,朕都知道。”他说,声音很淡,“周氏夸你聪明通透,说你可堪造就。张氏说你手稳心静,是泡茶的料。赵得全去挑人,你躲过去了。阿蕊被带走,你没出头。小鱼出事,你也没出头。”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邹小棠,你告诉朕,你在等什么?”
邹小棠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所有的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之前周姑姑说过乾清宫的人来过,一直在看她;春杏说是那个穿红袍子的公公送她进来的;这些日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好运”,包括被调去茶水房,被张姑姑看重,还有那盏每天下午送出去的茶。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回皇上,奴婢在等一个能活着的机会。”
“活着的机会?”他挑了挑眉。
“是。”邹小棠的声音很稳,“奴婢知道,淑妃娘娘的人一直在盯着掖庭局。奴婢也知道,出头的人都死了。阿蕊死了,小鱼也死了。奴婢不想死,所以只能等。”
他看着她,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护住奴婢的人。”
皇帝笑了。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眼睛里有了光亮。
“那你等到了吗?”
邹小棠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她想起那个穿红袍子的公公,想起被调去茶水房的“好运”,想起这些日子里若有若无的庇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奴婢等到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擂鼓。
皇帝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楚那眼睛深处除了探究和兴味,还有一丝她之前没看出来的疲惫。像是看了太多的人,见了太多的事,终于找到一个不那么无聊的。
“邹小棠,”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朕封你做嫔,你敢不敢接?”
嫔?
邹小棠脑子里又“嗡”的一声炸了。
她一个洒扫宫女?一个罪臣女?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推辞。可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怕死,怕出头,怕被人盯上。但你有没有想过,在这后宫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淑妃已经盯上你了。你以为躲在掖庭局就安全?你以为不吭声就能活下去?赵得全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明天不来,后天也会来。掖庭局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吗?”
邹小棠沉默了。
他说得对。阿蕊死了,小鱼也死了。她躲过了第一次,能躲过第二次吗?能躲过第三次吗?
“皇上为什么要封奴婢?”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因为朕好奇。”他说,“朕想看看,一个从死牢里爬出来的女人,到底能走多远。也想看看,淑妃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邹小棠听懂了。
她是棋子。而且是被用来对付淑妃的棋子。
可那又怎样?棋子至少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转身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旨意会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后,你都不用再等了。”
然后,门在身后关上。
邹小棠独自跪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句“不用再等了”,声音淡淡的,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乾清宫,迎面的风吹来,冷得刺骨。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
明日立嫔。
可明日立嫔之后,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淑妃会怎么做?赵公公会怎么报复?那个说要护她的皇帝,又能护她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躲不掉了。
但她也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不用躲了。
乾清宫内,皇帝立在窗前,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
王恩躬身进来,低声道:“皇上,掖庭局那边,周氏问该如何安置邹姑娘……不,邹嫔娘娘?”
皇帝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让周氏亲自送。”他说,“告诉她,这是朕的人。”
王恩一愣,旋即躬身:“是。”
他退到门口时,忽然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
“去查查,赵得全那双手,碰过她哪儿。”
王恩心里一凛,头垂得更低:“是。”
窗外的日光渐渐沉下去,殿内暗了下来。
皇帝站在那里,影子垂地很长。
他望着邹小棠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在刑部大牢外回头的那一单薄的背影,瘦弱的肩膀,却偏偏要回头问一句“公公怎么称呼”。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
别的罪臣女眷,眼里只有恐惧。她眼里,有东西在烧。
他想看看,那点火,能烧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