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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掖庭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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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局比邹小棠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她被两个小太监架着,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甬道。每过一道门,就有一个太监在身后落锁。“咔嚓”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敲在心上。
这里仿佛人只要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最后,她被推进一间逼仄的小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邹小棠站稳了,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也就十来步见方。四张木板床靠墙摆着,一张破桌子在中间,几个包袱堆在角落里。窗户开得很高,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
床上坐着四个小姑娘,都怯生生地看着她。
邹小棠没急着往里走。她先要看清楚人,靠门口那个圆脸的,眼眶红着,一看就是刚哭过;对面那个瘦高个儿的,眼神警惕,正上下打量她;角落里那个最小的,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只有一个,坐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没看她,正低着头缝什么东西。
邹小棠走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床边坐下。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褥子,硬得硌人,散发着一股霉味。
靠门口那个圆脸小姑娘小声问:“你也是罪臣家眷?”
邹小棠点点头。
圆脸小姑娘眼眶红了:“我爹是通政司参议,砍头那天我娘让我躲在屏风后头,亲眼看着……血溅了一地……”
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推了她一把:“别说了。”
圆脸小姑娘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邹小棠从包袱里摸出剩下的一块干饼子,递过去。
圆脸小姑娘愣了愣,接过饼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叫阿蕊,你呢?”
“邹小棠。”
对面那个瘦高个儿的姑娘一直盯着邹小棠看。邹小棠回看过去,那姑娘十七八岁,瘦削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意。
“你叫什么?”
“锦绣。”声音冷冰冰的。
角落里那个最小的姑娘终于抬起头,怯生生地看过来。她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很大,亮亮的,像受惊的小鹿。
“我……我叫小鱼。”
邹小棠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夜里,邹小棠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她在听声儿,有时候能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还有窗外的风声,最主要是想听到这个掖庭夜里到底有什么动静。
隔壁床的锦绣忽然坐起来,压低声音道:“喂,新来的。”
邹小棠没睁眼:“我叫邹小棠。”
锦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邹小棠,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人盯着你?”
邹小棠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锦绣脸上。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神却很锐利,像刀子。
“什么意思?”
锦绣冷笑一声:“今天那个周姑姑,看你的眼神不对。还有,送你来的人,是内侍省的王公公的人。王公公是什么人?是皇上跟前的人。你一个罪臣女,凭什么让王公公亲自送?”
邹小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就注意到了。从踏进掖庭那刻起,那个姓周的姑姑就在观察了,目光至少在她身上多停了三次,送她来的太监在门口和守门人嘀咕了两句,还有这间屋子里,谁的包袱鼓、谁的鞋底新、谁说话时眼神往哪儿瞟。
这些都是上辈子在职场学会的。谁和谁一派,谁在盯着谁,看一眼就大概有数。
“你想多了。”她说。
锦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躺下去,背对着她。
“随便你。反正我提醒过你了。我姐姐就是死在这里的,我不想看着你也死。”
邹小棠心里一动:“你姐姐?”
锦绣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三年前的事。不说了。”
邹小棠没再问,但把这句话记下了。
掖庭局的日常,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
每天寅时起床,天还黑着,就得摸黑穿衣。洗漱在一排大水缸前进行,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手伸进去像被刀割。然后是梳头,统一的发髻,周姑姑拿着竹尺站在旁边,谁头发乱了,“啪”的一下就打在手心上。
练站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腿麻了不许动,痒了不许挠,汗水流进眼睛里不许擦。周姑姑拿着竹尺在队伍里走来走去,谁动一下,“啪”的一下就打在小腿上。
邹小棠第一天被打七次。小腿肿了,晚上用冷水敷了半宿。
但她没吭声,只是默默观察,发现这周姑姑打人是有规律的,站姿歪了打,乱动打,但如果是脸上流汗或者忍不住咳嗽,她反而会多看两眼,不忍打。
第二天她学聪明了。站的时候把重心稍微换一下,让两条腿轮流受力。汗流进眼睛,她眨了眨,没擦。周姑姑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打。
第三天,她已经能站满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周姑姑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邹小棠知道,她在被观察。但这观察是好是坏,她还不确定。
第六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她们正在院子里练走路,头上顶着一本书,端着茶盘,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忽然门被推开,进来几个太监。
为首的是个年轻太监,穿着比普通太监精致些的袍子,细眉细眼,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周姑姑见了,脸色微变,连忙迎上去:“赵公公怎么来了?”
那赵公公笑了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邹小棠身上。
“周姑姑,听说你这里新来了几个丫头?咱家来看看。”
周姑姑挡在他面前,笑道:“都是些粗使的丫头,笨手笨脚的,入不了赵公公的眼。”
赵公公推开她,走到邹小棠面前,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从刑部大牢出来的?”
邹小棠低头:“是。”
赵公公点点头,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手指冰凉,指甲修得尖尖的,刮在她脸上。
邹小棠浑身僵硬,但她没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赵公公是谁的人?周姑姑为什么怕他?今天这关该怎么过?
“长得倒是清秀。周姑姑,这丫头我要了。”
周姑姑脸色一变:“赵公公,这是掖庭局的人,要等三个月后分配……”
“等什么等?”赵公公打断她,笑眯眯地看着邹小棠,“咱家那儿正缺个端茶倒水的,这丫头看着机灵,正合适。”
邹小棠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这人的眼神不对,看人像看物件。
她飞快地想着对策,面上却越发恭顺,深深行了一礼:“赵公公抬爱,奴婢感激不尽。”
赵公公挑了挑眉,看着她。
邹小棠低着头,声音平稳:“只是奴婢刚入掖庭,规矩还没学会,粗手笨脚的,去了只会给公公添乱。不如等三个月后,奴婢学成了,再去专心伺候公公一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奴婢要是学得好,伺候得也更好,公公用着也顺手,不是么?”
赵公公愣了愣。
他本以为要像往常一样直接拖走,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主动接话,话说得还这样漂亮。既不驳他面子,又给自己留了余地,最后还捧了他一句。
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里有了点兴致:“有意思。周姑姑,这个丫头确实机灵。”
他松开手,拍了拍邹小棠的脸,动作轻轻的,像逗弄一只小猫。
“行,咱家就等三个月。到时候你要是学得好,咱家亲自来接你。”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等所有太监都走远了,周姑姑才转过身,看着邹小棠,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出大事?那个赵公公,是淑妃娘娘的人。他看上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邹小棠心里一紧。
淑妃。那个正一品妃,首辅的嫡女。
她还没出掖庭,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天晚上,邹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锦绣在旁边冷冷道:“我提醒过你。赵公公专挑年轻好看的宫女,送去淑妃宫里。淑妃折磨人的手段,宫里没人不知道。我姐姐,就是被淑妃害死的。”
邹小棠心里一震,侧过身看她。
锦绣继续道,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我姐姐也被赵公公挑中,送去了淑妃宫里。她熬了两个月,最后被丢进了蛇窟。我连她的尸首都没见到。”
邹小棠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锦绣躺回去,背对着她:“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后宫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别的都不重要。”
邹小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没说的是,活着当然重要,但光想活是不够的。得知道谁想让你死,谁想让你活,谁在盯着你,谁在保你。
那个穿红袍子的公公,为什么会帮她?淑妃的人,为什么这么快就盯上她?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是不是还在看她?
她得把这些都弄清楚。
第七天,阿蕊被带走了。
那天下午,赵公公又来了。他没多说话,只是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阿蕊。
“就她了。”
阿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婢什么都会做!奴婢愿意给公公当牛做马!”
赵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对身后人摆摆手:“带走。”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蕊,往外拖。阿蕊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抠出了血,哭得撕心裂肺:“不要!周姑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周姑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阿蕊被拖过邹小棠身边时,那双眼睛越过人群,绝望地望向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救我。
邹小棠看懂了。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疼得钻心。
门在身后关上,哭喊声像被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邹小棠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在隐隐作痛。
周姑姑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人:“都看见了吗?这就是规矩。进了宫,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今天是她,明天可能是你。都给我记住,凡事别出头,老老实实学规矩,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那天晚上,邹小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对面那张床。阿蕊的包袱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小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流。
锦绣也没睡,忽然开口:“阿蕊活不了的。”
邹小棠攥紧被子,指甲又掐进肉里。
第二十天,小鱼也被带走了。
那天下午,邹小棠正在茶水房练泡茶。她刚被调到茶水房帮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喊声。
她放下茶盏,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两个太监正拖着小鱼往外走。小鱼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抠出了血。
邹小棠指尖一颤,下意识往外迈了一步。
旁边的翠儿一把拉住她:“别去!那是淑妃宫里的人!你去就是送死!”
小鱼被拖到门口,忽然转过头,看见了她。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嘴唇动了动。
邹小棠又看懂了那口型:救救我。
然后她被太监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
邹小棠站在原地,手指攥紧门框,指节泛白。她想起小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怯生生地说“我叫小鱼”的样子,想起她每晚压抑的哭声。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夜里,邹小棠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掖庭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她知道,有些声音是她听不见的,比如阿蕊的惨叫,小鱼的哭声,还有那些被拖出去的女孩子们,最后都没能发出的声音。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很淡,很凉。
她想起锦绣说的话: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可如果活着就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闭上眼,又睁开。
不,还是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以后。只有活着,才能不做下一个阿蕊,不做下一个小鱼。
而且她开始明白一件事,赵公公挑人也是有规律的。阿蕊最弱,最好下手。小鱼最小,最不会反抗。而她能躲过第一次,是因为说了那番话,让赵公公觉得“有意思”。
在这宫里,“有意思”也是一种护身符。
只要她能让更多人觉得她“有意思”,她就能活得更久。
第二十五天,周姑姑忽然走进来,在邹小棠耳边低声道:“外面有人找你。”
邹小棠一愣。在这掖庭局,究竟谁会找她?
她放下茶盏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春杏。
春杏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核桃。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子,鞋磨破了,露出脚趾,脚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看见邹小棠,她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姑娘!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邹小棠愣住了,连忙把春杏扶起来:“别跪了!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春杏抽抽噎噎地道:“是那个穿红袍子的公公,他让人把奴婢送进来的。他说姑娘需要人伺候,让奴婢以后跟着姑娘……”
邹小棠心里一动。刑部大牢里那个中年男人。他居然还记得她。
不,不只是记得。是还在看着她。
周姑姑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既然是上头送来的,就留下吧。”
邹小棠点点头,拉着春杏的手:“往后,咱们姐妹都在一起,相依为命。”
春杏哭着点头。
到了晚上,春杏就睡在邹小棠旁边那张床上。两个人躺着,像真正的姐妹一样。
半夜里,邹小棠听见她在哭。那哭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肩膀一抖一抖的。
邹小棠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春杏愣了愣,然后反握住她,握得紧紧的。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很淡,很凉。
但手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