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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路求生 ...

  •   邹小棠是被寒冷刺激醒的。
      醒来才发现,她没死成,还成了个即将满门抄斩的侯府庶女。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意识是从这片无边的寒冷里一点一点拼凑回来的。最后的记忆是一片黑暗,额头上传来冰凉坚硬的撞击感。但那感觉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费力地睁开眼。
      潮湿发霉的味道直冲鼻腔。身下是硌人的稻草,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头顶是斑驳的房梁,角落结着蜘蛛网。巴掌大的铁窗漏进一缕惨白的光,照在地上,像一道苍白的刀痕。
      下一刻,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镇北侯府的角门,嫡母刻薄的冷笑。冬天池塘里刺骨的冰水,父亲那不由分说的一记手板。
      还有抄家时的哭喊,囚车里的颠簸。以及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咽气前最后一声微弱的喘息。
      原身死了。死在宣判前两天。
      邹小棠闭上眼,又睁开。
      横竖都是死,只不过换个死法。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触到一个小小的硬物。低头一看,是枚银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细细素素的,没有花纹。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亲娘留下的唯一遗物。抄家时有人想撸下来,可就是撸不动。
      戒指带着她的体温,仿佛真的有那么一点暖意。
      “姑娘!姑娘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邹小棠偏过头,看见铁栏外面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圆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春杏,原身的贴身丫鬟。抄家时本可以逃,却自己跟到了大牢里。
      “姑娘你可算醒了!”春杏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来,够着邹小棠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奴婢守了您两天两夜,您一直不醒,奴婢还以为……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邹小棠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砂纸:“水……”
      春杏连忙爬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破碗,小心翼翼地递进来。邹小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姑娘,”春杏压低声音,凑到栏杆边上,脸上带着惊恐,“后日就要宣判了……教坊司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邹小棠脑子瞬间清醒。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原身的记忆里有。那不是普通青楼,是官办妓院。罪臣女眷进去,永远别想出来。伺候的是官员,接的是“官客”,被人玩腻了就往角落里一丢,任其自生自灭。
      她攥紧手里的破碗,指节发白。
      但她没慌。上辈子在职场见过太多比这更阴的事,她知道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教坊司和宫里,哪个稍微好点?”
      春杏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姑娘?”
      “我问你,教坊司和宫里,哪个地方稍微好一点?”
      春杏想了半天,结结巴巴道:“当、当然是宫里……宫里再苦,也是伺候主子,有品级有俸禄,熬出头了还能当姑姑……但罪臣女充入宫掖,得自己求,没人帮……”
      “那就自己求。”
      邹小棠撑着墙,慢慢坐起来。浑身都在疼,但她顾不上,盯着春杏,一字一句。
      她快速盘算了一番,通敌书信是灭族大罪,也是唯一能换命的筹码。宫里那些人精,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只要筹码够硬,就有人愿意捞她。
      “想办法帮我带话给内侍省。就说罪臣女邹小棠,自请充入宫掖,永世为奴。他们若问你凭据,就说我知道侯爷与北狄往来的书信藏在哪里,想以此立功做交换。”
      春杏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邹小棠催促她:“快去。记住,只找穿红袍子的,品级越高越好。普通狱卒递不上话。”
      春杏咬牙起身,转身跑出牢房。
      邹小棠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墙上冰凉,硌着后脑勺。
      隔壁牢房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小丫头,别做梦了。进了这里,还想活着出去?”
      邹小棠睁开眼,偏头看去。隔壁牢房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妇人,蓬头垢面,看不清年纪,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发着光。
      邹小棠没说话。
      妇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女儿比你小两岁,昨儿晚上叫人拖出去了,送去教坊司。她才十五。她哭着喊娘,我连应一声都不敢。应了又能怎样?我能救她吗?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邹小棠攥紧身下的稻草,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动摇。心软是死得最快的那条路,原身就是太软,才熬不到宣判。
      “逃不掉也得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妇人愣了愣。
      过了很久,一只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过来,递过来半块干饼子,啃着绝对会硬邦邦的,还沾着灰。
      “拿着。”妇人说,“活着出去。”
      邹小棠接过饼子:“谢谢。”
      饼子果然很硬,咬一口硌牙,但她还是慢慢嚼着,一点一点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被推开。
      “邹小棠?起来,有人要见你。”
      狱卒提着油灯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邹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跟着他往外走。
      走过隔壁牢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邹小棠把春杏给她的那块干饼子,连同她自己没舍得吃的那半块,一起从栏杆缝隙里塞了进去。
      然后转身,跟着狱卒往外走。
      刑部大牢最深处有一间密室。
      邹小棠被带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穿着暗红色的袍子,正慢条斯理地喝茶。旁边站着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眼。
      门在身后关上。
      邹小棠立即跪下。
      中年男人放下茶盏,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邹小棠后脊梁骨莫名发凉。这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你就是邹家千金?”
      “是。”
      “你说你知道书信藏在哪?”
      “是。”邹小棠低着头,“还有侯府在辽东私贩马匹的账册。藏在后花园假山洞里,铁盒子装着,外面用油纸包了三层,上面压着石头。石头是青色的,比拳头大一圈。”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笑了。
      “你倒是痛快。”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怕被灭口?”
      邹小棠低着头:“怕,但更怕进教坊司。”
      中年男人愣了愣,笑出声来,连肩膀都在抖。他把茶盏放下:“你叫什么?”
      “邹小棠。”
      他点点头:“记住了。来人,带她去掖庭局。”
      邹小棠被架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公公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挑眉:“想攀关系?”
      邹小棠摇头:“只是想记住,今日是您给了民女一条活路。”
      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也有欣赏。他摆摆手:“走吧。往后在宫里,机灵点。”
      邹小棠被带出去了。
      走出刑部大牢,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很淡,风很凉,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她活着出来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密室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透过狭小的铁窗,目送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直到身边的大太监王恩低声问:“皇上,夜深了,该回了。”
      他才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走出密室时,他忽然开口:“那个罪臣女,叫什么名字?”
      王恩一愣,旋即躬身:“回皇上,镇北侯府庶女,名叫邹小棠。”
      他脚步顿了顿。
      罪臣女眷他见得多了,哭的、跪的、晕的、求饶的,什么模样都有。倒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刚出死牢,还敢回头问太监名讳的。
      “她刚才说什么?”他忽然问。
      王恩想了想:“回皇上,她问奴才怎么称呼,说想记住是谁给了她活路。”
      他没再说话。
      夜风里,只有衣摆轻轻拂过石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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