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过往事与枷锁 不要用这样 ...
-
相机缓缓吐出一张纯白色的相纸，须臾，影像如晨雾中远山缓缓浮现，轮廓从朦胧到清晰，色彩由淡转浓，最终定格成触手可及的时光。
他们都在看着彼此，她的手里还握着梅花缂丝团扇，而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不太搭的小猪佩奇风扇，笑容很灿烂。
宁愿把照片收进钱包，心想自己应该笑的。
“今天不是你的家庭日吗？”她抬起头问，“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没有关系吗？”
江慕把那张“拍立得五元一张”的纸折成了一架飞机拿在手上把玩，闻及她的问话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会更放松。”
从他之前的三言两语中，宁愿设想过他的处境，大概是父母离异又各自重组，他在哪边都是多余。
可此刻直白地听他说出口，她一时无言，只能定定地看着他。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伸手遮住她的眼，低声说，“我都成年这么久了，早已经习惯。”
这样心疼又怜惜的眼神会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得知真相后最煎熬的时刻。而明明她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宁愿覆上他的手，轻轻地往下拉，露出一双圆圆的笑眼，“我总是忘记，如今我们也算是‘家人’，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呀？”
无意拉长又上扬的尾音轻啄在心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洒在他的掌心，像是嫩芽的尖尖划过，有些痒。
江慕反手握住他的手，喉间滚出一声轻笑，“好的呀，你现在可是我的老板。”
“你喜欢吃什么？”她问道，“会吃辣吗？”
“一点点。”江慕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几乎贴在了一起。
“走吧，和我来。”她转身向前踏出一步，手臂被后扯，才意识到他们的手还紧紧地牵着。
她不着痕迹地向外抽了一些，却反而被攥得更紧，江慕若无其事地走到她的身边，垂下眼眸，故作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事。”宁愿瞥了一眼，摇头。
不就是牵手嘛。就和里里总要她牵着走一样。
他的手掌很大，早在他用一只手握住两听气泡水时，她就知道这一事实，可如今他轻而易取地将她的手完全笼罩，她才有确切的实感。覆有薄茧的指腹在不经意间划过她的手背，相握的滚烫温度像是把头顶的太阳攥在了手心。
这和里里牵手完全不一样。
宁愿把不适应与紧张压到心底，脚步不由得加快。
等到店内空调冷风直直地扑过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两人握着的手示意他放开，“我们到了。”
这是北山游乐园后街的一家老店，七年前，她十五岁的生日那天宁姨带她来尝过一次，她至今记得那滋味。
“这家店好吃，我们今天就吃这个。”她宣布。
笃定的语气藏着些喜悦，眼底更是闪烁着期待。
江慕抬起眼环顾四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店面，店里很干净，但在游乐园周边，恰逢假期正值饭点却只有两个大汉在蒙头干饭。
他又低下头看她。
或许是期待他肯定的回应，她仰着头睁大了眼睛，小拇指绕上他的手指小心地摇了一下，又重复一遍道：“就吃这个。”
“好，就吃这个。”江慕点头答应。
宁愿扬起嘴角，径直跑到左边中间的位置坐下，几乎没有犹豫地选好了菜，然后才忽然想起还有他的存在一样，抬起头问：“你要吃什么？”
店内还是最原始的手写的点菜方式，菜单是一张塑封过的粉色卡纸，因为长期被油烟浸润覆上了一层黏腻的油渍，模糊了菜名。宁愿把一叠裁得粗糙的白纸递过来，她的隽秀字迹显得与整家店格格不入。
他扫了一眼，摇头道：“不用了，我们俩人吃够了。”
“老板。”宁愿扬声呼唤，把点菜单递给他，竖起两根手指，说，“还要两碗米饭，钱转支付宝咯。”
店的深处响起油烟机与排烟扇轰隆隆的运作声，很快，整个店内缭绕着灼人的烟雾。
她把手伸进包里，顿了顿又抽出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她的唇动了一下，江慕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见她抬起头望过来，眼神难堪又歉疚，接着她的又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他听见了，是“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没有想到这里环境这么差……”尾声完全被轰鸣声吞没，她低着头，用力地搓着手指。
回想到江慕带她去的都是幽雅安静的地方，心底那一抹羞耻在不断萌生，盘旋。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印象里，这一家店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嘘——小愿，在外面吃饭不能大声说话，会打扰到别人。”
一根食指竖在她的嘴前，严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砸入耳蜗。宁愿快速地捂住嘴，小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今天太开心了。”
“嗯，以后不许这样，女孩子不能咋咋呼呼。”
宁愿点头，“妈妈，今天我们吃什么？”
“都是你喜欢的，炸鸡翅、酸辣土豆丝、三杯鸡。”
“三杯鸡来咯。”
飘渺的声音被老板敦厚的嗓音打散，宁愿回过神，一眼就看到盘子里裹着黏稠的、红到几乎发黑的汤汁的鸡肉，好几块还占着黑色的焦。
酸辣土豆丝和炸鸡翅陆续也被端上桌，盛放炸鸡翅的盘子下淌着一层金灿灿的油水，土豆丝的颜色又过分的寡淡。
“试试吧，菜不可貌相。”宁愿勉强提起嘴角，因为底气不足，声音很轻，“万一好吃呢。”
江慕再迟钝这会也瞧出这家店，或者说这三道菜对她有着特别的意义。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很咸，像是直接喝了一口酱油，土豆丝绵绸又寡淡，像是嚼面粉。
正当他准备夹最后一盘菜的时候，宁愿忽然移开了盘子。
“别吃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别吃了，我们去吃其他的。”
“其实，三杯鸡很下饭，它的汤汁用来拌土豆丝或许不错。”他舀了一勺汤汁，又夹起土豆丝放入碗里蘸了几下，看上去是真得准备那么做。
宁愿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一踏出店门，她就像一朵被晒干蔫了的花似的，耷着肩垂头丧气地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抬起头看他，解释道：“对不起，很久以前我尝过一次，不知道是他们换了厨师，还是我年纪太小模糊了记忆，总之…心心念念的滋味好像也不过如此，请你吃这么糟糕的东西真是抱歉。”
“不用道歉，宁愿，”江慕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好吃就换一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省得以后总是惦记。”
他没有过问她如此执着这家店的原因，既然她不说，那必定难以启齿。
“你说的对。”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江慕向她伸出手，歪着头看她。
宁愿看着他的手掌，只犹豫了一秒就便把手搭上，跟着他一起向前，“你来过这里吗？”
“嗯，我弟弟最近很喜欢这个游乐园，连续好几次的家庭日都是在这里，所以，”他回过头眨了眨眼，“跟我来。”
往前再走了五百米左右，一家并不宽敞的店面门口还摆着几套折叠桌椅，即便是这么炎热的正午，屋外只有两把大风扇拼命摇着脑袋，也挡不住顾客换了一波又一波。
“这家店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发现的，臊子面口感正宗，”他用下巴指了指，带着她在唯一的空桌前坐下，“不过我推荐你尝尝凉皮。”
“好，那我就吃凉皮。”
“嗯，再来一份肉夹馍。”江慕在手机上操作。
“你弟弟应该还很小吧？”宁愿好奇地问。
北山游乐园大多是儿童玩的游乐设施，玩一次五元或者六元，七年前就是这个价格。
“嗯，五岁。”
“那他能吃这个吗？”
江慕抬眸觑她一眼，答道：“不能。我都是自己来吃。我弟弟有他的爸爸和我妈带着去旁边的中餐厅一起。”
宁愿“啊”了一声，“家庭日……你非参加不可吗？”
他点点头，垂下眼眸，自嘲地轻笑，“嗯，如果恰好遇到我在外拍摄，他们会延期等到我回来。”
“可你也不和他们一起。”
“一码归一码。”他淡淡地说。
见他的兴致不高，宁愿连忙转移话题。她也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可又觉得氛围僵持在原地不好，于是就像平常哄里里一样，挑了些在学校的事，比如她原本以为凭借自己高考英语145的分数学英语会游刃有余，没成想英语专业竟然如此复杂，甚至还要学二外。
“你二外学了什么？”
“こんにちは.ありがとう.”（中午好，谢谢。）
“日语啊？为什么？”
“我听室友说，日语简单，”她吐了吐舌，“我要兼职赚学费和里里的医疗费，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但学了才知道一点都不简单！”
“でも、あなたは上手に話します。”
宁愿反应了一下，笑着在脖子边比划着说：“江慕，你应该留长发，日式花美男那种。”
江慕挑起眉梢，正要开口，老板端着两盘凉皮出声打断，“久等，凉皮来了。”
凉皮上桌，平白折腾了一出已经饿狠的宁愿无心再聊，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爽滑劲道的凉皮酸酸辣辣，黄瓜丝脆爽清新，就连佐料的花生米都格外香一些。
她掩着唇，露出亮晶晶的眼睛，竖起拇指夸赞道，“好吃！おいしい.”
“我就说吧。”
“好浪费啊……”她又想到刚才那一桌子的菜，七十块钱，她要给两个小姑娘画彩绘，江慕要拍十四张照片才能赚到。
“什么浪费？”
“……七十块钱。”宁愿低着头嘟囔。
江慕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今天那顿饭不吃，你是不是会永远惦记并且念念不忘？”
宁愿点头。
她原本就计划今天午餐去那家老店，带江慕一起是意外。
但如果没有江慕，她或许会捏着鼻子把所有的菜吃完然后呕吐或者嚎啕大哭。
“那我们换个角度，现在知道它其实也不过如此，从此以后你就不会再为它牵肠挂肚，这意味着我们花了七十元，把一段记忆清空，而七十元，你只需要花二十分钟为两个小女孩画两幅画就能赚回来。
“可是，每剜除一段不值得的记忆，就意味着你可以再拥有一段当下的美好记忆，比如，”他指着面前的空盘，“凉皮。”
“今天的凉皮。”她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江慕扬起嘴角，低沉的嗓音里透出一些温柔，“别难过了，等会儿我去抓两个小女孩，我们把钱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过往事与枷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