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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的风 萧含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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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含夙把那张写着“没事”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最深处。
指尖触到纸团的棱角时,后颈的创可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对着阳台玻璃理了理衣领,把那块突兀的白色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诡异的念头也一并藏起来。
“发什么愣?赶紧把地上的碎片扫了!”养母的声音从客厅砸过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萧含夙弯腰去捡扫帚,视线扫过垃圾桶时,突然顿了顿——里面除了刚才摔碎的瓷杯碴,还有几张揉皱的草莓糖纸,和他兜里那张一模一样。
他昨天明明没吃糖。
“磨磨蹭蹭的!等着我伺候你?”养父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茶渍溅到沙发套上,像块丑陋的疤。
萧含夙低下头,攥紧了扫帚柄。木刺扎进掌心的疼很清晰,这让他觉得踏实——至少疼痛是真的,不像那些突然出现的糖纸、创可贴,还有花盆上的字,像场醒不过来的恍惚。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他想。上周连续加班赶项目,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记错点事情、弄混点细节,也正常。
他把碎片扫进簸箕,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养母在旁边数落地板上的划痕,声音尖细:“这桌子可是你爸托人从老家带来的,被你一砸,边角都缺了块,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养父在沙发上翻报纸,时不时哼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表达厌烦。
这些话萧含夙听了十八年,从记事起,他做什么都是错的。打翻牛奶是错,考试少了一分是错,就连走路脚步声重了点,也是错。
以前他会辩解,会哭,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闷着。但现在,他只是低着头,把簸箕里的碎片倒进垃圾袋,系紧。
“下午跟我去趟你张叔家。”养父突然开口,报纸翻过一页,“他儿子开了家建材店,缺个记账的,你过去帮帮忙。”
萧含夙猛地抬头:“我下周要交毕业设计……”
“毕设能当饭吃?”养父把报纸拍在桌上,眼睛瞪得通红,“供你读大学花了多少钱?现在让你帮衬家里一点,就推三阻四?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己是谁养的!”
又是这样。萧含夙的指甲掐进掌心。每次只要他想做自己的事,总会被安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后颈的创可贴又在发烫,脑海里突然闪过个模糊的念头——如果是“他”,会怎么说?
那个会偷偷在他桌上放牛奶、会在花盆上刻字、会用草莓糖纸写纸条的“他”。
“听到没有?”养母推了他一把,“下午三点,穿那件灰衬衫去,别给你爸丢人。”
萧含夙没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裤兜里的纸团硌着腿。
他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没事”两个字被揉得有些模糊,可那笔锋里藏着的柔软,却比养父的怒吼、养母的唠叨更清晰。
他真的……是太累了吗?
下午三点,萧含夙还是穿上了那件灰衬衫。
张叔家的建材店在城郊,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油漆味。张叔的儿子是个留着寸头的壮汉,看见他就拍着肩膀笑:“含夙是吧?听说你念的大学?正好,帮我把这堆单子录进电脑,不难吧?”
单子堆得像座小山,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还有不少被水泥渍糊住的地方。
萧含夙坐在吱呀作响的旧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想起初中时,他偷偷在日记本上写“想当个漫画家”,被养父发现后,本子被撕得粉碎,还被骂“不务正业”。
那时候他躲在被子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枕头底下多了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别难过,你的画很好看。”
当时只当是哪个同学偷偷塞的,现在想来……
“喂!你录完了没有?”寸头壮汉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觉得屈才了?”
萧含夙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录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这些不是我的工作。”
壮汉愣住了,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闷葫芦似的年轻人会突然反抗。“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萧含夙抓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跑。身后传来壮汉的怒骂声,还有东西被砸在地上的脆响,但他没回头。
风灌进衬衫领口,带着城郊特有的尘土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十八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以前上学时常去的那栋旧楼。顶楼的天台没上锁,他推开门,晚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天快黑了,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萧含夙坐在天台边缘,脚悬在半空,晃啊晃。
他掏出手机,想给朋友发个消息,却发现锁屏壁纸换了。
不是他常用的纯色背景,而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照片——像是在镜子前拍的,只能看到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手里拿着支笔,在玻璃上写着什么。
照片角落,露出半张桌子,桌上放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的,好像是糖渍薄荷。
萧含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明明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他点开相册,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异常,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备忘录。最新一条记录是今天早上写的,只有一句话:
“天台的风很舒服,适合发呆。”
不是他写的。
萧含夙盯着那行字,后颈的创可贴像是有了生命,轻轻发烫。他好像能感觉到,有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灯火。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风轻声问。
风没回答,却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别怕,反抗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