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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民变这件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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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州丰宁县这个地方,民风淳朴,老百姓的胆子都很小。虽然遭了灾,百姓们咬牙硬撑,总不能叫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自本朝开国以来,来自帝国北方的威胁始终萦绕在大历的朝堂和边疆之上,海东军饷从最一开始的每年的50万两增加到现在的每年250万两。
徽德帝宅心仁厚,国库的存银从先帝起就开始减少,越来越少,以至于渐渐地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别提这笔庞大的军费。
他忧心忡忡,总不能叫这笔多出的饷银增派到百姓头上吧!于是请朝堂之上的众臣工群策群力想出办法。
尹相体察到了圣上的苦心,献出了“开源节流”之策,尤其是“开源”,其本意是将海东军饷强行摊派到官员身上,从由百姓身上收取改由官员助捐。
此策一出,举国官员哗然,不顾他国舅爷的身份,皆骂尹彰沽名钓誉,实属小人!
谭炽道是天下读书人的首领,他力排众议,极力赞誉尹国彰举心为国,一心为民,不应受此谩骂。作为响应,谭相捐出了自己一整年的薪银,变卖了京中自己的宅邸作为声援。
尹相对此感激涕零,为做表率,首先拿出了5万两做捐。
皇帝陛下赞叹此二人实在是大历的肱骨之臣,加封尹相为太子少师,谭相本就是皇帝和太子两代的帝师,皇帝对他的恩典无可复加,只好承诺谭相百年之后可以陪葬正在建设中的泰陵。
于是丰州的百姓本来还能活下去,现在是一点也活不下去了。
知府谢升的强捐数额是3万两。
他强忍心中怒火。
别说他没有这3万两,就是有,那也是国家之事,凭什么由他个人腰包捐出!他寒窗苦读数十年,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搞捐献?!
真是天大的笑话!
再说皇帝老儿自己的私库都没打开,凭什么算计百官?让底下的打工仔为他的江山社稷买单?!
此事没门!谢升冷笑,不是个个都爱做尧舜明君吗?
好!我也做!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不能自己吃亏去!
于是这3万两白银被层层摊派,丰宁县不大不小,被摊派了5000两。
知府大人都不从自己腰包出,凭什么县太爷要从自己腰包出?于是这笔钱被转嫁到了丰宁县老百姓的头上。
赋税之外直接加捐!县太爷还是个聪明人,谢升给他的标准是5000两,那咱们就收2万5000两!
于是丰宁县每年的催收开始花样百出,老百姓张口吃饭饭要交税,邻居间说话要交税,种庄稼要交税,种得少了要交税,种得多了也要交税!
只要你活着,能喘气就都得交税!若是死了,再上交一笔消亡金,赔给国家!
起初丰宁县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劳作,还能攒下几个钱。此政策一出,床底下埋着的的银两扒出来全部上缴官府!
随着战事的反复,军饷不断增加,丰宁县的摊派从最初的2万5000两涨到了10万两!
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一个钱没攒下,反而倒欠官府几百两!
没钱。
没钱?
那没关系啊!
你总有牲口、田地吧,大老爷们都替你想好了。这些都可以卖了换钱,官府还能再抽一部分税,买家也都给你联系好了,就卖给县里的几个大户,以后你就租种他家的土地,给他家做佃农。
这还不够还?你总有妻子儿女吧,这些也可以买卖,也可以卖给那几个大户人家做奴婢,是死是活你就不用操心啦!
这都不够?
那就卖你自己吧!卖心卖肾卖眼睛!还有卖命!咋样都行,反正钱是一分儿都不能少了官府的!我们也没办法啊!国库还等着你的卖命钱哩!
你活不下去?
那可不归官府管,官府只管收银子!
你骂娘?
我们还骂呢!没有五百年的中风,谁能想出这么馊的主意!
于是丰州百姓家家破产,户户分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300多条大汉围着高石头窝在丰宁县衙背风处,搓手问道:“咋办?石头大哥!”
高石头也不知道咋办。
他没钱交税,于是向县里的苟大户借了一笔高利贷。到期还不上,苟大户就拉走了他9岁的妹子,又做人情把他妹妹献给了县太爷。
县太爷的老父亲七十多岁了,仍想着用处女采阴补阳那一套法子,努力活到一百岁。县太爷又是个大孝子,于是便把高石头的妹妹洗漱一番,打算今晚孝敬给父亲。
县衙里黑洞洞的,风声穿堂而过后更加刺耳,这些男人都被县太老爷的差役们打过屁股,走到县衙附近心里面都怕得紧,两腿直打哆嗦。
高石头还是个乡里老实人,为人豪爽讲义气,他此行目的单纯:和太爷诉诉苦,争取他的同情……如果可以拿他自己换回妹妹。
只要县太爷能同意换回妹妹阿当,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老爷的恩情!
他白天来过一次,人怂胆虚,没敢进去。为了壮胆,他连夜召集了乡里的小青年。
小青年们早就不在地里刨食了,自家耕种的田地早卖了,院子也抵押了,小家都破产了。
租大户们的土地,整日的劳动只会使地主老爷越来越富有,自己越来越贫穷。
不想挨庄头们的鞭子,于是一个个的游手好闲都窝在破庙里琢磨个些事情。听到高大哥的难处,自发凑到他身边,要给他壮壮胆。
高石头还不敢进去,外甥张铁山却等不及了,催促他阿舅。
“舅舅,快些吧!再思来想去的阿当就来不及了!”
高石头下定决心,推开丰州丰宁县县衙的大门。
一个人也没有。
衙役都在各乡里催收,不在。
高石头窃喜,顺利来到二堂。
二堂也没有人。于是更顺利地来到县令的内宅。
黑暗中听到一声喝:“是谁?!竟敢擅闯县爷内宅!”
高石头和外甥张铁山一众人等,同时瑟缩了一下,天然地矮下身子。
“小人长乡高石头,今因妹妹在此地,想要找太爷商量……讨回妹妹”
管家闻讯出来了,继续喝道:“滚滚滚!猪狗一样的东西!”
“你讲不讲道理?!你妹妹还不是因为你还不出银两,才抵给苟大户的,再说了……”
“陈贵!”管家被打断,县太爷摇着扇子,赤着双脚走了出来。
高宁吓的连忙跪下,外甥张铁山犹豫了半天,陈县令长喝令一声,张铁山也吓的跪下了。
小弟们稀里哗啦跟着跪倒了一大片。
陈道贤满意地拍了拍扇子,摇头晃脑:“愚犬可教也!”
县太爷陈道贤,矮个子,圆脑袋,一个人单枪匹马,面对几百号乌泱乌泱的青壮年还有恃无恐,真当的起“勇猛”两字!
他威风凛凛地转了一圈儿,扇子骨敲打着高石头低垂的头颅,敲得后者头骨啪啪响,像一条犯错的狗。
“贱奴!坏了老爷们的兴致!”
说罢又颇为轻佻地用扇子骨挑起高石头方正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转过去看看,那是什么?”
高宁的膝盖颤抖着,他不敢移动头颅,只敢转动眼珠子。
一扇房门从里面拉开,9岁的妹妹阿当浑身伤痕,下面被掏出一个洞,鲜血从洞里流出,染红了双腿,血水顺着脚尖滴落。
她被悬挂在屋梁上,脖子上套着麻绳,县太老爷的亲爹就坐在跟前,仰起脖子,在喝滴落的鲜血。
高宁绝望了。
“我@你妈!”
丰宁县发生了一场民变,县令陈道贤一家300口被屠,县中第一富户苟旬一家500口被屠。
县中所有富户以及商铺店面被抢劫,大致五千名贼寇占据丰宁县,临近乡县纷纷响应。
丰州并无军镇武装,知府一面飞书奏报朝廷,一面速请分封在临近雍州的庆王殿下出兵。
然而这民变终究在大历的朝堂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能让众位大臣议论纷纷的,是东北的战事。
此事还得从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