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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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德五年的冬日，在骚扰大历东北边疆二十余年后，墨尔根终于成了气候，开始入侵大历的边境义州、光州等地。
等到第二年更是掘地千里，步步紧逼。两国在海流图决战，大历战败，主将崔霜获罪被处死。
至此，大历在帝国再也组织不起大规模的战役，只能以城池作为据点来固守。
徽德六年，墨尔根拔除义州这个据点，坑杀2万大历军兵。
城中的10万百姓逃入山林等待救援，长孙晟无力组织营救，墨尔根放火烧山，10万百姓与山林一起被付之一炬。
自此墨尔根向大历的腹地更进一步。
朝堂内寒气弥满，诸臣工一言不发，徽德帝气极，先痛骂太子不仁不孝，才会有次祸端！
大臣们纷纷捂耳不忍再听，就连尹彰都觉得徽德帝说的过分。而且这样痛骂只能发泄情绪，丝毫不能解决问题。
他上前一步，打断了皇帝的滔滔不绝：“臣有一言……”
徽德帝看了他一眼，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魏元忠赶紧递上一杯凉茶。皇帝喝下一口清热祛火的凉茶，胸口的焦躁下去几分。
“你说！”他喘着粗气，面色潮红。
“臣提议制东夷先款北虏！”
“什么意思？”
“臣听闻北虏中额克尔海日汗的势力最大，实力最强。且额克尔原本就是草原上的宗主，其首领必须是太阳汗的直系后裔。”
“而墨尔根起先不过是他们的奴隶……不如我们收买海日汗，让他去进攻墨尔根！”
“两方厮杀，减轻我朝北境的压力，圣上以为如何？”
徽德帝颔首:“不错！可是那酋首会为我们天朝卖命吗？”
“臣听闻海日汗兀儿丹爱财，若我们以重金赏他，料他也不会不心动……”
徽德帝思索了一阵，问道：“爱卿以为赏银多少合适？”
尹彰伸出四根手指头。
“四千两？”
尹彰暗骂徽德帝又蠢又吝啬：“臣以为四十万两合适！”
徽德帝惊得从龙椅上跳起，那海日汗算个什么东西！竟要四十万两！
他指着尹彰的鼻子就要张口开骂，后来又生生忍住，转头问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附议！”太子随口一说。
“毫无主见！”徽德帝见无人帮衬自己，目光在群臣中梭寻，寻找支持者。
大臣们暗自诽谤皇帝过于吝啬，纷纷低下头去。徽德帝巡视一圈，将目光落在许春身上。这是个老实人，关键还很听话。
“礼部侍郎许春出使察哈尔酋领兀儿丹，协助我军守卫海东！”
返回东宫的路上，太子灼光仔细考虑了有关海日汗的情况。
海日汗贪财，又自负北地正朔。从要达成的目标来讲，他既能攫取钱财，又能压制近来快速崛起的墨尔根部。如果他脑筋正常的话，都会选择和大历合作。
至于四千两赏银，过于可笑，不值一提。
神京郊外的泰陵正在动工，太子灼光受命在此监造乃父的陵寝。泰陵旁有座精巧的陪葬陵，正是太子的生母昭阳贵妃的陵寝。
夕阳透过红色的旧窗格，远处的官道泛出淡淡的绿色，软软的春风悄然地吹进了寂静多年的昭阳殿内。
邴正还在愤愤然：“这就是挟私报复！”
说罢将茶杯狠狠掷与案上，茶水抛洒，他的脸又黑又方，额头青筋拧爆。
说来也真是冤枉，尹贵妃的弟弟吃人一事爆发，举朝骇然。邴正不过是出于正义，加入了弹劾尹家及贵妃的大军。
尹继隆如愿流放不足月余，东宫的两位侍讲便被控十年前出任申州主考时贪污白银4000两。
“你好大的胆子啊！贪墨银两竟还在这里振振有词！”
破旧的金锣响起，金怆之声划破柔润的春风，宛如金石刚硬无比。
邴正哆嗦了一下，吓的蹭地站了起来，回头张望。
还有什么可张望的？张选心中诽谤，不就是老师来了吗？
他拉了下邴正袖子。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下，太子也起身深深一躬。
“老师！”
“谭师！”
谭相被小侍从搀扶，抖着身子直问到邴正脸上：“老朽可不敢当你的老师！老朽倒要问这位邴大人，三十年前可是这样教你的吗？”
邴正看到老师，心中的酸楚一泻千里，他倔强又委屈，梗着脖子含泪道。
“不是，老师从未这样教我！”
“你还记得你当初的誓言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子搀扶着谭炽道坐下，安顿好他的腿脚和手杖。谭炽道是两代帝师，受太子如此礼遇也不过分。
张选刚要起身帮忙，被谭炽道一手杖打回去跪着。
“跪好！”
邴正看到老师难免心中有愧，终于止不住，两行清泪留下，昂然道：“三十年来，学生一时一刻也未忘记自己的誓言！”
“那你又为何流眼泪？为何又说这是辖私报复？难道此事是有人诬陷你？你压根儿没有收人贿赂？”
“学生并非受人诬陷！”他擦干泪，直视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
“此事属实，十年前学生确实收下申州官员4000两白银，但学生的所作所为与心中的理想并不冲突！”
“你！”
谭炽道气得以手杖捶地，只是没有力气打他，恨得颤颤巍巍起身要走。张选跪着一把抱住了老师的腿。
“老师！是学生的错！但请您且听我们把话说完！”
邴正梗着脑袋，仍不肯低头认错，张选只好指着那个不争气的家伙，继续说道。
“老师看他像贪官，学生倒觉得他还清廉的很呢！”
谭炽道被两个学生气得无话可说，脑袋阵阵发晕，他扶住案角，险些跌倒。太子起身牢牢固定住谭相那具薄薄的、扁扁的身躯。
邴正瞪了一眼张选，张选不理他。
“十几年前，学生未中榜之时，曾给丰州丰宁县县令吴收做刑幕。”
“丰宁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共辖30多万人。除却人命、强盗等大案，日常的小案如村人失牛、争田产、夫妻离异索还嫁妆，林林总总多如牛毛，一日就要200起。吴县令自然没有精力一一过问，于是他聘我做刑幕替他审理这些案件。”
“老师，您可知学生一年的酬金有多少？”
谭炽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张选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头。
“200两？”
“2000两！”
太子抬头盯住张选，谭炽道气得敲他脑壳。
“县令一年的俸禄76两，养廉的银子600两，吴收如何能拿出2000两银子给你？！看来这个吴收也必是个贪官！”
张选正色道：“老师此言差矣！那吴收吴秉忠他可是个好官！”
“县令一年的养廉银600两是没有错，可是这笔钱远远不够他的开销！”
“怎么不够？米一石7钱，肉一斤3分银，一年绰绰有余！”
张选苦笑：“那是老师您！”
他婉转又直接道：“您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是清流领袖！一日里只吃青菜，一年只有过生日时才吃一顿肉！我们哪有您那个战力！”
“您拜见上级从未给过门房红包吧？”张选试着问。
“我从不给红包！”
张选苦笑：“像吴收这样一个七品县令，单单要他去赴个任，向各级上司禀到、禀见，塞给门房的红包就要60两！”
“逢年过节，上司过生日，上司家的老太太、夫人过生日，七品县令都要送“干礼”和“水礼。“干礼”上峰会照单全收，“水礼”他会视你和他的关系远近，收取其中的一部分”
“此外，过个生日，县令还要为上峰准备戏团，戏团演出的标价一天就要500两！”
“如此的迎来送往，才能在年底考评时保住官位！”
太子默声。
谭炽道长叹一声，他从来就是读书人的一身傲骨，只按圣贤的教诲行事！
哪管这些人情世故，迎来送往，鸡鸣狗盗！
张选眼盯住老师，抓准机会继续说：
“对于县令来说，刑案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催收。”
“一个县衙役定额20人，村子倒有100来个……县里每天发生大大小小的刑案、民案、田案几百起，这20人如何能忙得过来？县令少不得先自掏腰包雇出60个当地人，充做不定员的差役，才能勉强维持住衙门的运转。”
“丰宁县，不算大县，额定七房书吏23名，要管30万人口，这如何能管得过来？像这样的中等县就需要书吏七八百名，其中的差额少不得也要县令费心筹划，才能保证一县的催收。”
太子听得蹙眉，张选看了一眼他，又看看老师以及跪着的邴正，接着说：
“我朝会典，初衷是好的，但却脱离实际。一个中等县的县令一年要多收额定赋税的五、六倍，才能维持住县衙的运转和上下级关系的维护……”
“吴收主政丰宁县时，每年只多收两万两，我倒要赞他清正廉洁！”
“按照这个数额，吴收一定没有给上峰送过礼，他多收的这两万两银子都用在了县务上！”
“少说吴收！他是地方官，县务纵然有诸多难处，你们两个京官怎么还……！”
张选见此，心想有门，暗中窃喜，却摆出哭丧脸。
“老师！那可是地方官！人家总能摸到钱，银钱过手，油花沾满！他们才不愁个人温饱呢！”
“发愁的是京官！京官手上不过银钱，但也要和同僚、上级迎来送往，那点俸禄怎么能够？”
“翰林院、国子监都是高中头榜、饱读诗书之士，做的是清贵的官儿！但是只要有地方上举行乡试，他们个个挤破头也要去出任主考，您想想这是为什么？”
“他们争得就那是地方官送的一万两仪程呀！”邴正抢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