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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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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可以被写进诗里的雪。它很安静地落着,细密,均匀,没有风的参与,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方持续不断地筛着一面无穷大的细筛子。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凉的,但不刺骨。我眨了一下眼,它就化了。
我躺在那个院子里。
后脑勺下面垫着什么——软的。是陈萧的卫衣,叠成了一个方块,塞在我头下面。他本人坐在旁边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他的两只手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大概是冷。
他在看天。
天空仍然是那种灰色——厚重的、凝滞的铅灰色,像一整块没有刷匀的水泥。黑色的太阳挂在正中偏东的位置,存在感强烈得近乎蛮横。雪就是从那片灰色中落下来的,无声无息。
我坐起来。
身体各处传来程度不一的疼痛:膝盖、手掌、脚底板、左小臂上被碎玻璃划伤的那道口子。但都不严重,只是表皮伤。陈萧在我昏迷的时候用什么东西给我包扎了一下——我低头看见小臂上缠着一截布条,大概是从他的卫衣袖子上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血不再流了。
“几点了?“我问。嗓子哑得像砂纸。
“不知道。“陈萧说。他的声音也哑了。“手机没电了。大概是上午。光线比你昏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点。”
我看了看周围。院子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三面是砖墙,一面是那扇被陈萧踹开的铁门。墙角堆着几只破纸箱和一些发霉的旧报纸。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雪落在上面,薄薄一层,刚好把水泥的灰色盖住。
我的粉色连衣裙上也落了雪。浅浅的一层白,盖在粉色的布料上。
“走吧。“陈萧站起来,把卫衣递给我,“穿上。你衣服太薄了。”
我接过来。卫衣上有一股混合了汗味、血味和灰尘的气味,但它是暖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我把它套在连衣裙外面。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把手都盖住了。
“去哪儿?“我问。
“找能待的地方。这里太敞了,不安全。“他顿了一下,“得在赤月来之前找到遮蔽处。”
赤月。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我的胃缩了一下。
我没有再问。我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铁门。
## 二
巷子外面的世界变了。
不,“变了”这个说法太温和了。它被翻过来了。像一只手套被粗暴地翻了个面,里和外完全颠倒,所有本该藏在内部的东西都裸露在了表面上。
我们沿着巷子走出去,踏上了那条我曾经无数次走过的主路。
路面碎了。不是被砸碎的那种碎法——有裂缝,有坑洞,但碎裂的方式很奇怪。有些路面的柏油层像是被什么极大的力量从下方顶起来的,翘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拱形,拱形之间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另一些路段则像是被高温烫过——柏油表面变得光滑而扭曲,凝固成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形状。再往前走几步,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冰——是昨晚冰火留下的痕迹。冰面上映着灰色的天和黑色的太阳的倒影。
沿路的建筑倒了一大半。
我们的小区所在的那栋楼已经完全坍塌了,变成了一座三四米高的瓦砾山。旁边那栋楼还立着,但已经不能叫”立着”了——它像一个喝醉了的人,整个楼体向一侧倾斜了至少十五度,墙面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缝。有几扇窗户还完好,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那种日常的、温驯的动作在此刻看来格外残忍。
我看见一张婴儿床嵌在一堆碎砖里面。栏杆断了几根,床上的小被子已经被灰尘和雪覆盖成了灰白色。床里面没有婴儿。
我别过头去。
继续往前走。
路上有车。但它们不再是”车”了——它们变成了一堆堆扭曲的金属和碎玻璃的集合体。有的被鲸鱼碾过,车顶凹陷进去,像被一只巨大的脚踩扁的易拉罐。有的被冰火烧过,车身上裹着一层薄冰,冰里封存着被冻结的火焰形状——冰在雪的覆盖下正在慢慢变得模糊。
我看见了人。
准确地说,是人的痕迹。
一堵倒塌的墙壁下面伸出一只手。手是灰白色的,手指弯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指甲里有泥。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屏幕碎了。雪落在那只手上,一片,两片,慢慢地盖住了它。
再往前走几步。
路中央有一摊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泥——因为颜色是暗色的,在灰色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走近了以后我发现那不是泥。它有纹路。布料的纹路。是一件衣服——不,是穿着衣服的什么东西的残骸。蝴蝶做的。蝴蝶吃剩的。我不忍心描述它的具体形态,只能说——它曾经是一个人。
我移开了视线。
但移到哪里都一样。
瓦砾。碎玻璃。断裂的电线杆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堵残墙上,上面的电线垂下来,在雪中微微摆动。一辆自行车挂在一棵树的分叉处——不知道是怎么飞上去的。行道树本身也不好——很多树干上有冰火灼烧过的痕迹,树皮裂开了,露出里面苍白的木质。有些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全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像一群伸出水面的溺水者的手臂。
而那些叶子就落在地面上——但已经不是绿色的了。
它们是灰色的。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它的形状没变,叶脉的纹路也还在,但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整片叶子变成了一种均匀的、不带任何色相的灰。像是一张黑白照片里的叶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是正常的颜色——至少现在还是。但我注意到袖口——陈萧的灰色卫衣的袖口——上面落了几片雪。雪化了以后,留下了一小块水渍。水渍干了以后,那一小块布料的灰色似乎变浅了一点。
不是错觉。
雪在吃颜色。
我站起来,把那片灰色的叶子放回了地上。雪很快又覆盖了它。
我们继续走。
整条路上没有遇见一个活人。
不是完全没有人——有几次我听见远处有声音,像是脚步声和说话声,但那些声音总是在我们靠近之前就消失了。活着的人大概都躲进了某个角落里,和我们一样在寻找遮蔽处。
我和陈萧并排走着。
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我们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该说什么?在一个刚刚失去全部家人、走在满目废墟的街上、头顶挂着一颗黑色太阳、脚下铺着正在吞噬色彩的白雪中,两个幸存者之间该说什么?
“你好,天气不错”?
没有什么话是合适的。
所以我们只是走。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地响,碎玻璃偶尔在鞋底下碎成更碎的渣子。雪越下越大了一点——不是暴风雪那种大,只是从”几乎看不见”变成了”可以清楚看见每一片雪花的下落轨迹”。落在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更久——忽然停了下来。
陈萧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我不在身边了,回头看我。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一家面包店的废墟。
面包店还勉强立着,但大半个门面已经塌了——可能是被鲸鱼掠过时的气浪掀的。招牌掉下来砸在门口,歪歪斜斜地靠着一堆碎砖。招牌上写着”老王面包坊”,是那种手写的美术字,被雨水和灰尘弄脏了。透过塌掉的门面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货架倒了,玻璃柜台碎了,地上散落着面包——已经不知道还是不是面包了,在昨晚的赤月下,谁知道它们变成了什么。
“我答应这个月给我爸过生日的。”
我的声音从嘴里跑了出来。没有经过大脑。像一只猫趁你开门的一瞬间溜出去了。
陈萧没有说话。
“九月十九号。还有……十七天。我跟我妈说好了,要一起给他做一个蛋糕。我妈不会做蛋糕,我也不会,但我们说好了要学。我在网上收藏了一个教程。草莓奶油蛋糕。不难的。视频里说两个小时就能做好。”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说她负责打奶油,因为她力气大。我负责切草莓和装饰,因为我学画画的,审美好。我爸说他负责吃。我妹妹说她负责舔碗。”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征兆的。不是那种喉咙发酸、眼眶发热、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过程。而是直接掉下来了,像水龙头的垫圈坏了,关不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卫衣的领口上,浸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我蹲了下来。蹲在那家面包店的废墟前面,双手捂着脸,哭了。
这次的哭跟昨晚在巷子里不一样。昨晚的哭是嚎叫,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是痛觉的声音化。而这一次的哭是安静的——没有声嘶力竭的喊叫,没有歇斯底里的抽搐。只有眼泪。大量的、止不住的、安静的眼泪。
因为能用来嚎叫的那部分力气已经在昨晚用光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这些。
陈萧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距我两三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他不说”没事的”、不说”会好起来的”、不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雪覆盖的、沉默的树。
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长。等眼泪终于慢下来的时候,我的脸已经被冷风吹得发木了。手指也是凉的。雪落在我的头发上,化成了水珠,又被新的雪覆盖。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着我。表情有一点意外——但只是一点。
“你知道我叫什么。”
“那是九年前从工牌上看见的。“我说,“我想听你自己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陈萧。”
“我叫鸣。”
“嗯,我知道。”
“那也是九年前从病历本上看见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松动了一点。
“鸣。“他说。
“陈萧。“我说。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坏掉以后,我跟另一个人之间发生的第一次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我们重新开始走。
## 三
雪越来越厚了。
走出那条主路以后,我们拐进了一条商业街——或者说曾经的商业街。两边是底商,楼上住人。这条街的损毁程度比主路轻一些——大概是离鲸鱼的路径远一点,只有零星几家店铺的门面塌了,大部分建筑还勉强完整。
路面上的积雪已经到了脚踝的高度。走一步,雪就漫过鞋帮,灌进鞋子里。冷的。但这种冷跟昨晚冰火的冷不一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恶意的冷,而这种冷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单纯,可以理解,可以承受。
走着走着,我开始跟陈萧说话。
不是某个刻意的决定,更像是——一旦第一句话说出口了,后面的话就自己排着队跟出来了。像拔掉了瓶塞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淌。
我从头说起。
从九岁开始。
“一开始是很小的事。下雨。考试出什么题。班上谁跟谁吵架。画面很模糊,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现在回过头看,大概’不准’的那些只是我没有正确理解画面的意思。”
陈萧在听。他走在我右边,步幅比我大,但他有意放慢了速度来配合我。
“后来变清楚了。十岁左右。开始看见更远的事。不只是明天,有时候是下个月,甚至更久以后。画面不是我能控制的,它想来就来,没有规律。有时候在白天,像闪了一下的幻灯片;更多时候在梦里。”
“十二岁的时候我来找了你。”
陈萧点了一下头。
“后来我妈把我拽走了。之后那些画面还在断断续续地出现,但我——“我想了想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我开始主动不去看它。就像你知道冰箱里有一样东西坏了,但你选择不打开冰箱。假装没闻到味道。”
“管用吗?”
“一开始不太管用。后来越来越管用了。到了高中以后,几乎不怎么出现了。偶尔在梦里冒一下,醒来就忘了。我以为……”
我没有说完。
以为好了。以为只是小时候的事。以为课本说得对。
我不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听得懂。
“但今年开始,又有了。“我说,“就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梦。画面很碎,看不太清。但那个黑色的圆在里面。”
“你看到过关于赤月的画面吗?”
“看到过。不是今年。是更早以前——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梦里看见过红色的月亮,看见过面包变虫子,看见过鲸鱼在天上飞。但那些画面太荒谬了,我自己也不信。不,是不愿意信。”
我们路过一家药店。门锁着,但橱窗玻璃碎了一块,大概是被什么飞来的碎片砸的。透过碎洞可以看见里面的货架还算整齐——这是个好消息,说明还没有被人洗劫。陈萧停下来,伸手从碎洞里够了几盒东西——碘伏、纱布、创可贴。他把它们塞进裤子口袋里。
“你对这些异状的规律了解多少?“他问,一边继续走。
“不多。“我老实说,“画面不是连贯的剧情片,更像是……碎片。几秒钟的画面,没有上下文。但有一些东西出现的频率很高——黑色的太阳,红色的月亮,雪。这三样几乎每个画面里都有。”
“那黑日和赤月的切换呢?”
“瞬间完成的。“我说,“昨晚你也看到了。没有过渡。前一秒是赤月,下一秒就变回黑日。”
“有规律吗?比如,持续多长时间?”
我摇了摇头:“我不确定。画面里只有场景,没有时间标注。但如果让我凭感觉猜——黑日持续的时间比赤月长。赤月像是……间歇性的。”
“间歇性。“陈萧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发烧时的高热期。”
“差不多。”
“那黑日的时候是安全的?”
我想了想。“从我目前看到的画面来说——黑日的时候没有异状。没有东西变形,没有鲸鱼,没有蝴蝶。只有灰色的天,和雪。但——”
“但你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对。我没办法保证画面告诉我的就是全部。”
陈萧不说话了。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我们继续走了一会儿。
雪在加厚。从脚踝到了小腿。积雪很轻,踩上去几乎没有阻力,但它覆盖了路面上所有的坑洞和碎片,让每一步都变成了一次赌博——不知道脚下踩的是平地还是碎玻璃。我已经被扎了两次了。
“那个画。“陈萧忽然说。
“什么画?”
“你十二岁的时候说你在准备一个绘画比赛。”
我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这个。
“画了什么?”
“一片开满鲜花的海。”
我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因为我想起了画室里的夕阳,想起了金色的天际线,想起了我站在那幅画前许下的愿望——“也许所有的坏事都不会发生”。
“后来呢?拿奖了吗?”
“入围了。但比赛还没举行。“我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大概也不会举行了。”
“嗯。”
“那幅画还在学校画室里。“我说,然后意识到画室可能也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再说了。
又走了一段路。我注意到一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路面上那些残留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一辆停在路边的红色消防栓,半小时前我经过的时候还能辨认出它是红色的,现在它已经褪成了一种灰粉色——再过一会儿大概就会变成彻底的灰。路旁的花坛里,干枯的月季花瓣原本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边缘,现在也变成了统一的灰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粉色变浅了。
不是褪色——衣服没有被水洗过。是一种更奇怪的变化。颜色在消失。粉色在变成粉白色,粉白色在变成白色。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布料里的色素一粒一粒地抽走。
我伸手摸了一下头发。
发尾变白了。不是一整根头发变白,而是发尾的那一小截——大概两三厘米——原本的黑色变成了纯白。像是头发在雪水里泡了太久,被漂白了。
雪。
是雪在做这件事。
它落在一切有颜色的东西上面,融化,渗入,然后把颜色带走。悄无声息地、不可逆转地。
我拉了拉袖子,把手缩了回去。
## 四
那对夫妇的店在商业街靠近尾巴的位置。
是一家杂货铺——那种什么都卖一点的小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利民百货”,字迹已经开始发灰了。门口的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但卷帘门是半开的,里面亮着光——不是电灯,是蜡烛,好几根,放在柜台上。
我们是被声音吸引过去的。
有人在说话。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说话声。在过去的——多久了?十几个小时?——里,我听到的人声要么是尖叫,要么是呜咽,要么是在废墟中呼喊亲人名字的绝望嘶吼。而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是平的。稳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和陈萧对视了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过去。
蹲下身,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了进去。
店铺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至少挡住了风和雪。货架排列得很密,上面的商品大部分还在,没有被翻动过。方便面、饼干、矿泉水、罐头、纸巾、电池、蜡烛——这些在几天前还是最平凡的日用品,此刻看起来像是宝藏。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岁上下,不高,圆脸,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毛衣前襟上有一块油渍,看起来是长年累月做饭留下的。他的手很粗,指节粗大,是长期干体力活的手。他正在把几罐罐头从货架上搬下来,码在柜台上。
女的跟他差不多年纪,个头比他还矮一点,圆圆的脸,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那种北方大妈爱穿的、实用至上的棉袄。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在往里面倒热水——不知道从哪儿烧的。看见我们进来,她先是一愣,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我们身上的灰尘、血迹和伤口,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
是心疼。
“哎呀——这两个孩子。“她放下水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怎么弄成这样?来来来,先进来坐。”
“等一下。“男人走上前一步,挡在了女人和我们之间。他的态度不是不友好,但明显更警惕。他打量了陈萧一眼,又看了看我。“你们从哪儿来的?就你们两个?”
“城南老小区那边。“陈萧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楼塌了。”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昨晚上的事?”
“嗯。”
男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
他领着我们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走到店铺最里面。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男人说,“平时存货用的,偶尔夏天太热了也下来睡觉。昨晚出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在下面睡——我们一般晚上住楼上,但昨天楼上空调坏了,太热,就搬了铺盖下来。”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算是命大了。”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水泥地,水泥墙,天花板很低——陈萧要稍微弯一点腰才不会碰到头。三面墙边堆着货物——成箱的方便面、矿泉水、罐头、调味品。角落里铺着两张行军床,上面是叠好的被褥。一张折叠桌放在中间,桌上有几根蜡烛,还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已经没有信号了,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女人让我坐在行军床上,端了一杯热水给我。
“慢慢喝。”
我接过来。搪瓷杯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虽然红色已经开始往灰里褪了。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烫的,但我没有松手。我已经快忘了”暖”是什么感觉了。
陈萧站在一旁,没有坐。他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不是打量,是评估。评估空间、出口、物资、安全系数。
“我姓方。“男人说。他搬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她姓赵。我们在这儿开了十几年了。”
“您叫我赵姐就行。“女人补了一句。她正在翻一个纸箱,从里面找出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一根火腿肠,放在我面前。“先吃点东西,别嫌弃啊。”
我看着那些食物。胃在叫——从昨天中午那碗方便面以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可我的手在发抖,拿不稳。
陈萧走过来,沉默地帮我撕开了压缩饼干的包装。
“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方叔把茶缸搁在膝盖上,直接问了。“我们在地下室,动静听了个大概——地板在抖、有人在叫——但不敢上去看。等到天亮了才上来。外面都变了。”
他说”都变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陈萧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然后由陈萧来说——他说得很简洁,把黑日、赤月、异象、鲸鱼、蝴蝶、冰火这些事情按时间顺序过了一遍。没有夸张,没有修饰,只有事实。
方叔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他的搪瓷缸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喝。
赵姐站在一旁,一只手扶着货架,另一只手捏着围裙的下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
“蝴蝶能吃人。“方叔最后说。不是疑问句。
“是的。”
“鲸鱼从天上飞下来撞楼。”
“是的。”
“扫把能变蛇。”
“是的。”
方叔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现在是白天。”
“黑日。“我说。这是我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白天叫黑日。是安全的。目前没有发现黑日的时候有异状出现。”
“赤月的时候就不安全了。”
“赤月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任何东西都可能变成任何东西。”
“有规律吗?”
这是方叔问的——跟陈萧在巷子里问我的一模一样的问题。求生的人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这件事有没有规律?因为有规律就意味着可以预测,可以预测就意味着可以准备,可以准备就意味着也许——也许——可以活下去。
“还在摸索。“陈萧替我回答了,“但有几条基本的:黑日和赤月的切换是瞬间完成的,没有预警。黑日期间相对安全。赤月期间必须待在密闭的遮蔽处里,不要出去,不要碰任何不确定的东西。”
“地下室够不够?“方叔拍了拍身后的水泥墙。
“目前来看够。冰火在巷子里的砖墙外就停了,说明实体墙壁有一定的隔绝作用。地下室四面水泥墙,比地面上更安全。”
方叔想了想,转头看了赵姐一眼。赵姐也看了他一眼。
夫妻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交流。
“那你们就住下来吧。“赵姐先开口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邀请邻居来家里吃饭,“地方小了点,但挤一挤能睡得下。物资暂时够——楼上店里还有不少,搬下来的话够十来个人吃一阵了。”
陈萧没有立刻说好。他看着方叔。
方叔明白他的意思。
“少来这一套。“方叔站起来,“我老方干了十几年小生意,看人还是看得准的。你一个大男人浑身是伤背着个小姑娘走了不知道多远找到这里来,你要是坏人,坏得太不划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很短的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收了回去。
“谢谢。“陈萧说。
“别谢。“方叔的笑已经没了。他走到货架前面,开始往下搬东西——矿泉水、压缩饼干、罐头。赵姐也跟着忙了起来。
“一件事。“陈萧忽然说。
方叔停下手里的动作。
“鸣的预知梦——有时候可以在梦里看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如果她能在睡眠中看到黑日和赤月切换的时间,我们就可以提前做准备。”
方叔和赵姐同时看向我。
我点了下头:“不一定每次都能看到。也不一定准确。但可以试试。”
方叔沉默了一下。
“行。“他说。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行军床。“那你先去睡。”
我没有立刻睡着。
赵姐把那张行军床上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毛毯盖在上面。毛毯是深蓝色的——或者曾经是深蓝色的,现在已经褪成了一种灰蓝。她还找了一双棉拖鞋给我换上——我的帆布鞋里灌满了雪水和血,袜子已经湿透了。
“脚上的伤让陈医生给你处理一下。“赵姐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硬撑啊。”
陈萧蹲下来,用从药店拿的碘伏和纱布给我处理了脚底板的伤。碎玻璃扎的口子不算深,但有好几处。碘伏擦上去的时候辣得我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干脆——撕纱布、按压、缠绕,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当过急救志愿者?“我问。
“大学的时候在红十字会待过半年。”
“不是心理学吗?”
“学心理学的也得学急救。“他把纱布末端在我脚踝上系了个结,“万一来访者晕倒了总不能干看着。”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顶。
他的头发也开始变了。两鬓的灰白比今天早上更明显了——不是”白了几根”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整体性的、均匀的褪色。从黑到灰,正在过渡中。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变成纯白。
和我一样。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垂在肩膀上的头发。指尖传来的触感还是正常的——头发的粗细和质感没有变——但颜色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发尾那几厘米变成了白色。
“我以前头发是黑色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知道。“陈萧站起来,“九年前就是。”
方叔和赵姐搬了好几趟货,把地下室的物资又充实了不少。方叔还从楼上搬了一台便携式煤气炉和两罐煤气——“关键时刻能烧个热水煮个面。“赵姐在旁边数了数物资的总量,嘴里默算着:”……够四个人吃半个月左右。省着点能撑更久。”
半个月。
这个数字在地下室的空气中浮了一下,没有人接话。半个月以后呢?谁也不知道。
“要约定几件事。“陈萧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不是在商量,但也不是在命令——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简洁的陈述。“第一,赤月期间不出地下室。门关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开门。”
方叔点头。
“第二,黑日期间外出必须两人以上。”
“没问题。”
“第三,外出时注意收集物资。水是最重要的。食物其次。药品也要。”
“嗯。”
“第四,“陈萧顿了一下,”——鸣的预知梦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情报来源。她需要足够的睡眠。”
他看了我一眼。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心疼,也许。或者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克制的情感。我说不准。但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好了。先让她睡吧。“赵姐说。她蹲下来帮我把毛毯的边角塞好——像我妈妈以前做的那样。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眼泪没有掉出来。也许是已经哭干了。
方叔和赵姐去整理楼上的东西了。地下室里剩下我和陈萧。
蜡烛还在烧。火焰很小,投在水泥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白噪音的收音机被方叔关掉了,地下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雪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像远处的潮水。
我躺在行军床上,毛毯拉到了下巴。身体很累,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脑子异常清醒。一闭眼就看见蝴蝶。看见妈妈的笑。看见花瓣落在血迹上。
“睡不着。“我说。
陈萧坐在行军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毛毯的边缘垂到了行军床的边沿外面。蜡烛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划伤和青紫照得格外清楚。我咬他的那排牙印还在他的前臂上——红色的、半圆形的,排列得很整齐。
“……对不起。“我说。
“什么?”
“咬你。还有撞你鼻子。”
“没事。”
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萧。”
“嗯。”
“如果赤月在我睡着的时候来了怎么办?”
“我会叫你起来。”
“如果来不及呢?”
“不会来不及。”
“……你要一直坐在这吗?”
“嗯。”
我看了他一会儿。
蜡烛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小小的、橙黄色的火焰。在这个所有色彩都在消亡的世界里,火焰的颜色忽然变得弥足珍贵。
“那个……”
“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坐了起来,拖着毛毯挪到了行军床的边缘,然后——没有问他可不可以——直接靠了过去。
我的侧脸贴上了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过了大概两三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的大脑处理完”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在靠着你”这条信息——他松了下来。
他没有环住我。也没有推开我。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靠得更稳一些。
毛毯从我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他伸手把它拉了回去,搭在我的背上。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不再有蝴蝶了。只有肩膀的温度、毛毯的触感、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噼啪声,以及头顶上方、透过水泥楼板传来的、那片永无止境的雪落在世界上的声音。
“陈萧。”
“嗯。”
“我们能活下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为他会说”能”。或者说”我们会尽力”。或者说一些模棱两可的、逃避问题的话。
但他说的是:
“我不知道。”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吸了一口气。
“但我想跟你一起试试。”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深了一点。
毛毯的灰蓝色在继续褪去。蜡烛的火焰在继续燃烧。雪在继续下。世界在继续失去颜色。
但此刻,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在摇晃的烛光和褪色的毛毯下面,有四个人约定好了要一起活下去。
这大概不算什么。
一栋楼可以在一瞬间倒塌。一群蝴蝶可以在十秒内吃掉一个人。一条鲸鱼可以碾平一整个街区。四个人的约定在这样的世界里轻得像一片雪花——随时可能融化,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可这是我们仅有的东西了。
我闭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就在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鲸鸣。不是蝶翅。不是碎裂的声音,是赵姐从楼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行军床旁边。她把一件什么东西——大概是一件棉外套——轻轻搭在了陈萧的肩膀上。
“你也别扛着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靠着歇一会儿吧。”
陈萧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靠着我的那一侧身体,慢慢地、几乎觉察不到地,放松了一点。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有雪,有一颗黑色的太阳和它不知何时会变成的红色月亮,有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于这个世界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的画面。
但那些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我只是一个抱着膝盖、靠在另一个人肩膀上、在地下室的烛光里睡着了的二十一岁的女孩。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