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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鲸与蝶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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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鸣。
我后来查过资料。真正的鲸鸣频率极低,大部分甚至低于人类听觉的下限,你只能”感受”到它,而不是”听到”它。它通过海水传播,可以传递数千公里。科学家说那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声音。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的不是孤独,是饥饿。
声音从窗帘后面传来——不,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天花板上方、从脚下的地板、从墙壁内部。整栋楼都在跟着它震动,碗柜里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桌上的蜡烛火焰疯狂地摇摆。那声音太低、太沉、太大了,不是耳朵在接收它,是骨头。是我的肋骨、我的脊椎、我的头盖骨都在跟着那个频率嗡嗡地共振。
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外面的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还是我自己的身体在发出声音。
我、妈妈、爸爸和妹妹四个人挤在客厅里。蜡烛的光只够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区域,其余全是红月光浸透的黑暗——那种浓稠的、快要凝固的、令人反胃的淡红色黑暗。我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把蛆虫甩掉时的触感,湿漉漉的,滑腻的,我在校服裤子上蹭了好几遍都觉得蹭不干净。
妹妹缩在妈妈怀里,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她不哭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已经害怕到了哭不出来的程度。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不确定是月光的颜色还是她本人的颜色。
“那是什么声音?“妈妈问。她的声音几乎被那低沉的嗡鸣淹没了。
爸爸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走向阳台。
“你别去——”
妈妈话没说完,爸爸已经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淡红色的光涌了进来。
从那条窗帘的缝隙里,我看见了——
天上有东西。
很大。非常大。大到它的轮廓占据了我视野中几乎三分之一的天空。
它是一条鲸。
我没法说它”像”一条鲸——因为它就是。流线型的身体,宽阔的尾鳍,下颌到腹部一道道纵向的褶皱。如果它在海里,如果它的尺寸正常,它大概是一头蓝鲸。可它不在海里。它在天上。在那轮淡红色的月亮下面,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它的身体是深青色的,肚皮是浅灰色的,皮肤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它身上附着的藤壶。
它在游泳。
在天上。
在我们头顶几百米的高空中,一条蓝鲸正在游泳。它的尾鳍缓缓地上下摆动,每摆一次,周围的云就会像水一样被推开,形成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它张着嘴——巨大的嘴,大到可以吞下一栋楼的嘴——嘴里是一片漆黑。
不,不只是漆黑。
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闪。
像星星。又不像。那些光点不是白色的,而是跟月亮一样的淡红色,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鲸的口腔深处。
牙齿。
须鲸没有牙齿。它应该有鲸须。我在生物课上学过这个知识点。
可这条鲸有牙齿。
淡红色的、像碎星一样的牙齿。
然后它开始俯冲。
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它还在云层间悠然地滑行,下一秒它的头部猛地向下一沉,整个身体跟着弯折,以一种不符合它体型的速度——快,太快了——直直地向地面冲来。
风压先到了。
窗户在它靠近的一瞬间炸裂。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射进客厅——爸爸本能地扑倒在地,妈妈尖叫着把妹妹按在沙发下面。我来不及躲,一块碎片划过了我的小臂,我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看见校服袖子上裂开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在淡红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然后是声音。
不是鲸鸣了。是更实际的、更暴力的声音——混凝土碎裂的声音,钢筋扭曲的声音,什么极重的东西以极大的速度撞击地面的声音。
远处的钟楼倒了。
我知道那座钟楼。小区南门外,城南老地标,六十年代建的,据说抗过地震。它在我窗户正南方大约三百米处,平时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它的尖顶。
此刻我看见它的尖顶像一根被掰断的筷子一样歪向一边,然后整座塔身像纸牌搭的积木一样坍缩下去,扬起一大片灰色的烟尘。烟尘的边缘被红月光染成了粉色。
鲸没有停。
它从钟楼的方向掠过——不,“掠过”太轻了。它犁过去的。像一把刀切开了一整个街区。我看见钟楼后面那排居民楼跟着倒了——一栋接一栋,像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
灰尘和碎片从破碎的窗户涌了进来。
“走!“爸爸吼了一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起妹妹。妹妹尖叫着抱住了他的脖子。妈妈被我拉着从沙发后面站起来——她的腿在剧烈地发抖,几乎站不住。
“走哪儿?!“妈妈嘶声喊。
“下楼!快!”
我们冲出了房门。
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整栋楼的住户都在往下跑——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箱子。所有人的脸都是同一个表情:我看不懂正在发生的事,但我知道我必须跑。黑暗中只能看见手机手电筒和手电筒的光柱交错闪烁,照亮了一张张苍白的、扭曲的脸。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来不及停步,踩了上去。倒下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很快被脚步声和尖叫声盖住了。
我攥着妈妈的手,妈妈攥着爸爸的衣角——爸爸抱着妹妹走在最前面,用肩膀和胳膊在人流里硬挤出一条路。我们挤下了四楼,三楼,二楼——
整栋楼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持续的摇晃。是一下。很重、很实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砸在了楼顶上。
头顶传来撕裂的声音。
我在那一瞬间抬起头——楼梯间的天花板上蛛网一样炸开了无数条裂缝,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钢筋混凝土的碎块像冰雹一样从上方砸下。
有人被砸中了。那个人就在我前面不到三步远的位置——一个穿灰色睡衣的男人,一块水泥板砸在他的后背上,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然后整个世界倾斜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倾斜。
楼在倒。
我们脚下的楼梯变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墙壁在裂,楼板在断,所有的结构都在跟着地心引力的方向崩解。人群尖叫着滑落、滚落、被抛出去。我的手从妈妈手中脱离了——不是松开的,是被甩开的。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侧跌去,背部重重地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就是失重感。
我在坠落。
和我一起坠落的还有无数的碎片——混凝土块、碎玻璃、断裂的钢筋、某一层住户的电视机、某个人的拖鞋、某张桌子的残骸。在红月光的照耀下,这些东西像一群被倒出鱼缸的鱼,在空气中翻滚、旋转。
我伸出手去抓任何能抓的东西。手指碰到了什么——一根钢筋?一截断裂的水管?——碰到了又滑脱了。我在下坠。风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我听见自己在尖叫,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有什么东西接住了我。
轻的。
不是地面。不是任何坚硬的东西。是一种轻得不可思议的、柔软的、带着微微震颤的东西。像是无数只极小的手同时从四面八方托住了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
蝴蝶。
成千上万只蝴蝶。
它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来——不,“涌来”不准确。它们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在我坠落的轨迹下方铺成了一层活的、流动的、淡蓝色的网。每一只都很小,翅膀展开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通体淡蓝色,透明的翅脉在红月光下泛着冷光。它们振翅的频率极高,翅膀拍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细密的、嗡嗡的低鸣——跟鲸鸣完全不同。轻的,柔的,甚至可以说是好听的。
就像一首摇篮曲。
它们托着我慢慢下降。碎石、钢筋、水泥板从我身边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灰尘。但那些蝴蝶稳稳地把我托在半空中,像一片缓缓降落的落叶,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指深深陷进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里。四周是坍塌后扬起的烟尘,呛得我不停地咳嗽。红月光从烟尘中穿过来,把一切染成了一片朦胧的粉灰色。
我不是唯一被接住的人。
在我周围——三米、五米、十几米的范围内——陆续有人被蝴蝶放下来。他们和我一样跪在地上,满脸灰尘和血,满脸惊恐和不解,浑身发抖。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喊丈夫的名字、妻子的名字、孩子的名字。
妈妈。
我疯了一样转头找。
“妈!妈!!”
烟尘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我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脚下全是瓦砾,碎玻璃扎进了脚底,疼得我倒吸一口气——然后我看见了她。
妈妈在我左前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她也被蝴蝶放下来了。她坐在一堆碎砖上,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血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妈!”
她看见了我。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鸣鸣——你爸呢?小溪呢?!”
我回头看向我们的楼——
楼没了。
六层的居民楼变成了一座瓦砾山。混凝土碎块堆了三四米高,断裂的钢筋从里面支棱出来,像一具巨兽的肋骨。烟尘还在升腾,红月光把它照成了一团浮动的粉色雾气。
爸爸和妹妹没有被蝴蝶接住。
我知道的。在楼倒的那一刻,在我的手被甩开的那一刻,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爸爸侧身倒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把妹妹罩在下面。一块巨大的楼板正在从上方落下来。他的脸朝向我,嘴巴张着,在喊什么。
我没有听见他喊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
“……不。“妈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像断了的琴弦。“不不不不不——”
她爬了起来。
她光着脚——鞋在坠落的时候掉了——赤脚踩在碎玻璃和碎砖上,直直地向那座瓦砾山跑去。她在跑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空白又出现了,和今天早上在阳台上看见黑色太阳时一模一样的空白——可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妈可以跑那么快。
“妈!!”
我追上去。脚底板被碎玻璃扎得钻心地疼,我顾不上了。我踩着瓦砾往上爬——碎砖不断地从脚下滑落,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钢筋头上,一阵剧痛,起来继续爬。
妈妈已经到了瓦砾堆前面。她蹲下来,开始用手扒。
徒手。
指甲翻起来了她没停。指尖磨破了她没停。搬开一块碎砖,下面是另一块碎砖。搬开另一块,下面是一截断裂的水泥柱。
她不是唯一在扒的人。瓦砾堆的四面八方都有人——同样被蝴蝶放下来的幸存者们,同样在找自己的家人。他们用手、用砖块、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任何工具,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扒拉着面前的瓦砾。
那些蝴蝶还在。
它们飘在空气中,在瓦砾堆周围飞旋。淡蓝色的翅膀在红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洒了一把碎宝石。它们的飞行轨迹很慢、很柔,一圈一圈地绕着废墟和人群打旋,看起来……温柔。
真的很温柔。
就像刚才接住我们的时候一样温柔。
我愣住了。
不是被蝴蝶愣住的。
而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其荒谬的”理解”愣住的——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已经崩坏的世界里,“温柔”和”危险”之间也许已经不存在任何区别了。面包可以变成蛆虫。鲸鱼可以在天上飞。
那么蝴蝶凭什么就一定是安全的?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
蝴蝶转向了。
所有的蝴蝶,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改变了飞行方向。
没有信号,没有前兆。上一秒它们还在温柔地飞旋,下一秒,成千上万只淡蓝色的蝴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转了的指南针,齐齐朝向同一个方向——
人群。
然后它们加速了。
它们振翅的频率骤然拔高——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嗞嗞声,像无数根针同时划过玻璃。淡蓝色的翅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
它们撞上了人群。
不是”飞向”。不是”停落在”。是”撞上”。
第一个被扑到的人是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他刚从瓦砾堆里拖出一块门板,满脸灰尘和汗水。蝴蝶落在他的后背上——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他开始尖叫。
那种尖叫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生物本能深处发出的声音——当你的身体正在被一种你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破坏时,你的神经系统发出的纯粹的求救信号。
蝴蝶在啃他的肉。
我看见了——那些拇指盖大小的淡蓝色翅膀之间,有血。不是一点点的血,是喷出来的血。从每一只蝴蝶咬合的位置——如果那种动作可以被称为”咬合”的话——涌出细细的血线,红色的,在淡蓝色的翅膀缝隙里格外刺眼。
它们在吃他。
一只蝴蝶能咬掉多少肉?也许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点。可一千只呢?一万只呢?
那个男人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就被蝴蝶覆盖了全身。他变成了一个淡蓝色的人形——一个由蝴蝶构成的、还在挣扎着挥舞手臂的人形。他的挣扎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然后他倒了下去。蝴蝶群在他倒下的位置聚成了一团,翅膀拍动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这一切发生在十秒之内。
然后蝶群散开。
去找下一个人。
尖叫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瓦砾堆的一侧传向另一侧。扒瓦砾的人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站起来,转身,开始跑。可蝴蝶比人快得多。它们像一片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扑向人群。淡蓝色的翅膀铺天盖地,振翅声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嗡鸣——比鲸鸣还可怕,因为鲸鸣是远的、沉的,而这个声音是近的、尖的、直接扎进耳膜的。
血花从蝶群的缝隙中飙出来。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被蝴蝶扑倒,她在地上翻滚,用手疯狂地拍打身上的蝴蝶——可拍死一只,飞来十只。她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冒出血点,像一件白衬衫上溅了红墨水。她的尖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变成了气泡一样的呜咽,然后彻底消失在了振翅声中。
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跑——蝴蝶从后面追上来,先扑上了孩子。男人想用手去拂蝴蝶,手上立刻也被咬了——他犹豫了一秒,只一秒,然后把孩子举起来,朝前面扔了出去。孩子滚落在地上,身上的蝴蝶被摔散了几只。男人转身面对蝶群,张开双臂。
蝴蝶淹没了他。
我看见了太多。
——妈妈。
妈妈在瓦砾堆前面。她还在扒。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蝴蝶。
“妈!!快跑!!妈!!”
我的声音淹没在了尖叫声和振翅声里。妈妈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碎砖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指甲劈裂了两根,她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在扒,在扒,在扒——
蝴蝶飞向了她。
我跑了出去。
不是决定,不是思考,不是权衡。是我的双腿自己动了。它们带着我朝妈妈的方向冲去,踩过瓦砾、踩过碎玻璃、踩过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我什么都没想。我的大脑完全空白了,只剩下一个字——
“妈——”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
两条手臂从我的腋下穿过,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胸口,然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不是完全离地,但我的脚尖只能勉强碰到地面。那双手臂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像两根铁箍。
我挣扎。
我疯了一样挣扎——踢腿、扭腰、用手肘往后撞、用后脑勺往后磕。我的手肘撞到了某个人的下巴,我的后脑勺磕到了某个人的鼻梁,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放开我!!放开我!!我妈——我妈还在那——”
他不放。他抱着我往反方向跑。
我回头。
蝴蝶已经到了妈妈的位置。
我看见第一只蝴蝶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她终于停下了扒瓦砾的动作,伸手去摸后颈——然后她的手缩了回来,指尖上有一点红。
她的表情变了。
但不是恐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在那一眼里,我看见了——她笑了。
不是那种发疯的笑,也不是那种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很轻的笑。就好像她在厨房里听见我喊”妈我回来了”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笑。
然后蝴蝶淹没了她。
“妈妈!!!!”
我在那个人的怀里拼命挣扎——我咬了他。我死死咬住了他箍在我胸前的手臂,咬到满嘴铁锈味,咬到他的肌肉在我的牙齿下面颤抖。他还是没有松手。
“住手。”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粗暴的平静。
“她已经——住手!!跟我走!!”
他拖着我跑。
我的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痕迹。我还在挣扎,但力气在迅速流失——不是体力的流失,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塌陷。就好像支撑着我整个人的那根柱子被抽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在进行最后的、无意义的条件反射式的抵抗。
直到他把我拖过了一个街角,拐进了一条窄巷。蝶群的嗡鸣声被楼墙挡住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但变远了。远处仍然有尖叫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碎的布条。
他放下了我。
我的膝盖撞上了地面。我趴在巷子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来一些酸水。我的手指扣着地面的砖缝,指甲里全是灰和血。
我听见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抽抽搭搭的哭。是一种没有音调、没有节奏、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嚎叫。像一只被碾过的动物发出的声音。
然后我抬起头。
看见了那张脸。
——我认识。
他老了。比九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短了,两鬓有了一些灰白。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脸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不知道是被碎片划的还是被我弄的。鼻子在流血——大概是被我后脑勺磕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了肘部,前臂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是我咬的。
陈萧。
九年前。海陵镇的面馆。“三个月后见。“那个听我说了一半话就被妈妈拽走了的、那个诊室里的心理医生。
他站在巷口,一手撑着墙,微微弯着腰,在喘气。鼻子里的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抹了一脸。
“……你。“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在这。”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月光的红,是哭过的红。
我不知道自己在巷子的地上趴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可靠的东西。手机没有信号,屏幕早就黑了。手表——如果我有手表的话——大概也停了。我只能通过身体的感觉来大致估算:膝盖上的伤口不再那么疼了,干呕的感觉过去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灰色的砖墙,上面贴满了被雨水泡烂的小广告。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锁着。铁门后面大概是某户人家的后院。月光从巷子的敞口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了一半淡红、一半漆黑。
我坐在黑暗的那一半里。陈萧站在距我两三步远的地方,也在阴影中,背靠着墙。
远处的声音变了。
蝶群的嗡鸣减弱了——不是消失了,只是方向变了,大概飞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声音:什么东西倒塌的轰鸣,间或夹杂着人的呼喊。还有一种奇怪的、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像丝绸被撕裂,又像冰面被重物压碎。
“……你没回答我。“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怎么在这。”
陈萧沉默了几秒。
“我住在城东。“他说。声音比九年前沉了不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粗糙感。“黑日出现以后我想去找你——你留过地址在病历上,城南实验小学附近。今天下午……“他顿了一下,“下午的时候电话还能打通。我打了你以前留的电话,没有人接。赤月出来以后我出门了,步行,走了两个多小时。”
“你找我?”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头靠在砖墙上,仰着脸看巷子上方那一长条被两侧楼墙夹窄了的天。淡红色的月亮从那条缝隙的边缘露出一角,像一只半闭的、充血的眼睛。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提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人。”
我盯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血和蝴蝶留下的淡蓝色鳞粉。
“……你的家人呢?“我问。
陈萧不说话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了。”
两个字。轻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纸。
“赤月出来以后。我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极短的、极细的一道裂缝,像玻璃上被指甲划过的痕迹。“她在阳台上。水母。一群水母从阳台外面飘进来——半透明的,发着光,很漂亮。她伸手去碰了一只。”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闷闷的、混沌的。我坐在地上,他靠着墙,两个失去了全部家人的人,在一条肮脏的巷子里,共享着同一片被红月光染脏了的阴影。
然后——
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嘶嘶声。蛇的嘶嘶声。但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用扩音器播放的。
我从巷口往外看。
马路对面——大概四五十米远的位置——一根扫把正在变形。
说”正在”是因为它还没有完全变完。扫把的木柄正在扭曲、膨胀、颜色从木黄变为暗灰绿,表面浮现出鳞片的纹路。扫把头——那团捆扎在一起的高粱穗——正在分裂成两半,两半各自弯曲、收缩、合拢,变成了两瓣张开的——
颌。上下两片扁平的、铲形的蛇头骨,嘴里有弯曲的牙齿。
整个变形过程只用了大约五秒钟。
曾经是一根扫把的东西,现在是一条将近两米长的黑色蟒蛇。它的身体比正常的蟒蛇更粗——也许是因为扫把柄的直径比蛇身要宽——这让它看起来畸形,短粗,比例失调,像是一个小孩用黏土随手捏的。它的动作也不像蛇——蛇的移动应该是流畅的、连贯的S形推进,但这个东西的移动方式更接近于扭曲和滚动,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水管。
可它很快。
一个没看见它的男人从它身边跑过——蟒蛇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缠住了他的腿。
我别开了视线。
可别开视线也没有用。这条巷子的敞口正对着外面的大路,路上的一切都在我的视野里。
右边——不知道哪一棵行道树上,樱花正在飘落。
这个季节不应该有樱花。何况这条路上种的也不是樱花树。但花瓣就是在落——铺天盖地地落,像暴雪一样。粉白色的花瓣在红月光下变成了粉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在地面上。没有风。空气是完全静止的。但花瓣以一种不需要风的方式落下来,无穷无尽。
那些花瓣落在路面上、落在废墟上、落在尸体上、落在还在跑的人身上。有人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落在手心里的花瓣。花瓣看起来无害。只是花瓣。
可在这个世界里,“看起来无害”还意味着什么呢?
左边。
一群麻雀——不,曾经是麻雀——从一棵树上飞了起来。它们起飞的方式不对,不是麻雀正常的弹射式起飞,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上天的,整齐得令人心悸。二十几只灰褐色的小鸟排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在半空中旋转——然后另一群蝴蝶从某个方向涌来,和麻雀群撞在了一起。
蝴蝶裹住了麻雀。
我看见羽毛像雪片一样飘下来。灰褐色的羽毛和淡蓝色的鳞粉混在一起,在红月光中缓缓下落。
有一只麻雀从蝶群中挣脱出来——翅膀只剩下一半,它在空中歪歪斜斜地拍了两下,然后坠落了。
“别看了。“陈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收回视线。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鸣。“他说。他用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小朋友”,不是”鸣鸣”。他的语气也变了——不再是九年前诊室里那种温和的、专业的、让人感到安全的语调。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
硬的。粗粝的。像被火烧过的石头。
“你得告诉我。”
“……什么?”
“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关于这个末日——有没有规则?”
规则。
他在问我这个世界的崩坏有没有规则。
“我不……“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是那种被太多东西同时塞满之后反而什么都处理不了的空白。妈妈的笑脸。蝴蝶的翅膀。爸爸的嘴在喊什么。蛆虫。蟒蛇。花瓣。麻雀。鲸。血。蓝色的鳞粉。淡红色的月亮。妹妹的小辫子散了。灯光。排骨。橙汁。蜡烛。裂开的地砖修好了。开不败的樱花。万里无云。粉色连衣裙。开学典礼。“光之于画家就像空气之于人”。
全部。所有的一切。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不,从今年三月到现在——不,从我九岁到现在——所有被我封存的、否认的、遗忘的、一厢情愿地相信”不会发生”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同时涌了上来。
我说不出话。
我的嘴在动,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生理上的堵塞,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拒绝让声音通过。
“鸣!“陈萧的声音拔高了。他蹲下来,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力度大得让我吃痛。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想如果你十二岁那年说出来了也许一切会不一样——但那不重要了!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他在吼。
不是温柔地引导,不是耐心地等待,不是心理咨询师该有的任何一种沟通方式。他在对着一个失去了全部家人的二十一岁女孩吼叫,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在对另一个溺水者吼叫。
“我的家人也没了!我妈妈碰了水母以后整条手臂——“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把那口气硬咽了下去,继续说,”——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可我他妈的走了两个多小时找到你!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九年前你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南门高速7号出口的车祸!那张纸条我现在还留着!你是唯一一个——”
他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收紧。
“——唯一一个提前看见过这一切的人。所以你得告诉我。黑日。赤月。那些异状——有没有规律?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那些东西——蝴蝶、鲸鱼、蟒蛇——有没有什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我们同时闻到了一种气味。
焦味。
但不是普通的焦味。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冷的焦味。像是有人在烧冰。矛盾的、不该存在的气味。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巷子的敞口。
巷子外面的路上,一团火焰正在向这边移动。
不是普通的火。
它的形态是火——跳动的、翻滚的、不规则的——但它的颜色不对。不是红色或橙色,而是一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冷色调。更要命的是,它经过的地方——
结冰了。
火焰舔过的路面、墙面、一切物体表面,不是被烧焦了,而是迅速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冰霜在扩散,像是活的,沿着地面的裂缝和墙壁的砖缝蔓延开来,速度极快。
路面上散落的碎砖在火焰经过后变成了冰块。一辆翻倒的自行车被冰火吞没,车架在两秒之内裹上了一层十几厘米厚的冰,车轮里长出了锋利的冰凌。
而这团冰火正在往巷子的方向移动。
速度很快。
“门!“陈萧猛地转身看向巷子尽头那扇锁着的铁门。他三步冲过去,一脚踹上去——锁没开。又踹了一脚,锁松了但没断。第三脚。锁的铁环终于从生了锈的铁门上被踹裂了。门吱呀一声弹开。
“进去!”
我爬起来。脚底一阵剧痛——碎玻璃的伤口还没有止血。我踉跄着往铁门跑。
冰火已经到了巷口。
冰霜沿着巷子两侧的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进来。温度急剧下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滑腻,砖缝里渗出了冰碴。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包裹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出来的,像是我的骨髓在结冰。
门只有一扇。
门框很窄。
同时只能过一个人。
我到了门口。
陈萧在我身后。
他推了我一把。
不是轻轻的推。是双手抵在我后背上、用尽全力的一推。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门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铁门后面的院子里——一个很小的、堆满了杂物的后院。膝盖和手掌同时着地,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回头。
陈萧还在门外。
冰火到了。
它比我以为的还要快。蓝白色的火舌卷过巷子的地面,冰霜像海啸一样涌来。陈萧的脚踝被冰霜舔到了——他的裤脚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布料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冰花。他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灼烧他又同时在冻结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在那一眼里——
他笑了。
和妈妈一样。
不是发疯的笑,也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
然后月亮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的。是灭了。像一盏灯被直接关掉了开关。啪。
淡红色的光消失了。
那种浓稠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灰色。
我太熟悉的灰色——沉闷的、干燥的、不带温度的灰色。那是黑日的光。是”白天”——如果它还能被称为白天的话。
云层后面,那颗黑色的太阳重新出现了。
冰火消失了。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巷子里的冰霜、墙壁上的冰凌、陈萧裤脚上的冰花——全部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地面干燥而温热。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巷子外面的声音也变了。蝶翅的嗡鸣没有了。蛇的嘶嘶声没有了。所有那些荒诞的、扭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人声。
哭声。呻吟声。呼喊声。远处有人在叫名字,一遍又一遍。
陈萧站在铁门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裤脚完好无损。
皮肤完好无损。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
不是冰,不是火,不是蝴蝶,不是蟒蛇。
——是人。那些被蝴蝶吃掉的人。被蟒蛇缠住的人。被鲸鱼碾碎的人……他们不会因为赤月的消失而回来。
爸爸不会回来了。
妹妹不会回来了。
妈妈不会回来了。
陈萧转过身来看我。
他的嘴在动,大概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了。
我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是有人在慢慢合上一本书。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巷子、灰色的陈萧——一切都在缩小、变远、沉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黑暗中。
那片黑暗不像赤月的黑暗。
它是空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
我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秒钟,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妹妹数学作业上的那道题。
“下列事件中,哪些是必然事件?A. 明天太阳会升起。”
课本错了。
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