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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必然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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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鸣。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这座城市的大学里念大三,学的是美术。不是什么很好的学校,也不是什么很热门的专业,但我很喜欢。我喜欢画画这件事本身——颜料在画布上铺开的触感,调色盘上混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颜色时那种小小的惊喜,还有深夜赶作业时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画纸的沙沙声。
我之所以要先交代这些,是因为后来这些东西全都不存在了。颜色没有了,画布没有了,画室也没有了。我想在一切彻底消失之前,至少把它们记在某个地方。
——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人能看到这些文字。但如果有的话,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是有颜色的。
好了,说回正题。
关于”那件事”发生之前的日子,我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真的。好到不正常的那种好。
事后想来,这本身就是征兆。但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甚至以为——我曾经那样天真地、满怀希望地以为——也许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些画面是错的。也许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也许,那个黑色的太阳永远不会升起。
小时候的事。
我九岁的时候,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我的画面。像是有人把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塞进了我的脑袋,时不时地开机放一段无声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大多数时候放的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明天下午会下雨,隔壁张阿姨的儿子会从楼梯上摔下来,食堂的油有问题。第二天这些事会一一兑现,像是一份已经拟定好的剧本,我只是提前偷看了下一页。
后来画面变了。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内容也越来越——
我不想用”恐怖”这个词。因为在那些画面里,我看见的不是某种刻意的、设计好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错位。世界本身的错位。面包变成蛆虫,水龙头喷出火,鲸鱼在云层里游泳。所有既定的规则被连根拔起,像一个小孩掀翻了棋盘。
那颗黑色的太阳,我在梦里看见过它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画面:我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抬头看天。天空是铅灰色的,正中央挂着一个纯黑的圆——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更本质的黑。像是天穹裂开了一个洞,洞的那头什么都没有。它不发光,不发热,可它就是在那里,清清楚楚、不可忽视。
十二岁那年,我去看了一个心理医生。
他叫陈萧。
那也是一段我不太想细说的往事——不是因为不好,恰恰是因为太好了。他是九年来唯一一个认真听我说话的大人。我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当天下午会发生的一起车祸的详细信息。后来车祸真的发生了。我以为他会继续帮我,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扇愿意为我打开的门。
但我妈把我拽走了。她觉得我说那些话是在”咒人”。
再后来,我就不说了。
反正没有人信。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
好在那些画面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它们有时会消失很久——长则半年,短则几周。在那些安静的日子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上学,画画,和朋友出去吃饭,为考试焦头烂额,为一杯奶茶的口味纠结半天。我学会了把那些画面锁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不去看它,不去想它,假装它不存在。
这个策略执行得一向不错。
可是那一年——我二十一岁的那一年——它执行得尤其好。好到我几乎忘记了那个角落的存在。
因为世界变得太好了。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校门口的那块地砖。
我们学校的南门有一段路面年久失修,其中靠近校门右手边的第三块地砖裂了一条很大的缝,每次下雨都会积一滩水。我从大一开始每天走这条路,踩过那条裂缝不下几百次。冬天的时候缝里还会结冰,我有一次踩上去差点劈叉,旁边经过的学长笑了半天。这是我跟那块地砖之间的私人恩怨。
然后有一天,大概是三月底,我照常从南门进学校。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脚下忽然觉得不太对。
低头一看——地砖是新的。
不是那种”填了缝修补了一下”的新,而是整整一块换过了,平平整整,严丝合缝,连颜色都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对那条裂缝的位置了如指掌,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任何问题。
“嗯?“我蹲下去摸了摸。新砖的表面很光滑,还没被鞋底磨出纹路。
我的室友苏禾从后面走上来,差点被蹲着的我绊倒。
“你干嘛呢?”
“这块砖……换了。”
“啊?哪块?”
“就是这块。之前裂了一条缝的那块。”
苏禾看了看我脚下的地面,表情非常茫然。
“……所以?”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就觉得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学校终于修路了,值得鼓掌。我没有多想。
然后是花。
我们学校的主干道两边种了两排樱花树,品种是染井吉野,正常花期大概十天到半个月。往年都是三月底开、四月中旬就落得差不多了。可那一年,花从三月底一直开到了五月。
不是那种强弩之末的零星挂着几朵,是整棵树、整条路都开满了的那种盛放。五月初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满眼的粉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风一吹就簌簌地下一阵花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苏禾在花树底下举着手机拍了三十多张照片,挑了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年的樱花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开了一个多月了还在开???”
底下一溜评论,全是惊叹号。有人说今年气候好,有人说品种特殊,有人说”别管为什么了快来拍照”。
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花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静。像平静湖面上落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不对。
可还没等我抓住它,苏禾就跑过来拉着我拍合照,让我比个耶,我就比了。看了看照片里自己的脸——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背景是一整片仿佛永远不会凋零的樱花。
多好啊。
那颗小石子沉进了湖底,再也没有泛起过水花。
四月。五月。六月。
天气好得离谱。
我说的不是”今天天气真不错”的那种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过于完美的好。日复一日的晴天,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通透。气温恰到好处——不热不冷,微风拂面,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这种天气如果持续三五天会让人心旷神怡,持续一两周会让人觉得运气不错,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朋友圈里开始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老天爷是不是放年假了”“气象台的人是不是失业了”“我已经忘了雨伞长什么样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像复制粘贴一样,一打开全是太阳图标,整齐得令人发指。
但没有人觉得不安。
当然不会。谁会对好天气感到不安呢?
我也不觉得不安。我把那些旧日的画面封存得很好,好到自己都快信了——那些东西不过是小时候的噩梦。人小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长大了就好了。
何况我的生活确实在变好。
期中考试拿了专业第二。画室的老师看了我准备参赛的那幅画以后说”你有天赋”。和苏禾还有另外两个室友一起去吃了一顿火锅,为的是庆祝我们寝室的平均绩点全院第一。妹妹念高一了,上个月跟我视频的时候举着一张物理满分的卷子嘚瑟了十分钟。爸妈看起来身体都不错,妈妈的血压稳住了,爸爸戒了烟(虽然我怀疑只是在我面前不抽了)。
一切都在变好。世界在变好。
我的参赛作品画的是一片开满鲜花的海。无数的、五颜六色的花朵从深蓝色的海水中浮出来,在阳光下绽放。画面的正中心是一个小小的人影——是我自己——她站在齐腰深的花海里,面朝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浮着金色的光。
我画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也许所有的坏事都不会发生。也许命运不是既定的。也许那些画面只是概率极低的可能性之一,而我们正走在一条更好的路上。
“必然事件和高概率事件之间,只差一次例外。”
我十二岁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当时我说的是”太阳也许有一天不会升起”。可如果反过来呢?如果那些恐怖的画面才是”高概率事件”,而我们正在经历的美好才是那个”例外”呢?
我把这幅画取名为《光》。
七月初,我收到了比赛入围的通知。
苏禾替我高兴得原地蹦了三下,说你这次肯定能拿奖。妹妹发来一长串的感叹号和小星星emoji。爸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红包,金额是66.66元,备注”鸣鸣加油”。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戴着耳机听歌。窗户开着,七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新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月光很亮,洒在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身上,叶片边缘亮晶晶的。
我想:日子真好。
这是我在旧世界里最后的好念头。
暑假。
七月中旬我回了家。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我家住四楼。楼道里的灯泡半年前坏了一个,但那段时间物业居然修好了——这也是那一年许多”变好”的小事之一。
妹妹比我早几天放假,等我到家的时候,她正趴在客厅地板上写暑假作业,面前铺了一大摊书和卷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数学题折磨的烦躁表情。
“姐,你回来啦。”
“嗯。“我把行李箱拖进来,踢掉鞋。“写什么呢?”
“数学。概率。“她把铅笔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必然事件、不可能事件、随机事件的,好无聊。”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概率。
必然事件。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我心口扎了一下。不疼,但足以让我意识到那个被我封存了很久的角落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被我用层层叠叠的好日子盖住了。
“姐?“妹妹看我愣在那里,“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把行李箱推进卧室,“你继续写吧,等下我教你。”
晚饭是妈妈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爸爸开了一瓶啤酒,说是庆祝我画作入围。妹妹嫌啤酒苦,倒了一杯橙汁跟爸爸碰杯,把爸爸逗得直乐。
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你在学校瘦了。爸爸说你妈这半年血压可稳了,天天去跳广场舞,比年轻人还有劲。妈妈拍了他一下说少来。妹妹笑得橙汁差点喷出来。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或者说,不只是高兴。
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珍惜。就好像我的身体里有某个部分——某个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其存在的部分——在拼命地、贪婪地记住这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灯光的色温,排骨的味道,妹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爸爸额角新添的白发,妈妈围裙上那朵洗得发白的印花。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我不敢去想。
暑假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依旧好得不像话。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是纯净的蓝天,阳光明亮但不灼人,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浓荫,树上的蝉叫得好不热闹。我每天的日程大概是这样的:上午画画,下午教妹妹功课,傍晚跟妈妈去超市买菜或者绕着小区散步,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吃西瓜。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普通到我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也许那些画面只是梦。
八月中。
暑假接近尾声了。
开学前一周,我把参赛的画拍了照发给了比赛组委会。然后又发了一份给苏禾看。苏禾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大意是”卧槽你这画也太美了吧花海那个颜色怎么调的啊你教教我”。我笑了笑,把手机丢在一边,开始收拾回学校的行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是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那种梦。
画面很模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模糊。我只看见了几个碎片:灰色的天空。纷飞的白色。一双手——是我自己的手——指尖苍白,拢着一小团火光,火光在风中摇摇欲灭。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轮廓模糊,发出一种低沉的、让骨头都跟着嗡嗡震动的声音。
然后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圆。
黑色的。
我猛地坐了起来。
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窗外的天蒙蒙亮,妹妹在下铺睡得正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空调嗡嗡地吹着,一切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我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
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几缕薄云浮在上面,被将升未升的阳光染成淡粉色。很快,太阳会从那条线的后面探出头来,把整片天空点亮。
一切正常。
太阳照常升起。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下窗帘,躺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只是一个梦。我对自己说。你已经快十年没有做过那种梦了。这只是因为你最近太累了,画画赶稿加上开学焦虑,大脑把陈年旧事翻出来拼了一段。就这样。没别的。
我闭上眼睛。过了很久,重新睡着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做类似的梦。
九月一号,开学。
我穿了那条最喜欢的粉色连衣裙去学校。这条裙子是暑假逛街时买的,料子很轻薄,裙摆上印着一圈小碎花,走起路来裙子会轻轻地飘——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很满意。妹妹说姐你今天好漂亮,妈妈说少臭美了快走,迟到了。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
太阳在头顶,金灿灿的,不算太热,风刮起来还有点凉飕飕的秋意。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什么新学年新气象之类的车轱辘话,底下的同学们心不在焉地站着,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在小声聊天。
苏禾凑过来跟我说她暑假交了个男朋友,让我猜是谁。我还没猜,她就自己兜不住了,一脸桃花地说了名字。我”哇”了一声表示震惊(其实不太震惊),她高兴得掐了我胳膊一把。
太阳照在操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切如常。
开学典礼结束以后,我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去教室上了第一节课。是艺术史,老师新换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声音好听,讲课也有意思。她讲了一段关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光影处理技法,说那个时代的画家相信光是神圣的,是上帝赐予人间的礼物。
“光之于画家,就像空气之于人。你意识不到它的存在,直到失去它的那一刻。”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那天下午没课,我在画室待到了五点多,改了改参赛作品的几处细节。夕阳从画室的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我站在画架前,看着自己画的那片花海——花朵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真的在发光,金色的天际线暖得像一个拥抱。
就是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来由的,不受控制的:如果这是最后一个有光的傍晚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放下画笔使劲搓了搓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教室里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夕阳还在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运球声和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神经病。“我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了一大片深蓝和浅紫的渐变,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消失在楼群的轮廓后面。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晴,15到26度,微风。
和过去一百多天的预报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向食堂。
——就这样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会升起的。
九月二号。
闹钟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起床。秋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烘烘的,软绵绵的,让人恨不得住在里面。我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算再赖五分钟。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卧室——不对,我这周住在家里。因为第一周课不多,我干脆回家住几天,顺便蹭饭。妹妹去上学了,我一个人睡一间。窗帘是浅绿色的碎花布,晨光穿过布料的时候会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温柔的淡绿色。
但今天没有。
房间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阴天的灰——阴天的灰色是柔和的、带着水汽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湿润感。而此刻的灰色是干燥的、沉闷的,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亮度旋钮往下拧了好几格。
几点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
七点十二分?
九月初的日出时间大概是六点左右。现在已经七点过了,按道理来说,就算是阴天,窗帘后面也应该是亮的。可我透过那层碎花布感觉到的光线,更接近于——清晨五点?或者更早?
那种介于黑与灰之间的、天将亮未亮的暗。
大概是今天阴天吧。我这样想着,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
客厅是空的。
桌子上没有早餐。
往常这个时间,妈妈应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煮粥,煎蛋,热牛奶,偶尔蒸几个包子。整个屋子会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爸爸坐在餐桌前看手机上的新闻,妈妈边忙边念叨”别看手机了快来吃”。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厨房的灯是暗的,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那只常年插着电的烧水壶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妈?“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爸?”
还是没有。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爬。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忽然变得非常清晰,凉的,硬的。客厅的挂钟在墙上走着,秒针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耳膜上。
别慌。我对自己说。也许他们出去买菜了。也许他们去送妹妹上学了。七点多,很正常。
我走向阳台的方向。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我能看见阳台上有人影——两个,紧挨着站在一起。
爸妈。
他们背对着我,站在阳台的栏杆前,一动不动。
“妈?爸?”
我拉开纱帘走了出去。
“你们在看什——”
话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妈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脸——
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她那种表情。
那不是恐惧。恐惧有各种各样的形态——惊吓、焦虑、紧张——这些我都能认出来、都能命名。但妈妈脸上的表情不属于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情绪。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更接近于一种……理解力被碾碎之后的空白。就好像她的大脑收到了一条完全无法处理的信息,所有的情绪反应都宕机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和两只圆睁着的、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
爸爸没有转身。他的手紧紧攥着阳台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发白。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妈妈的胳膊,力度之大令妈妈的袖子皱成了一团。
“鸣鸣。“妈妈的声音很轻、很碎,像踩在薄冰上发出的那种声音,“你先……别出来。”
可我已经出来了。
而且我已经抬起了头。
天空是灰色的。
和房间里感受到的一样——干燥的、沉闷的、不带一丝水汽的灰。厚重的铅色云层从天边铺到天边,密不透风,像一整块凝固的水泥穹顶扣在头顶。
而在那片灰色的正中央——
有一个圆。
纯黑色的。
它就挂在天空中太阳应该在的位置上,圆得完美——不,不是”圆得完美”。那种圆是不自然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天然的东西能拥有那么精确的圆形轮廓。它的边缘锋利得像用刀裁出来的,黑色与灰色的分界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
它不发光。
它什么都不发。
我盯着它看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体验——我的大脑告诉我那里有一个”东西”,可我的眼睛却在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天空上破了一个洞,洞的背后不是宇宙、不是黑暗——而是”无”。一种比黑暗更黑暗的、概念层面上的虚无。像是这个世界的贴图出了bug,那一块区域的数据被直接删除了,留下一个空洞的圆。
一颗巨大的、被缝在天穹上的黑色纽扣。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我认出了它。
我认出了它。
那些被我花了近十年时间封存、掩埋、否认、遗忘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破土而出。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铅灰色天空、无数次的黑色圆形、无数次站在高处仰头看见它的场景——此刻全部叠加在我眼前的现实上,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落入了它注定的位置。
咔哒。
我的腿彻底没了力气。
膝盖磕在阳台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传来一阵钝痛。我没有理会。我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变稠了,每吸一口都要用力,肺叶里灌满了某种冰凉的、沉重的东西。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的。
那些异常美好的日子,那些修好的地砖、开不败的花、永不落幕的晴天——它们不是命运给我的补偿,也不是”一切都在变好”的证据。
它们是雪崩前最后的寂静。
是骗局。
“鸣鸣!“妈妈蹲下来抱住了我。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她还是拼命地把我搂进怀里。“不要看了,不要看了。”
可是不看又有什么用呢?
我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黑色的圆仍然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像烙铁留下的印记。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无数种声音同时涌入——从阳台下方、从隔壁的楼栋、从更远的街区、从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有尖叫声,有哭声,有东西碎裂的声音,有汽车喇叭声(虽然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乎是汽车喇叭发出的最后的声音),有人在大喊”看天上”“快看天上”,有婴儿在哇哇大哭。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同时乱了。
爸爸是我们家最先恢复行动力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阳台上站了多久——也许在我醒来之前他就已经看见了那个东西。但当我跪在地上、妈妈抱着我发抖的时候,爸爸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是灰白的,可他的眼神已经从那种空白中挣脱出来了。
“进去。“他说。声音很低,但没有发抖。“先进去。把阳台门关上,窗帘拉上。”
妈妈像是没有听见。她抱着我,嘴里在反复说着什么,我贴着她的胸口才听清——她在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像一台卡碟的播放器。
“立芬!“爸爸提高了音量,“带鸣鸣进去!现在!”
妈妈抖了一下,像被音量惊醒了。她松开我,用力擦了一把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然后拉着我站起来。我的膝盖还在疼,走路有点瘸,妈妈半扶半架地把我弄回了客厅。
爸爸在我们身后关上了阳台门,拉上了窗帘。
客厅暗了下来。
暗得不像白天。
——因为它确实已经不是”白天”了。那个黑色的东西挂在天上,不发光、不发热,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亮度大概只相当于日落后半小时。整个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小溪呢?“妈妈忽然想起来。小溪是妹妹的名字。“小溪上学去了——她到学校了没有?她怎么办?”
妈妈开始翻找手机。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机从茶几上滑下去两次才被抓住。她解锁,拨号。
“打不通。”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怎么打不通?打不通!“她又拨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上显示”无法接通”。她换了一个号码打——妹妹班主任的电话,同样无法接通。再换一个——邻居的、亲戚的、朋友的——全部无法接通。
“信号没了。“爸爸说。他也在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网络也断了。”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去接小溪。“爸爸说。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我跟你去——”
“你留在家里。跟鸣鸣在一起。”
“可是——”
“听我的。“爸爸低下头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打了一个结又拆开,拆开又打。最终他放弃了系鞋带这个动作,把脚硬塞进鞋里,“我去学校接她,最多一个小时。你们把门关好,哪儿都别去。”
他打开门。
楼道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群受惊的动物。有人在喊,喊的内容听不太清,但每一个声音里都带着同样的音调——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加修饰的恐慌。
爸爸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把门锁好。”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秒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过了很久——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鸣鸣。”
“嗯。”
“外面那个……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知道它是什么。或者说,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在九岁的时候就知道了。可”知道”是一回事,把它说出口是另一回事。把它说出口意味着把那个被我封存了将近十二年的角落重新撕开,意味着承认我花了整整十二年去否定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真的,意味着——
意味着那些画面不是梦。
从来都不是。
“鸣鸣?”
我看着妈妈。她的眼圈红了。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印着小碎花的家居服,头发扎了一个歪歪的马尾——大概是今早匆忙扎的。她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寻常,和每一个周末的早晨没有区别。
可她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求助。
我的妈妈——那个在我十二岁时把我从诊室里拽走、厉声呵斥我”不许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我。
她想让我告诉她那不是真的。
她想让我说:没事的,只是一场日食,一种大气现象,科学家会解释的,明天太阳就会照常升起。
可我说不出那样的话。
“妈。“我说。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在梦里预演过这一刻太多次了。“你坐下。”
妈妈慢慢地走过来,坐在了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自来水,凉的,因为烧水壶不知道为什么通不上电了。我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喝,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我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在那个时刻,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就预见了这一切”?说”我给陈萧医生的那张纸条就是证据”?说”你们不听我的,你们把我从诊室里拽走了”?
这些话说出来能改变什么?
能让那个黑色的圆从天上消失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所以我只是握着妈妈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发抖。我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中间,一点一点地捂暖。
窗帘后面,世界正在崩塌。而我和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握着手,听着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爸爸一个半小时以后才回来。
门锁响的时候妈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过去开门。门开了,爸爸站在门口,背上背着妹妹。
妹妹哭了。她抱着爸爸的脖子,脸埋在爸爸的后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校服上沾了灰,书包不见了。
爸爸的嘴唇磕破了。
左边的颧骨上有一道红色的擦伤,血珠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外套被撕裂了一个口子,从领口一直到左肩——像是被人扯的。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不多,大约是几瓶水和一些零散的食物。
“怎么了?!“妈妈扑上去把妹妹从爸爸背上接下来,“你脸上——谁打你了?”
“没事。“爸爸说。他的声音嘶哑了,像是喊了很多话。“小溪没事,学校已经乱了,我到的时候老师正在疏散学生。路上有人在抢超市,我……“他顿了一下,“我顺便拿了一点东西回来。”
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三瓶矿泉水,两包方便面,一袋饼干,一小包火腿肠。妈妈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有这些?”
“外面已经疯了。“爸爸说。他坐在餐椅上,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那种表情——不是害怕,是疲惫。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超市的门被砸了,里面全是人,货架都推倒了。有人为了一箱水打起来——我被推了一把,撞在了货架上。”
我走过去,拿了纸巾蘸了水,给爸爸擦脸上的血。他没有躲,由着我擦。
“电还有吗?“他问。
“没了。“我说,“手机也没信号。”
“嗯。我出去的时候看了,马路上的车全停了。不是堵车,是熄火了,发动都发动不了。红绿灯也灭了。路上全是人,全在走路。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拖着行李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他停了一下。
“我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还有人站在路中间,抬着头看那个东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它,一动不动,像是……”
“别说了。“妈妈急促地打断他。她把妹妹搂在怀里,妹妹的哭声变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爸爸看了妈妈一眼,没有再说了。
我把沾了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在水池里洗了洗手。水龙头还能出水——至少目前还能。我多接了几盆水,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锅、盆、暖水瓶、塑料桶——全都灌满了。
妈妈看着我的动作,嘴唇动了动。
“鸣鸣……你是不是早就……”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我也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水龙头关紧了一点——它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像某种倒计时。
那天的其余时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四个人挤在客厅里。妈妈搂着妹妹坐在沙发上,妹妹哭累了就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爸爸靠坐在沙发扶手上,时不时起身走到窗帘边,掀起一条缝往外看一眼。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抱着膝盖。
窗帘外面的光线始终没有变过——维持着那种灰蒙蒙的、半明不暗的状态。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时间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不再流动。
中午的时候,妈妈用最后的煤气热了两包方便面,四个人分着吃了。面是咸的,汤是热的,这两件事在此刻变得无比珍贵。
妹妹醒来以后安静了很多。她坐在妈妈身边,眼睛红肿着,偶尔打一个嗝。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问什么。
“姐……”
“嗯?”
“……外面那个,是什么啊?”
和妈妈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是今早妈妈帮她扎的,现在已经散了大半,碎发一绺一绺地垂在脸颊两侧。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谎话。
可我觉得这是此刻我唯一能给妹妹的答案。
下午——如果还能用”下午”这个词的话——有人来敲门。是住对门的王叔叔,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附近的工厂上班。他隔着门问我们家有没有多余的蜡烛。
“灯全灭了,天又这么暗,孩子害怕。“他的声音在门外闷闷的。
爸爸找了几根白色的蜡烛递出去——是去年中秋节停电时剩下的。王叔叔道了谢,走了。
爸爸关门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瞥了一眼楼道。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或者说不是坏了,是根本没有电了。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对面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蜡烛的光,手机手电筒的光,打火机的光。像萤火虫。
楼下传来哭声。不知道是哪一层的。
门关上了,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面。但并没有完全被隔绝——它们透过墙壁、天花板和地板渗进来,变成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背景噪音。像一整栋楼在呻吟。
我点了一根蜡烛放在餐桌中央。火焰很小,但在这间暗沉沉的屋子里,那一点橙黄色的光亮得刺眼。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又大又黑,像四只蜷缩着的野兽。
“我们要不要走?“妈妈说。
“去哪?”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来。是啊。去哪?车不能开,电话打不通,不知道哪里安全,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的范围——是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还是整个世界?
“先在家待着。“爸爸说。他的声音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变得出奇地沉稳了——不是真正的沉稳,是那种为了不让家人更害怕而强撑出来的沉稳。我能看出来,因为他在桌子底下的腿一直在抖。“等天亮再说。也许……明天就好了。”
也许明天太阳就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因为他知道我知道答案。
不会了。
太阳不会回来了。
烛光在桌面上摇晃。我看着那一点光,想起了今天上午——不,是昨天上午,在画室里,艺术史老师说的那句话。
“光之于画家,就像空气之于人。你意识不到它的存在,直到失去它的那一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在烛光的映照下,它们还是有颜色的。皮肤的颜色,指甲的颜色,手腕上那根蓝色橡皮筋的颜色。
还是有颜色的。
我不知道它们还能保持多久。
窗帘外面,天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
灰变成了深灰。
深灰变成了墨色。
然后——
夜来了。
它不是像往常那样渐渐降临的。不是天边的光一点一点褪去、黑暗一点一点填满的那种温柔过渡。
它是在一瞬间坠落的。
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整个天穹最后的那一丝亮光,然后——拽灭了。
咔。
世界的灯被关掉了。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黑暗。不是闭上眼睛的黑,不是停电的夜晚的黑,不是任何一种我在二十一年的人生里遇到过的黑暗。
这种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是”渗”,不是”透”——像一种粘稠的液体,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灌满了整个房间。我觉得自己被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东西包裹住了,它贴着我的皮肤,贴着我的脸,甚至贴着我的眼球。
蜡烛还在烧。但那点火光被黑暗吞噬得只剩下一个细小的光点,照亮的范围缩到了不足半米。我能看见自己的手,能看见桌面,仅此而已。一步之外的世界消失了。
“妈妈!“妹妹尖叫起来。她一把抱住了妈妈的胳膊。
“没事没事——“妈妈的声音也在发抖。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月亮。
不——不需要拉开窗帘,不需要走到阳台上。我透过窗帘——透过那层不算太厚的碎花布——直接看见了它。
它的光穿透了一切。
就像那颗黑色的太阳在白天无法被任何云层遮蔽一样,这轮月亮的光也无法被任何物体阻挡。它直接穿过了窗帘的布料,穿过了玻璃,投射进来。
淡红色的。
不是月光该有的乳白色。而是一种令人生理性不适的、像稀释过的血一样的淡红色。
它照在妹妹脸上的时候,妹妹的面容被染成了一种奇怪的粉——像一张被劣质滤镜处理过的照片,所有的阴影都变成了淡红色,所有的高光都变成了苍白色。
我手里正捏着一小块饼干——晚饭剩下的。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
饼干不见了。
我的手指间捏着的,是一团正在蠕动的、米白色的东西。
蛆虫。
我直到此刻——在这个世界崩坏了十个多小时以后——才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