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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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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理絵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天气转凉的那种冷。她正在后厨把新烤好的抹茶蛋糕往架子上摆,烤箱还开着,屋里热烘烘的,她却突然打了个哆嗦。那种冷从后背往上爬,顺着脊椎一路蹿到后脑勺,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放下蛋糕,走到前厅往窗外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东西。
黑色的,看不清具体形状,就像一团浓墨贴在墙上。理絵眨了眨眼,那团东西动了动,往她这边扭了一下。她顺着巷子往远处看,头皮当场炸开。
巷口、墙角、对面废弃楼房的门洞里、垃圾桶后头、电线杆的影子底下、甚至隔壁屋顶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进度条挤在一起。有粗的有细的,有高的有矮的,有的不动,有的在慢慢蠕动。整条巷子被这些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理絵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柜台边沿。
她见过咒灵。从小说到大,天天见。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平时这条巷子里飘着三五只就算热闹了,今天这是……这是把整个东京的咒灵都喊过来了?
那些黑色进度条挤挤挨挨地涌动着,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往她这边漫。最前面的几只已经贴到店门口的台阶下面了,黑漆漆的雾气从门缝往里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味。
理絵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眼自己头顶。淡蓝色的进度条开始往下掉。不是平时那种掉一小截,是哗哗地往下掉,蓝色越来越淡,边缘开始发灰。她活这么大,头一回看见自己的进度条掉成这样。
腿软了。但她没哭。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掉,打不过,只能等人来。
她不知道五条悟今天会不会来。他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有时候半夜才晃悠过来。她从来不敢问,也从来不敢催。人家是大佬,愿意来是情分,不愿意来是本分,她一个靠甜品换保护的小店主,有什么资格催。
但今天,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第一次在心里喊:快点来。求你了,快点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理絵差点喊出声。
五条悟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今天穿得跟平时一样,黑制服乱糟糟的,头发也是乱的,肩上还有一点没干的雨水。理絵不知道他刚从哪边过来,但知道他肯定是赶过来的。
她一看见他头顶那条金色进度条——稳得跟焊死在天上一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能喘口气的感觉。像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一把拎出水面。
“五条先生……”她跑过去,声音有点抖,但还强撑着平时的调子,“外面,外面好多——”
她指了指窗外。
五条悟往那边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淡了一点。理絵不知道他能看见什么,但知道咒术师肯定能看见那些东西。她不知道的是,他看见的不只是咒灵,还有那些咒灵身上残留的术式痕迹。人为的。故意的。冲着他来的。
“待在店里。”他说。
语气跟平时点甜品的时候差不多,懒懒的,拖着的。但理絵听出来不一样。那懒里头压着点别的东西,沉沉的。
她点头,乖乖往后退。
退到最里面那个墙角,她抱着膝盖蹲下来。这是店里离门窗最远的地方,她小时候看防灾节目学的,遇到危险要躲在房间最角落。她不知道自己蹲这儿有没有用,但总比站着强。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心里全是汗,后背贴在墙上能感觉到墙体的冰凉。她缩在那儿,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门口。
五条悟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风铃响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下一秒,外面炸了。
理絵听见过咒灵叫。但那都是远远的、隔着一层窗户的那种。今天这叫声就在耳朵边上,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那声音在震。嘶吼声、摩擦声、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像玻璃碎裂又像骨头折断的声音,混成一片往耳朵里灌。
她蹲在墙角,死死盯着门外那个金色的进度条。
一开始,那进度条稳得跟没动一样。咒灵扑上去一批,消失一批;再扑一批,再消失一批。五条悟站在那儿,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那些黑色的东西冲到他面前,然后就没了,就这么简单。
理絵想:真厉害。真的太厉害了。
但咒灵太多了。
杀完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杀完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巷子里那些黑色的进度条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像是底下有个洞在往外吐。理絵眼睁睁看着一批咒灵被清掉,巷口那边又冒出来一批新的,补上,继续往前涌。
她盯着五条悟头顶那条金色,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
那金色好像短了一点。
不是明显的那种短,是很细微的变化。就像一根蜡烛,火苗还是亮的,但蜡烛本身短了一小截。她看了这么多年进度条,别人看不出来的细微变化她看得出来。
他的进度条在往下掉。
理絵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围裙边。指甲隔着布掐进手心,她都没觉得疼。
她从来没见过他的进度条往下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金色亮得晃眼,长得看不到头,纹丝不动。她当时心里就一句话:顶级强者,稳得一批。后来每次他来,不管多累,吃完甜品也就回去了。她一直觉得他是那种永远不会掉的人。
但现在,他在掉。
因为她。
那些咒灵是冲她来的。理絵不知道是谁、为什么,但知道这是冲她来的。这条巷子咒灵多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这是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往这边赶。往她这边赶。
五条悟站在外面,替她扛着这些东西。
她蹲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那条金色进度条一点一点往下短。
突然,有什么东西绕到了店侧面。
理絵听见左边那扇窗户传来刮擦声。她扭头一看,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贴在玻璃上。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就是一团黑雾,但黑雾中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挤,在往里拱。玻璃被压得嘎吱响,裂纹从窗角开始往外爬。
她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更紧地贴在墙上。没喊出声。
下一秒,门口那个金色进度条闪了一下。
五条悟出现在窗户外面。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就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团黑东西。理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那团黑东西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了一秒,然后噗的一声,散成一团黑烟,没了。
五条悟转过头,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读不懂。不是平时懒洋洋的那种,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就定定地看了她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理絵继续蹲着,心跳得咚咚响。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进度条,还在掉,但掉得慢了一点。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理絵后来回忆,觉得可能也就几分钟,但当时蹲在那儿,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外面的每一声嘶吼都往耳朵里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听不见那些声音——因为那些东西冲进来。
但她一直能听见。
因为那些东西一直没冲进来。
突然,声音停了。
彻底停了。
外面的巷子安静下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风也不刮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嘶吼声也没了。理絵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冰箱在那边嗡嗡响。
她不敢动,继续蹲着,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五条悟走进来。
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头发还是那么乱,衣服上连道灰都没有。他往店里走了一步,然后站住,看着蹲在墙角那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小姑娘。
“吓到了?”
理絵慢慢站起来。腿麻了,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她扶着墙站住,缓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一点。”她说。声音软软的,有点哑,但努力维持平时的调子。“不过你好厉害。”
五条悟看着她。
小姑娘说完就低头拍了拍裙子,把上面沾的灰拍掉。拍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小月牙。笑完又低头,去看柜台里那些蛋糕。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他。
“今天抹茶的刚烤好,”她说,“你要不要试试?”
五条悟没说话。
他走过来,往老位置一坐。
理絵转身去后厨端蛋糕。走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端过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她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盘子旁边。做完这些,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
她倒水是最近才开始的。有一次他来,她端完甜品顺手倒了一杯,问他喝不喝,他说喝。后来每次他都喝。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渴,反正倒了就放那儿,喝不喝随他。
“以后不用怕。”他说。
理絵愣了一下。
五条悟咬了一口蛋糕,语气跟平时一样懒,懒里带点别的什么:“我在,它们进不来。”
理絵站在那儿,看着他吃蛋糕,看着他头顶那条金色进度条慢慢往回长。刚才掉了的那些,这会儿一点一点补回来了。没有刚才那么亮,但比刚进门那会儿长了一截。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点了点头:“嗯。”
然后又说:“我以后给你做更多口味。保证让你天天都舒服。”
还是交易逻辑。直白,可爱,不拐弯。
五条悟低笑了一声。
理絵不知道他笑什么,转身去收拾柜台。刚才跑得太急,抹布还扔在地上。她捡起来,洗干净,开始擦柜台。擦着擦着,手不抖了。
外面的巷子彻底安静了。风也不刮了,那些黑色的东西也不见了。理絵擦柜台的时候往窗外瞄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的,路灯照出一小片光,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头顶的进度条这会儿又稳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长了一点。但她忘不了刚才蹲在墙角看着那条金色往下掉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怕死。是怕他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想什么呢,他是最强的。那条金色再往下掉也比别人长一大截。他怎么可能死。
但她确实想了。
理絵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擦柜台。
五条悟吃完蛋糕,站起来。
“明天要布丁。”他说。
理絵点头:“好,焦糖的?”
“行。”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刚才隔着玻璃看她的那一下有点像。理絵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自己围裙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没有啊。
“没什么。”他说,然后推门走了。
风铃响了一下,又没声了。
理絵站在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一直听到听不见了,她才动。
她转身去把门锁好,把剩下的蛋糕收进冰箱,把抹布洗干净挂起来,把柜台又擦了一遍。忙完这些,她站在店中央,抬头看了眼自己头顶的进度条。
稳的。
又看了眼他刚才坐的位置。那个位置空了,杯子还留在桌上,里面剩了半口水。杯子边上有几粒蛋糕屑,她走过去,把杯子收走,把桌子擦干净。
上楼之前,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巷子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半天没人修。但她今天晚上不觉得怕了。
关灯,上楼,钻进被窝。
手机放在枕头边,存着那个叫“大腿”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金色进度条往下掉的样子。还有五条悟隔着玻璃看她的那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五条悟走出巷子之后,没直接走。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漆黑的巷子里特别显眼。门口的灯还亮着,是那种便宜的暖光灯泡,照出来的光晕乎乎的。
他想起刚才隔着玻璃看见的那双眼睛——吓得不轻,眼眶都红了,但一声没吭,就蹲在那儿看着他。
那些咒灵身上残留的术式痕迹,他认得。高层的那些老东西,已经开始动手了。
用她来牵制他。
五条悟收回视线,往前走。
他想起她说“我以后给你做更多口味”时候的样子,眼睛弯成小月牙,跟刚才蹲在墙角发着抖的是同一个人。她还说“保证让你天天都舒服”,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去擦柜台。
最难得的是,她从始至终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咒灵会突然围过来,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他每次来都那么累。她什么都不问,就老老实实做甜品,老老实实躲着,老老实实等他来。
五条悟低笑了一声。
行吧。
既然那些人想用她来牵制他,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牵制。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悠悠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巷子里,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