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乐安》乐安王小玉

7、宁可天下人负我 有一次周日

　　有一次周日不上班，大家在宿舍休息。王婷犯了懒连头都不想洗，于是她妈妈接了一桶开水兑温了，用盖热水瓶的杯子一勺一勺地把水舀到她头上给她洗头，王婷全程只需要坐在小板凳上闭上眼睛就行了。头发洗好了，她妈妈又用吹风机给她吹干，王小玉本来躺在上铺看她从乐安带来的唯一一本书《红楼梦》，看见这一场景，打趣道：“王婷，你这享受的是顶级服务呀，连我都想下来给你请个安了。”
　　“那是，我是我妈的小棉袄。”王婷把头靠在妈妈的臂弯娇滴滴地说。
　　“小玉，下来，我也帮你洗一个。”黄美丽说。
　　“阿姨，我昨天刚洗过。”王小玉笑着回复。
　　洗完头后母女俩去逛街，王小玉继续看书，突然接到了电话，显示“万秋桃”，她放下书本犹豫了一会按了接听键。
　　“我在你厂门口，出来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你爸告诉我的，他让我来看看你。”
　　王小玉沉默。
　　“我也想来看看你。”万秋桃说。
　　“好。”
　　王小玉来到厂门口见到了她妈，她穿着无袖青色衬衫和白色长裤，化了妆，戴着墨镜，撑着一把遮阳伞，手上挎着一个白色带褶的小皮包，皮肤白皙身材稍丰，有几个男工人路过多瞟了她几眼。
　　万秋桃打量王小玉，说：“我带你去买衣服。”
　　“发了工资我自己会买。”
　　“那一起去西湖转转，你来惠州还没出来玩过吧？”
　　她们打了一辆车来到西湖边，天气很晒，游人如织，杨柳堆烟，王小玉感觉很不自在，万秋桃问她她便简短地答上一两句，她不问她也不说话。在一座塔面前，万秋桃提议一起拍张照，王小玉同意了，两个人照相时相距半米远，犹如被一条山谷裂缝隔开。直到摄影师提醒：“两姐妹站近一点呀，不熟吗？”她们才彼此靠近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合照，照片当场洗出来了两张，一人留了一张，王小玉将照片揣兜里，万秋桃将照片放包里。
　　惠州西湖与市区紧密相连，游完景点出来到饭点，万秋桃问王小玉想吃什么，王小玉说随便，万秋桃便带她去吃肯德基。
　　服务员端上食物后没有给筷子，王小玉觉得很不习惯，她看见邻座的客人都戴着透明手套拈着食物往嘴里塞，便也戴起了手套拿食物吃，但她心里想的还是要是有一双筷子就好了。
　　“你真的胆子好大，敢一个人跑惠州来，要是你同学没办法给你安排工作，你怎么办？”万秋桃问。
　　“我自己选择的朋友，我相信她。”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万秋桃问。
　　“我从来不轻易相信别人。”
　　万秋桃说：“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等你再长大些就能理解我当年的选择。跟你爸在一起，我可能现在都还在厂里打工，这段时间你也知道了打工有多苦。有另外一条阳光大道摆在我眼前，我能不选吗？至少我现在衣食无忧，过着比百分之八十乐安人都要好的日子。”
　　“我不会理解放弃自己孩子的人。”
　　“就算我跟你爸没离婚，我一年到头又能跟你们聚几天？刚出门打工那一年，我也很想你们，常常想起你跟你哥追在班车后面哭的样子，有一次休息时我专门去看火车，甚至差点被火车刮来的风卷到铁轨下，可我知道自己不能搭上任何一趟火车回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挣点钱带回家让你们兄妹过上好日子。再后来，我在广东遇到了你钱叔叔，他很有钱对我也很好，他的出现完全能改变我的人生，我必须牢牢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小玉，如果有一天你面临同样的选择，你也要优先为自己考虑，只有物质才是优先的，物质基础满足了才能去谈感情。”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万秋桃看着自己女儿，见她脸上没有赌气的神色，更像是平等地跟她阐述自己的人生哲学，她知道自己多说无益：“那就随你吧，你自己的路自己决定。”
　　王小玉继续吃快餐，一杯冰可乐下肚打了个响嗝，万秋桃突然发现这个被自己忽略多年的女儿也挺可爱的，她给王小玉递过一张纸巾，问：“去不去深圳玩？我带你去看海，去看世界之窗，你钱叔叔人很好的，你弟弟也很想有个姐姐陪他玩。”
　　“不去。”王小玉自行取了一张纸擦拭嘴角的可乐汁。
　　“小玉，其实大人之间很多话没对你讲。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同意你来深圳吗？”
　　王小玉问：“为什么？”
　　“因为我说只要你来深圳叫我一声妈，你的大学学费就由我来出。”
　　王小玉愣住了，她确实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沉默良久，她才说：“爸爸老了，现在都是机器做家具，木工活难接，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我们了。”
　　“十年前你爸在街市上建的这栋房子，我也汇了款，我就是想让你们兄妹俩住得好一点。”万秋桃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跟你说我有多不容易，我肯定没有你爸爸辛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泾渭分明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好人和恶人，你若带着一身的锋芒和执念走向社会必然会受伤害。”
　　王小玉说：“你说的这些我以前确实不知道，你现在说出来我能理解你当年孤身一人外出打工的不易，谢谢这些年来你对我们家的付出。我的学费我知道爸爸也是无能为力，所以我才跑来广东打暑期工。至于你说只要我对你称呼一声什么你就给我承担学费，我做不到，我不是做不到恢复称呼，我是做不到心甘情愿被别人控制。学费的问题我自己会想办法，我考得还可以，能领到一些政府补助也可以申请银行贷款，爸爸会为我上心这件事，生活费我这两个月也能攒够，所以不劳你费心。至于建房子汇款，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打欠条，等我工作挣钱了之后按货币时间价值折算还给你。我不会一直穷的。”
　　万秋桃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小玉，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这么强硬，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湖坪中学的那棵百年老树，枝叶繁茂遮云蔽日，根系粗壮深扎地底。如今的王小玉就像那棵老树，天空在她的头顶，大地在她的脚下。
　　与万秋桃离别后，王小玉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和水果，从挎包里掏钱的时候发现包里多了一沓现金，大概三千块，应该是在游西湖她去卫生间时万秋桃帮她拿包时悄悄放进她包里的，王小玉捏着那一沓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小玉和陈亦以的录取通知书都如期寄到了彼此的家里，炎热的暑假也终究要结束了。工作了两个半月的王小玉结算了四千块钱工资，她买了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送给王婷和她妈妈，剩下的钱存到银行卡里。她买了车票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家，来惠州的时候她的包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本《红楼梦》，离开惠州时依旧是几件衣服和一本《红楼梦》。
　　乘坐在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上，对于路边垂着长长气根的榕树她已经不再感到新奇，过马路时也是不慌不慢，对于路上的行人也不再觉得他们从容。只是当回家的列车穿过惠城区时，坐在靠窗位置的王小玉一眼就认出了那片自己待了两个半月的砖红色厂房，她凝神望着，列车载着她越走越远，厂房也被甩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