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乐安》乐安王小玉

6、高考后的暑假 高考完那年

　　高考完那年暑假，陈亦以去了北京，他的一个堂伯在北京开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堂伯一向很喜欢陈亦以，在他高考完后特意打电话问他想不想来北京玩。陈亦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机灵，也藏着几分认真，说：“伯伯，我高考完在家待着也没事，与其瞎玩，不如去您那看看，哪怕打打杂、学学东西也好——之前总听您说互联网公司节奏快，我也想亲眼见识见识。”
　　电话那头堂伯爽朗地笑起来：“就知道你这小子心思活络！我这儿正好缺个帮运营部整理数据的助理，不用你干重活，主要是跟着团队看看项目怎么推进，了解下行业逻辑。你要是想来，明天就可以买票，伯伯给你安排好住处，顺便带你逛逛北京。”
　　陈亦以眼前一亮，立马应了下来：“那太谢谢您了，我明天就来。”
　　陈亦以挂掉电话后，给王小玉打了个电话，（高三下学期，爸爸给王小玉买了一个诺基亚手机），王小玉那时候已经回湖坪老家去，她为他感到高兴。
　　“小玉，等我在北京熟悉了，我给你买票来北京，一起看看故宫、鸟巢。”
　　王小玉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地说：“我就不去了，我暑假也有安排呀，我去深圳。”
　　“去深圳干嘛？”
　　“有人……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深圳玩。”
　　“你不是跟她没联系吗？”
　　“毕竟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嘛，没事的，我去她那里你还担心吗？”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别说傻话了，在北京好好学习。亦以，我知道你是最棒的。”
　　所有人都以为王小玉去了深圳，她的爸爸、哥哥、陈亦以以及打电话过来邀约她去深圳玩的妈妈，但是她实际去了惠州。
　　爸爸给了她六百块钱，送她坐上从湖坪去吉安的班车，很多年前妈妈就是乘坐这趟汽车外出打工的，很多年前年幼的王小玉曾经哭着追逐过的这辆班车，如今王小玉只身一人乘坐了这辆班车，她的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爸爸在站台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吉安平原汽车站下车对面就是火车站，到了火车站立马买去深圳的票，就在火车站等上一两个小时不要去别的地方等，也不要跟任何人搭话，也不要理那些卖黄牛票的。火车可能会晚点没事等一下，上了火车站看好自己的钱包和行李，下车记得拿，到了深圳火车站直接找出口，你妈会在出站口等你。
　　王小玉不知道为何一向让自己与妈妈划清界限的爸爸，这次会主动让自己去和她团聚，但她也不想去追问，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去找她。
　　班车来了，拿着行李的爸爸跟着车头的方向跑，一直走到车门口，然后把包拿上去放在一个靠窗且相对舒适的座位上，再招呼王小玉过来坐。
　　王小玉在车内，爸爸在车窗外，爸爸说：“见到她要叫她妈。”
　　王小玉看着爸爸烙印着深深皱纹的脸和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汽车开了两个半小时抵达吉安汽车站，这是王小玉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她之前从未出过乐安县，望着高耸的楼层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她有点害怕，她甚至都不知道红绿灯要怎么看走路要走斑马线。但她牢牢记住爸爸说的汽车站对面就是火车站，她观察别人怎么过马路，也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
　　到了火车站，她买到了一张无座的票，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她紧紧握着火车票生怕丢失，去卫生间也要背着包裹，也不在站外生怕误车在闷热的候车室一直等着。
　　上了火车，列车始终摇摇的，让她感到整个身体也是摇摇摆摆的，她用手抓住一个硬座不让自己摔倒。“嘎达嘎达”的铁轨声一直在耳边回响，火车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有松弛的，有沉默的，也有像她这样眼神迷茫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嗑瓜子的，有泡方便面的，列车员时不时推着小车经过让她挪脚。她偶尔望向窗外的景物，青山，田野，铁轨，城市，显得那么仓促和绵长。火车报站即将抵达惠州时，王小玉给那个备注“万秋桃”的女人发了一条信息：“我不去深圳，我在惠州下车，找同学。”
　　“惠州哪个位置，我来找你。”
　　“你不要来。”
　　“你好自为之。”
　　王小玉看着那几个字，冷笑了一下，夜色下的十九点，王小玉在惠州下车，惠州是相比吉安是一座更都市化的城市，样貌都是新的，地面都是洁净的，不锈钢的栏杆反着光。王小玉在火车站广场坐着透透气，这里路灯更亮，指示牌更闪，行人也更从容，她掏出带着的包子啃了起来，包子已经凉了但还好是夏天不会冷到胃，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是沾满灰尘，那是几百公里的火车旅途中沾染上的从车窗外扑进来的灰尘。
　　广场行人越来越少，路上的车辆也渐渐稀疏，王小玉的眼皮也开始被地心引力牵扯耷拉下来，她走进火车站候车室，洗了把脸，然后找了个位置坐着，给爸爸发了个消息：“爸，已到，太困了明天再聊。”然后她把手机塞进行李袋，把行李袋枕在身上，蜷缩在椅子上睡起来。
　　第二天王小玉被六点半的闹钟叫醒，她先检查了一下行李有没有丢失，而后去卫生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洗了洗把脸，然后出了火车站，在晨曦中乘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程半个小时，王小玉乘坐在公交车打量这座城市，马路边的绿植修剪得别树一帜，有花瓶模样插一枝花的，有圆球形的，有一把伞的形状的，甚至有修剪成熊猫形状的，最后王小玉在一株长满流苏的苍劲大树下停车，后来王小玉知道这种树叫榕树，遍布在惠州的街头。
　　王小玉下车向路人问路，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地点“天马手袋厂”后，看着穿着白色或蓝色工服的工人在朝霞中走向工厂，有人提着开水壶，有人背着凉席，他们的胸前都夹着厂牌，她打了一个电话：“王婷，我到厂门口了。”
　　王婷从宿舍楼下来接她，看见王小玉高兴地拉手：“你可来了，这下终于有人陪我了。”
　　然后又指着写字楼说，“你直接去办入职，告诉人事是黄美丽介绍的就行了，黄美丽是我妈，我妈是包装组组长。”
　　王婷是王小玉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中考后她读了技校现在毕业在她妈妈工作的手袋厂打工，正是她告诉自己这里会招暑期工，所以王小玉才来。
　　入职办得很顺利，八点十分办完入职手续，八点十五分王小玉就被领到工位上了。
　　刚刚经历了三年脑力透支的王小玉，在高考后又经历了两个月的体力透支。有时在睡梦里都是站在工作台拿着包包吹灰尘擦胶水挂吊牌，有时候工作时又觉得恍如梦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在干什么。
　　爸爸打电话过来，她在上班没接到，中途休息时回拨了过去。爸爸问她在深圳怎么样，她说：“爸，我没去找她，我在惠州打暑假工。”
　　爸爸在电话那头急了：“你怎么这么大胆，一个人跑去惠州？”
　　“有同学在这，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妈来找你了吗？”
　　“我不想见她。”
　　“唉，一个人外面注意安全，不要乱交朋友。”
　　“好。”
　　陈亦以到了北京后给王小玉打电话，语气兴奋：“小玉，北京真的太好了，十分繁华，空气里都散发成功的味道。”
　　“亦以，好好享受你的假期，等你回来我想多听你讲讲北京的事。”
　　“小玉，你在深圳怎么样？”
　　“我没去深圳，我在惠州打暑假工。”
　　“小玉，你怎么能骗我？”
　　“我怕你去北京不安心所以说我去深圳，现在大家暑期的安排都尘埃落地了，我才好跟你说。亦以，我在这里很好，有熟人照应。”
　　“可我不好，我担心你辛苦。你缺钱跟我说，我有。”
　　王小玉说：“亦以，正式工穿厂服上班，暑期工穿自己的衣服上班。他们很难脱下自己的厂服，但我知道自己九月份就可以离开，比起他们我是幸福的。这个世界上为生活辛苦的人多的是，就像你，不也得融入你伯伯公司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中吗，我在这里只是付出体力劳动，反而比你轻松。”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陈亦以和王小玉的分数和他们复盘的差不多，王小玉终究是理科考差了点，陈亦以总分比她少了三十多分，大家按照预先约定的一起填报省城的两所大学，王小玉学财会专业，陈亦以学网络工程，所填报的专业都是两所学校的王牌专业。又一件事情尘埃落定，两个人对未来更加憧憬和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