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乐安》乐安王小玉

5、我们会走得更远 二零零九年

　　二零零九年的高考拉上帷幕。
　　考完试后的陈亦以在楼下等王小玉，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终于释下重负了。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叫王小玉，“同学，等一下。”
　　陈亦以和王小玉回头，当陈亦以看见她的初中女同学愣住了，女同学看见陈亦以也愣住了。
　　“同学，昨天的事，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女生的声音温温柔柔。
　　“没关系的，咱们都是女孩子。”王小玉笑着说。
　　陈亦以好奇地看着她俩，不知道她们之间怎么有交集，发生了什么故事。
　　“你跟邓洁怎么认识？”
　　“我们女生之间的小秘密，不告诉你，”王小玉笑道，忽然又故作无知地说，“咦，你们也认识呀？”
　　“初中同学。”陈亦以说。
　　“嗯，初中同学。”邓洁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圈，指尖拽了拽书包带，“你们也是同学？”
　　王小玉不说话，看陈亦以怎么回答，陈亦以点头说：“是的，刚考完想一起复盘。”
　　“复盘不急，你们好好叙叙旧，我回宿舍了。”王小玉说完抬脚就走，她心里对陈亦以失望极了，若他只是确认自己和他是同学关系，她都不会生气，可他说想跟自己复盘，就是在邓洁面前与自己刻意避嫌，自己竟成了陈亦以在邓洁面前表现深情的工具人了。
　　走到操场的铁丝网外，听到陈亦以在后面喊：“小玉。”
　　王小玉不想理，走得更快了。
　　“王小玉同学！”陈亦以跑到王小玉的前面堵住她的路。
　　王小玉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想调个方向走，又被陈亦以堵住。
　　“走开。”
　　“我不走。”陈亦以笑嘻嘻地看着她。
　　“小两口闹别扭啦？”路过的几个同班男同学打趣道。
　　王小玉不想被人议论往操场上走去。
　　“陈亦以，去网吧打游戏不？”还有男同学知道陈亦以不敢去故意逗他。
　　“你别火上浇油啦，待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哈哈。”男生们笑着离去。
　　“回头再约。”陈亦以对男生们笑笑，转身就去追王小玉了。
　　夕阳金灿灿的，王小玉脸上红扑扑的，连细毛清晰可辨。陈亦以再次堵住她的路，笑着问，“好不容易考完了，应该开心才是，怎么气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走开，坏人。”
　　“我怎么就成坏人了？”
　　“你去网吧打游戏吧，考完了你自由了。”
　　“一个学期没玩我都不想玩了。”
　　“那你去找你的邓洁同学复盘。”
　　“原来源头在这里，你吃醋了。”陈亦以上手掐了把王小玉红扑扑的脸蛋。
　　“别动手动脚。”
　　“好，我不动手动脚，但不是你说的考完后第一时间大家一起复盘，看下分数差距多少，提前想好一起去哪个城市吗？”
　　王小玉恍然回想自己是说过这句话，原本得理不饶人的气势弱了下去，却又不肯低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顺水推舟借这个理由在她面前疏远我？”
　　“我为一个三年没见的初中同学疏远你，你这么没自信呀，小玉？”陈亦以忍不住又笑了。
　　“你们只是简单的同学关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陈亦以问。
　　“是的，我不该知道，我就应该被久别重逢眉目传情的你们蒙在鼓里。”王小玉又生气了。
　　“是喜欢过，但后来不喜欢了。”
　　“为什么喜欢后又不喜欢了？”
　　“她嫌我贪玩，不像你会包容我愿意带我一起学习。我们班长报了一中，她也跟他去一中读，后来就没联系了。”陈亦以依旧带着笑说。王小玉看他不像说假话，有些后悔自己的诘问戳起他的伤心事。
　　“小玉，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王小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又想起了自己半年前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的那片蓝羽，是她甚至想跳下悬崖追逐的，而陈亦以却是自己心甘情愿被他牢牢拽住的人。
　　这种场合，王小玉应该坚定地给他鼓励：“陈亦以，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但是她无法没有主宰者的远见，她也不想让陈亦以伤心，她说：“你知不知道我都委屈死了，上个星期我就看到了你们两人亲密的合影，可我什么都没问你，就怕我们产生嫌隙，我们的努力会功亏一篑。今天又看见你们彼此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模样，我心都碎了。”
　　“我的小玉，你怎么这么傻，你应该早点问我啊，害你一个人憋在心里那么久。你要相信我。”
　　王小玉瞅着他，少年的眼神坚定，让她感到心安。
　　“好。”王小玉低下头去。
　　“你真好看。”陈亦以情不自禁握住王小玉的手，这是他们半年前雪夜之后，两人第一次牵手，六月的乐安天气炎热，两人手心沁出的汗珠粘连在一起。
　　不过几秒，王小玉就把手抽了回去，“在学校呢。”
　　高考结束的次日，陈亦以组织了一场聚会，组的这场聚会，像一块试金石，筛出了同窗间悄然存在的分野——乡下同学大多已返乡，留下的人里，有人欣然赴约，有人则用客套婉拒。对于有些人，陈亦以执着地邀约，对于有些人也不再强求。
　　王小玉揣着几分雀跃找到王聪玲时，对方正弯腰整理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的声音顿在空气里。“我就不去了，”王聪玲语气平静地说，“你看要去的人，不是家住县城的，就是成绩拔尖的，我去凑什么热闹？”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王小玉心里。她下意识替陈亦以辩解：“聪玲，你想多了。他就是觉得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见一面少一面了。”
　　“小玉，我们同学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真单纯。”王聪玲直起身，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清醒，“可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你眼里只有习题册，所以看不见别的。你知道陈亦以是全班家境最好的吗？你知道他身边的朋友，不是家境优渥就是尖子生吗？还有，你没察觉，有多少女生在背后盯着你、嫉妒你吗？”
　　王小玉僵在原地，仿佛被人掀开了蒙在眼前的布。从前她满脑子都是“别让别人打扰陈亦以学习”，从没想过他朋友圈的“门道”。此刻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他和半年没一起玩的朋友依旧能游刃有余地谈笑；拍毕业照那天，几个女生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说不清的复杂……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王聪玲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忽然有些自责，像是自己亲手戳破了别人珍视的彩色泡泡。“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她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王小玉的胳膊，“你心思太直，需要个懂世故的人护着你。管他单纯不单纯，只要对你好，不就行了？”
　　王小玉缓缓摇了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聪玲，”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并不需要谁来护我周全。”
　　正在这时王聪玲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陈亦以。
　　“不如让我们猜一下他是礼貌性邀请还是执意邀请？”王聪玲问。
　　“我不想这样判断他，聪玲。”王小玉说着走出了宿舍来到楼道的窗口透透气。过了一会，王聪玲笑盈盈地走过来，“好吧，晚上一起去。”
　　“他说什么了，不仅转变了你的主意还让你这么开心？”王小玉问。
　　“他说黄振平也会去。”王聪玲在王小玉耳边悄悄说。王小玉本来没明白“黄振平”三个字的份量，但是看见王聪玲含羞的模样，又一切都明白过来。同时又感慨，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室友和老乡，自己都不知道她心里装着谁，陈亦以却一清二楚还知道抛出这个筹码王聪玲一定会赴约。
　　王聪玲为她们两人化了淡妆抹了口红，王聪玲穿着红裙，王小玉穿着白裙，王聪玲披着乌黑的长发，王小玉的马尾垂在肩上，本来想把一缕散落耳边的刘海撩上头顶被王聪灵坚决阻拦：“又不会挡住你的题，不要撩，这样好看。”
　　夜色降临，乐安二中的校园广播播放着英文歌《My love》，在歌声中，低年级的学弟学妹穿过篮球场的水泥地陆续去上晚自习。王小玉和王聪玲两人走下宿舍楼，在楼下等候的陈亦以见到与往日不同的王小玉，感觉天空像在下雪，一片片坠在他的心间，朦朦胧胧的，清清凉凉的，让他小心翼翼得都不敢多呼一口气。
　　王小玉倒是大大方方地，走到呆呆的陈亦以面前捂着嘴笑：“是不是我太丑了？”
　　陈亦以像被调戏了一样，脸刷得红了，“不丑......很漂亮。”
　　王聪玲拉着王小玉的手笑，“你看你家陈亦以，看见你比唐长老看见女儿国国王还害羞。”
　　“你不是也美得像天竺少女？莫不是也在等取经人？”恢复平常的陈亦以也打趣王聪玲，这下轮到王聪玲脸红了。
　　从宿舍楼走到二中的后门，只见一个男生倚在脚踏摩托车前等候，正是黄振平，黄振平看见两个精心打扮的少女也觉得眼前一亮，他说：“今天我的车也算蓬荜生辉了，能载这么漂亮的女同学。”
　　“黄振平，你觉得穿白裙子好看还是红裙子好看？”王小玉打趣问。
　　“红色跟今天的晚霞更配。”
　　参加聚会的二十余人，果然出席的都是家住县城的和成绩好的。牵头人是陈亦以，所以他坐主位，他身边的位置大家都心照不宣留给王小玉，王小玉又喜欢跟王聪玲一起坐，所以王聪玲挨着王小玉，黄振平的位置又被陈亦以安排在王聪玲身边。然后依次是一些家住县城的活泼开朗的同学，另外成绩好的同学又自行聚成一波。
　　“今天特别开心能把咱们二十多位同学聚到一起，首先感谢大家赏脸出席，尤其是不少同学专门协调了时间，这份心意特别难得。高中三年匆匆过去，转眼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希望大家不管今后在哪里混得怎么样，都要记得我们曾一起努力奋斗过的三年，同学情永远都不会变，今后多联络继续互帮互助。”陈亦以致辞后举杯，众人纷纷碰杯响应。
　　席间，大家忆起三年同窗的点点滴滴，皆是感慨万千，然后又聊起高考，聊起对未来的期待，时不时觥筹交错起来。
　　王小玉却没什么想说的，她听着他们聊学校生活，感觉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这时有人打趣起陈亦以和王小玉来：“陈亦以，你说咱们起点一样，中考分数差不多，高一高二考试时你名次还排我后面，怎么这个学期你就退飞猛进，把我都拍在沙滩上了？能告诉我们是有什么魔力吗？”
　　“这还用说吗？”陈亦以笑着向王小玉。
　　“小玉，你怎么就挑上这个浑小子献爱心了，我们这么多落后分子你也不帮帮？”
　　“帮你有啥用啊，帮你能当上太子妃吗？”一个女同学笑道，但这玩笑话让王小玉很不悦。
　　“杨紫曦，现在是社会主义，你还迷信封建王朝那一套，是不是要我叫你一声格格呀？”王聪玲反唇相讥。
　　“我就是开个玩笑，王聪玲你至于这么较真吗？”杨紫曦语气比刚才弱了三分。
　　桌上的气氛僵了一些，陈亦以见状下桌给王聪玲和杨紫曦各倒了饮料，打着圆场：“都是玩笑话，大家别往心里去。要说我和小玉的关系，是我高攀了小玉才对。小玉在高中最后半年还肯花时间在我身上帮助我，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这份心意我一辈子都会放在心里。大家今天都在场帮我见证，这辈子，只可以王小玉负我，我定不会负王小玉。”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称赞，“陈亦以可以啊，你这承诺够实在，我们都帮你记下了，王小玉，等着十年后喝你们的喜酒。”
　　王小玉望向陈亦以，她觉得他喝得有点醉了，她默默地给陈亦以的杯子倒上饮料。
　　这时又有人起哄让两人亲一个，王小玉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她回来时，同学们早已开始了新的话题，聊着同班时的趣事，聊着未来的畅想和规划。王聪玲喝了酒脸红红的，目光开始不再那么拘谨，有些肆无忌惮地落在黄振平身上。
　　“黄振平，你老家是不是金竹？”
　　“是。”
　　“金竹是不是有瀑布？”
　　“嗯，我MP4里有我老家金竹飞瀑的录像，要看吗？”
　　“好啊！”王聪玲兴奋点头。
　　幽谷之水或在绿荫下蜿蜒，或在溪石上跃动，或从峭壁上飞泻，水声或潺潺或泠然或轰鸣，夹杂着鸟雀低的唱，无一不是清澈，无一不是纯净。
　　“真美呀！”王聪玲感慨道。
　　黄振平看着王聪玲，欲言又止，只是笑着说：“是的。”
　　王小玉心想，他应该想对王聪玲说要不要我带你一起去看，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呢？
　　“黄振平，你喜欢听什么歌？”
　　“迈克杰克逊。”
　　“我没听过他的歌。”
　　黄振平聊到迈克杰克逊兴致勃勃，又拿出迈克杰克逊的演唱会录像跟她分享。
　　“真的太燃了，要是能有机会去现场看一下他的演唱会也就无憾了。”王聪玲看完录像后说。
　　“会有机会的。”黄振平笑着说，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在他们聊到迈克杰克逊的十多天后，一代传奇就陨落了。
　　一场同学聚会在又笑又哭中结束，同学们拥抱道别，陈亦以一一送别众人，金秀秀在跟他告别时借着醉意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话呢，没人知道，陈亦以的脸色也没有变化，像是听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这一幕却被王小玉看在了眼里。
　　王聪玲依旧坐黄振平的摩托车回去，众人散去，陈亦以长吁一口气对王小玉说：“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陈亦以送王小玉回宿舍，没有骑车送，而是穿过森林公园步行回去，森林公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公园，从乐安一中侧边爬上长长的台阶，直抵英雄纪念碑，然后穿过长着郁郁葱葱树木的已规划整齐的山岭，出口便是乐安最大的广场四九广场，穿过四九广场就抵达乐安二中。
　　走在森林公园的山路上，路灯相隔几十米一盏，时而光明时而幽暗，树冠上的夜空星星点点，虽无法照明却惹人喜爱。
　　走到一半，两人在一个亭子里休憩，陈亦以拿出纸巾铺在座位上让王小玉坐下，王小玉背对陈亦以凭栏仰望一轮清月，陈亦以站着只望着王小玉。王小玉说：“你觉得黄振平喜欢王聪玲吗？”
　　“有点喜欢。”
　　“我也这么觉得。对了，你怎么知道王聪玲喜欢黄振平，我都不知道？”
　　“我跟黄振平一起打篮球时，王聪玲只看他。”
　　“那金秀秀也老看你？她也喜欢你？”王小玉问。
　　“她喜欢谁我管不着，我只管你喜欢谁。”
　　王小玉没想到这么快就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了，不答话。可月色照不见她的羞涩，陈亦以看不清她是否脸红，他叹了一口气：“小玉，我有时候真的很没安全感。”
　　“为什么？”王小玉一脸认真地问。
　　“我当着那么多人面对你表白，你没有回应，你年初说你的心里有我，我不知道这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王小玉察觉到陈亦以的失落，站起身说：“亦以，我害怕变数我害怕失控，我怕期望太高失望越重。你说永远不会负我，我当然十分感动。可我害怕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会失去自我。永远太远，我只相信当下。当下我们互相喜欢不就够了吗？”
　　“小玉，我们会走得更远的。”陈亦以拉起王小玉月色下白皙带着凉意的手。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王小玉说。
　　“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
　　“这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陈亦以勇敢了一点，将王小玉往自己的怀里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未来的路无比清晰，那就是要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和喜欢的女孩在一起。
　　王小玉依偎着陈亦以，暖意由身体蔓延到心口，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不是哪位同学哪位考生，她就是一个被人放在心上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