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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里的白雪和蓝色的鸟 梦里一片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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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一片白雪皑皑,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王小玉恍惚间已矗立在山峰之巅,望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王小玉吟诵着,她觉得这场雪是专门为自己一个人下的。
“扑哧扑哧。”听到身后有声响,王小玉回头望,却只看见一只灰蓝色的鸟,体型如蜷缩的家猫大小,羽毛柔密散发光泽,它栖在磐石上,一边抖落翅膀上的积雪,一边用深邃坚定的眼眸上望着王小玉。
王小玉上前问鸟,“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鸟不回答她,王小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摸,刚碰到柔软的羽毛,鸟却振翅飞向空中,王小玉追着跑,越跑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却被悬崖拦住了去路。
蓝鸟在悬崖上空振翅盘旋,似乎在等待她。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蓝鸟继续不语,它化作一片蓝羽悠悠地飘向风雪空中。
就在王小玉想要向悬崖迈出脚步追逐蓝羽时,身后一只手将她紧紧拽住,她回头看见了陈亦以,他说:“王小玉,别追了。”
“陈亦以,你怎么会来我梦里?”
“因为你需要我。”
王小玉木然地点头,然而又摇头。她想说什么,望着陈亦以那真诚温暖的眼神,却又说不出口,她终究退回到安全区域。
到这里梦就醒了,周遭一片黑暗,寂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冬季的天色未亮。
第二天下午,当王鹤左右肩膀交叉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右手提着大编织袋,左手拉着行李箱,把自己身上挂得满满当当地出现在家门口,同时还招呼王小玉去车站帮他搬几个纸箱时,王小玉都呆住了。
王鹤暂放在站台的是三个纸箱,他自己肩上一个,腰间夹一个,王小玉抱着剩下一箱,她一抱起来立马就知道里面沉甸甸装的是书本。
为缩短负重距离,两人抄更近的道路返家,从站台进入农贸市场,再从农贸市场的肉禽区穿到干货区,就到了王小玉家。在两个区的连接处,是一段六七米长的台阶,王鹤步伐轻盈地走在前,王小玉气喘吁吁地跟在后。
“哥,你是不打算读了吗?”
“嗯。”
“不读书你去哪?”
“舅舅在湖南开了个建筑公司,我去跟他学工程。反正也考不上大学,早点出来还自在些。”
“舅舅”这个词对王小玉也是如此陌生,自从妈妈离家后,兄妹俩就和妈妈那边亲戚的断了一切联系,一方面是爸爸刻意断绝彼此往来,另一方面也可能没人想跟他们往来。
“爸爸知道会很生气,至少读完下学期高考完再说。”
“我还怕他?他除了削木头还懂什么?一辈子窝窝囊囊的穷命,我的路自己走,我以后肯定会过得比他好上一百倍。”王鹤站在台阶高处回头对站在台阶低处的王小玉说,他的眼神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仿佛自己已然成就一番事业,将所有他想踩的人踩在脚下。
“哗”地一声响,王鹤肩膀上扛的纸箱可能被雪水浸湿变软破了,里面的书本和试卷雪花一般飞舞,哗啦啦地散落在湿地上,王小玉帮他一起捡,看到书本雪白的,试卷雪白的,就像屋顶上未融化的积雪一样。
“啪”,饭碗飞到地面变得破碎,里面的白米饭也洒满地,锐利的声响让昏黄的厨房显得刺眼了些。
“你不读书想去干嘛,你以为打工那么好打的!”爸爸气得浑身打颤。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敢缩在家里不敢出远门,当初让妈妈一个人去打工受苦,所以妈妈才会跑!”
“王鹤,你闭嘴吧!当初爸爸因为在福建打工手指被锯回家修养,家里穷得开不了伙,才让那个女的去外面打工!她作为家里的一员不应该承担责任吗?你不要歪曲事实!”王小玉愤怒地站起来反驳,听到王小玉的话,爸爸脸上涌起的怒意退却了一些。
“反正我不读了,那个黄八蛋也让我滚回家别读了。”
“就你班主任那个姓黄的?早就看他出不是个东西,我去教育局举报他!”爸爸说。
“有个屁用,他儿子跟我们同届,他儿子是明年高考的乐安县准状元,教育局不可能会管我们家的这种事。”王鹤说。
“那就怪你自己不争气!上课你坐飞机,你读个光明经!”(“光明经”在乐安常用于父母骂小孩学业不成,读书一塌糊涂)
“你还怪我,从小到大哪次补课费书本费不是我们交得最晚,问你要你老是说晚几天晚几天,被问烦了还踹我一脚,到学校老师就罚我站墙角听课,你是没钱吗,你是跟学校置气觉得他们乱收费!最后还不是要交!你来县城也邋里邋遢,在学校上完厕所拉个裤拉链都要走出来拉,害我在那么多同学面前丢脸,你没想过我今天变成这样都是你造成吗?既然当你的孩子天生就要受穷丢脸,那还不如靠我自己出去闯荡,肯定会比你混得好!”
“你放屁!”爸爸气得发抖,他看向王小玉希望女儿能像刚才一样为自己说话,可是王小玉沉默以对,哥哥说的这些事情又有哪件不是自己也曾经历过的呢。
那天晚上,谁也没好好吃饭,哥哥气呼呼地出门去找朋友,爸爸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房间里,王小玉收拾满屋狼藉,在水井边洗碗,听到窗内的唉声叹气。
然后传出拨打电话按键的声音,接通后唉声叹气即刻转换成热情洋溢。
“道明哥,最近忙吗,舅舅身体还好吗?”
“嗯嗯,家里都很好,明年征兵有消息吗……”
后来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小玉听不清,挂掉电话后爸爸又恢复唉声叹气。
那年寒假因冰雪天气,湖坪乡连续断电半个月,连除夕夜都是在烛光中进行。遗憾的是蜡烛的价格贵到平时的十倍,到后面连蜡烛也卖断货了。这一年,湖坪乡的人们回到了古朴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夜色下的喧嚣生活。
爸爸干活干到大年二十九才停,除夕在家休息时,家里已经被王小玉收拾得干干净净,哥哥每日不见影踪,爸爸对管教他也已经有心无力。除夕那天一大早,爸爸就起来杀鸡,王小玉懒觉睡醒后就和爸爸一起准备年夜饭,下午一起贴春联挂灯笼,鞭炮声中旧的一年就这么除去了,新的一年即将开启。
第二天一大早推开门,整片大地银妆素裹,雪不知不觉又下了一整夜。
王小玉在门口堆了个雪人,雪是让王小玉感到喜悦的,因为它覆盖住了世界阴谋和伪装,让内心的真善美被唤醒。山是白的、树是白的、桥是白的,目光所至皆是无洁白无瑕。雪是宇宙赋予地球的礼物,让它得以披着这层白色毛毯酣睡一会。雪下的时候就很难起恶念的。
王鹤大年初六清晨离家,他是坐舅舅的车走的,舅舅从十公里外的邻镇老家开车过来接他一起去湖南。凌晨五点半,躺在床上睡觉的王小玉就听到厨房折柴火和铁铲炒锅的声响,等王鹤洗漱收拾好行李下楼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面条里热气腾腾卧着两个荷包蛋,另外一碗是煎得香香的腊肉。王鹤吃过早餐,背上包拖着行李箱出门,王小玉跟在后面,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爸爸煮熟的鸡蛋、煎好的腊肉和一罐霉豆腐。
黑色的车子已经在街口的车站等着了,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伫立在车门前,王鹤叫了她一声“妈”,女人看见王鹤来,急忙亲切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放进车后备箱。放完行李后,女人看见王小玉,想上前对她说什么又犹豫。
王小玉把塑料袋递给王鹤,女人接过又想放进后备箱,王小玉从她手里夺过塑料袋,取出里面的熟鸡蛋亲自递给王鹤,说:“爸爸说让你路上吃。”
“小玉,高速上有收费站还怕没吃的?”女人笑着说。
“这是我们的家事。”王小玉没看女人一眼。
王鹤接过鸡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交给王小玉,“这钱你拿着,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在学校买点牛奶补补身体。”
王小玉不接,只是说,“哥,记得多给爸打电话。”
“嗯,你也多听他的话。”
王鹤坐上车走了,那里黑色的汽车带他去了远方,王小玉站在原地很久,当她转过身,看见拐角处爸爸消失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渺小又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