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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零零八年的那场雪 二零零八年 ...

  •   二零零八年的乐安也降了一场很大的雪,山被雪压了,路被冰封了,一棵棵杉树断了腰,一个个行人摔了跤。
      那一年,王小玉在离家五十公里的乐安县城读高中,那个雪夜,她正从益生书店抱着一本书埋头走在路上,她正往学校乐安二中走去。路上的没有车辆行驶,行人也很少,夜里下雪本是无声无息的,只能看见雪花在黄色路灯下簌簌飞舞。
      王小玉的鞋子里似乎进水了,她的脚冻得快失去知觉,她只想赶紧回到宿舍用热水泡泡脚,钻进那床硬邦邦却能御寒的旧被褥里。
      拐一个弯就看到校门了,一个男生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她没放在心上,等她惊起回头,发现走得不远的那个男生也正回头望她,他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陈亦以。
      雪花缤纷,四目相对,有些尴尬,王小玉本想扭头继续走自己的路,陈亦以叫住了她:“嘿,王小玉,从哪里来?”
      “从书店来,你呢,去哪?”
      “去网……,”陈亦以把“吧”字咽了回去,改口说,“呃,回家去。”
      陈亦以是走读生,不住学校宿舍。
      “再见,陈亦以。”
      “等一下,”陈亦以快步走了过来,脱下自己的皮手套塞到王小玉怀里,“借给你的,不着急还,我家还有一双。”
      “我不要,谢谢!”王小玉急忙把手套又塞回给他。
      “你不穿那我也不穿。”陈亦以把手套放进衣服口袋里。
      王小玉瞅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往前走,陈亦以也跟在她后面。
      “你不是回家吗?”王小玉问。
      “突然想起MP4没还给阙孝文,我去找他。”陈亦以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阙孝文是他们同班的一个男孩子,也来自乡下在学校住宿。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王小玉在前,陈亦以跟在她身后距离一步远。
      “王小玉,你上周在校园演讲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真的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呀,篮球打得那么好!”王小玉回夸。
      “你有看我打篮球?”陈亦以惊喜地问。
      “金秀秀她们说的。”
      “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
      一进乐安二中的校园,是一条长长的斜坡路通往教学楼,
      此时已经被冰雪夯得结结实实,像铺了层玻璃,走上去随时都可能滑倒。王小玉有点犯愁,这路平时爬起来虽然有点累,今天走起来恐怕有摔跤的风险。都怪自己买书店贪恋多看了几回《红楼梦》,没在雪稍小的时候就赶回宿舍。
      王小玉冷得打了哆嗦,双脚像冻在了雪地里,陈亦以仿佛早就知道路况,这时,陈亦以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说:“跟着我,我带你走。”
      陈亦以在前面带路,稍陡的地方用手爬,哼哧哼哧地,还时不时回头望向王小玉,见她爬得快要溜下去忙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王小玉再次对视上他的眼神,透露出真诚,就像火焰一般温暖,她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
      平时里只需要走半分钟的长斜坡,结冰后的这段路他们走了将近五分钟,才来到教学楼的平地下。
      “我走啦,回宿舍的路没构这么厚的冰,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穿过操场走那段黄泥路,安全一点。”陈亦以说。
      “所以你是专门为了送我……”王小玉明白过来。
      “我是男孩子嘛!”陈亦以笑笑,“你快回去宿舍暖和暖和吧。”
      王小玉点点头,转身往宿舍走。她的身影渐渐融进黑夜,离开教学楼灯光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陈亦以还站在原地。直到王小玉往黑夜里去了,陈亦以才转身慢慢走下坡去。
      冰雪突如其来,给高三上学期的期末画上了意外的休止符。补课计划取消的消息像颗糖,撒在每个盼着寒假的心里,连总埋在书本里的王小玉,嘴角都悄悄松了些。
      课间的走廊还飘着寒气,王小玉裹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里面两件旧毛衣叠着,领口起球的绒毛蹭着脖子。她要找哥哥王鹤——那个因为留级和她同读高三,却被分在末尾班级的哥哥。远远地,她就看见王鹤和陈俊靠在栏杆上闲聊,王鹤脚上是亮得晃眼的新球鞋,羽绒服领口露出柔软的羊毛衫,和她脚上那双初中穿到现在的白球鞋,像是两个世界的物件。
      “嘿,陈俊!”一声爽朗的喊打断了王小玉的脚步。她回头,是陈亦以。可当陈亦以看见她时,声音却忽然降了调,带着点不自然的柔和:“嗨,王小玉。”
      王鹤回头看见她,眉头先皱了起来:“干嘛?”
      “哥,下午上完第三节课就放假,一起坐车回家吧,中午我回宿舍收拾。”王小玉的声音透着期待。
      “我明天回,你自己走。”王鹤的话像块冰。
      “那爸爸问……”
      没等她说完,王鹤就拽着她往没人的角落走。他个子高,站在王小玉面前像座山,可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你不会说我值日到很晚,赶不上回湖坪的班车?笨死了。”
      “哥,你别去网吧通宵。”王小玉小声劝着,却被王鹤不耐烦地打断:“你管那么多?回你教室去。”
      王小玉正要转身,却瞥见王鹤口袋里露出来的半截手机。
      “哥,爸爸给你买手机了?”
      “他抠门得很,怎么会买。”王鹤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得更紧,“妈给我买的,你别告诉爸。”
      “妈”——这个词像道霹雳,在王小玉脑子里炸开。十年了,这个名字和那个人一起,早被她封在记忆最深的地方,深到她连开口念都觉得陌生。可哥哥说出来,却那么轻松。悲凉像潮水,一下就漫过了她的胸口。
      她不再多问,转身要走,王鹤却掏出两百块钱递过来:“拿着,别告诉爸,在食堂多打点好菜。”
      “我不要。”王小玉快步离开。她没看见,身后的陈亦以停下了和陈俊的打闹,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走路的背影,眼神里藏着担忧。
      中午的食堂飘着饭菜香,王小玉站在窗口前,指着猪血豆腐:“要这个。”一块钱的豆腐,加了猪血就成了两块钱,这是王小玉难得的奢侈。
      下午上完第三节课,王小玉背起书包和行李徒步走去一公里外的汽车站,十多年前的乐安的城乡汽车站建在商贸城附近,现在已经搬迁到了乐安大道北侧。
      没有室内候车场,也没有展示班次和时刻表的电子屏幕,只有几辆班车和稀稀拉拉的几个长木椅,站内有几家杂货店,店老板也充当播报员,几点发车,多久一趟,只要买了他们的东西之后问他们就会知无不尽。
      学校放假前夕的公交车站熙熙攘攘,各个学生拎着大包小包堆在汽车站,跟杂货店摆在门口的摊子上簇簇拥拥的水果别无二致。但不用担心坐不上位置,城乡班车启动前会变成一个弹性的容器将所有人紧紧囊括其中,只要你能挤上去。
      王小玉跟别人一样守在湖坪的班车前,生怕待会挤不上去。她偶然转头瞥见了陈亦以骑着一辆踏板摩托车,车后面还坐着背着书包手提行李箱的陈俊,看上去是来送他坐班车。
      陈俊守在回罗陂乡的班车前,停好车的陈亦以也不着急回去,四处搜寻什么,直到看到挤在角落里的王小玉才露出笑意。
      王小玉来不及转过头去,与陈亦以四目相对,她对他也报以微笑。陈亦以挤进人群,被人骂了也不管,来到王小玉面前。
      王小玉错愕地看着他。
      陈亦以来不及跟王小玉寒暄,他用力地想推开班车的车窗却纹丝不动,被灰尘卡得紧紧的。再猛地一使劲,车窗玻璃刷得被全部拉开了,陈亦以差点夹到手,但他顾不得这个,从王小玉手里拿过行李从车窗户直接扔在了座位上。
      “待会你就坐这个位置。”陈亦以坚定地看着王小玉。
      王小玉感激地看着他:“陈亦以,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同学,谢谢你。”
      “没事的,小玉。”
      第一次听到一个男孩不带姓地称呼自己,王小玉觉得有点恍惚。
      这时,司机大叔悠悠地上了驾驶座,车门如闸门一样被打开,人群就像被堵塞的水流冲泻而至。王小玉也不甘示弱,挤上车门时挤得身子都扁了一圈,陈亦以也被人群挤得越远了。王小玉沮丧地发现陈亦以用行李帮她占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男生,还带着无所谓的笑意看着王小玉。
      王小玉无可奈何,准备收起自己的行李一路站回家。
      “嘿,你给我起来,这是我同学的位置!”陈亦以透过车窗用手指着那位男生,毫不客气地说。
      占座男生见陈亦以气势汹汹,仿佛不还座位他随时就会挤上来跟自己打一架,只好站起来把位置还给了王小玉,王小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跟车外的陈亦以笑着说:“陈亦以,你真的很像我爸。”
      陈亦以一脸无语,“我有那么老吗?”
      “你不老,其实我看过你打篮球,很帅的。”
      陈亦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
      汽车缓缓启动,王小玉跟他告别:“陈亦以,开学见。”
      “再见,小玉。”
      汽车出站,将陈亦以甩在后面,王小玉拉上灌寒风的车窗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乐安县城到湖坪乡一个小时的车程,班车下车的地方是街市,王小玉的家就在街市上。在妈妈离开后的次年,爸爸在集市上买下了一块地开始建房子,从地基到封顶,从管道到水电,从一灰一浆到一砖一瓦,从一瓢一碗到一桌一椅,全都是他在做工闲暇时耗费心血完成。两年后的一个清晨,他们从老房子步行,爸爸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哥哥扛着家里晒谷的耙子和锄头,王小玉抱着一个铝锅,在除夕那天正式住进了新家。
      之前村里住的老房子是租别人的,晦暗不明,有时在墙角还会发现蜕下的蛇皮,一到夜里老鼠就会肆无忌惮地啃咬木板发出唧唧的声响,对工作了一天疲惫的爸爸为了想让它们消停一会而敲架子床的床板动作也不屑一顾。
      新家离老房子才五里路,爸爸因为要做工到处跑以及时常要参加熟人的婚丧嫁娶时常回去,哥哥也爱回去找以前村里的小伙伴玩,而王小玉离开了老房子就鲜少回去,老房子里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一些人记不起模样,一些事也被埋藏,她愿意记起的只有那扇绿色的木门、门口藏钥匙的木桩、还有种在厨房外面的几株蓖麻和黄瓜。
      下车时夜幕已渐,但王小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伫立在夜色里的身影,是她的爸爸。班车调头,他也跟着班车转弯来到车门口。
      湖坪是终点站,车上乘客无几,王小玉下车时爸爸就接过她的行李,同时向空落落的车厢里张望,有些失落地问:“你哥呢,没回来?”
      “哥今天要值日,除了教室还有走廊都要扫,明天再回来。”王小玉心虚地说。
      “家里卫生从来不管,在学校里倒勤快,读书有这么用功我也就不操心了。”
      “爸,下次别出来等了,天冷。”
      “饭做好了,回家吃饭。”爸爸顾左右而言他。
      家里的大厅也是爸爸的工作间,地上散落着爸爸做木工活的木屑和刨花,王小玉吃完饭收拾干净后江它们装进蛇皮袋里,留着生火用。学习任务重一个学期没回家,进到卧室里,看见爸爸打的书柜里满满当当的书籍摆放跟当时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王小玉随手抽出一本宋词不知不觉读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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