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予薇

21、开春 “春天了”

　　寒假结束那天，秦楠早上醒来听见鸟叫了。

　　是那种很轻的啾啾声，从窗外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跟冬天的鸟叫不一样——冬天的鸟叫是缩着的，叫两声就停了，像怕冷似的。今天的叫得舒展，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的。

　　他起床拉开窗帘，外面阳光白晃晃的，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有一点极淡的青色，像谁用最细的笔蘸了一点点绿，轻轻抹了一下。

　　秦楠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比想象中热闹。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凑在一起交换假期见闻，有人说去了哈尔滨看冰雕，有人说在家躺了二十天没出门，有人瘦了有人胖了，桌面上厚厚一层灰，有人拿湿巾在擦，擦过的桌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秦楠到的时候，周鹤已经在座位上了。

　　寒假里天天见面，但隔了三天没见，再坐在旁边还是有点不一样。秦楠放下书包的时候，周鹤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早。"

　　"早。"

　　秦楠坐下来，把书本一样一样摆好。寒假前收进抽屉的东西又掏出来，笔袋、草稿纸、那本黑色封皮的本子。他顿了顿，把本子放在桌角靠里的位置，用书挡了一下。

　　班主任进来了，拍了两下手让大家安静。

　　"新学期开始了，我们先把座位调一下。"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小声讨论想坐哪儿。

　　班主任手里拿着名单，念了一串名字。念到秦楠的时候说："你不动。"

　　秦楠愣了一下。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周鹤。

　　"周鹤，你也别动。你俩坐得挺好，学习也互相促进，就这样吧。"

　　秦楠没说话。

　　周鹤也没说话。

　　但秦楠感觉到旁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像松了口气。

　　教室里陆陆续续开始换座位，有人往前搬有人往后搬，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吵得人耳朵发麻。

　　黎砚那个位置空了。他旁边的人搬走了，来了一个新同学，女生，短头发，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跟谁都不说话。

　　祁萧的位置也空了。班主任说暂时先留着，等有新同学转来再安排。徐温温的位置还在，桌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秦楠收回视线，低头翻书。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周鹤递过来一张纸条。

　　【周鹤：中午去食堂？】

　　秦楠在下面写：【好】

　　推回去。

　　周鹤看了一眼，把纸条叠了一下，收进口袋里。

　　中午食堂人很多，开学第一天，大家都还没从假期的节奏里缓过来，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秦楠和周鹤排在队尾，前面是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在讨论为了补寒假作业都怎么抄的。

　　食堂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暖意。不像冬天的风那么硬了，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是被棉花蹭了一下。

　　"今天风不冷。"秦楠说。

　　周鹤说："春天了。"

　　秦楠点点头。

　　排到他们的时候，窗口阿姨打了两份一样的菜。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张空桌坐下，对面没人，旁边也没人。

　　秦楠低头吃饭，余光看见周鹤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盘子边上。

　　"吃不了那么多。"周鹤说。

　　秦楠没推，夹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秦楠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祁萧发来的消息。

　　【祁萧：开学了？】

　　【秦楠：嗯。你在那边怎么样】

　　【祁萧：还行。新学校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打字：【见到徐温温了？】

　　过了一会儿，祁萧回：【见到了。她周末带我逛了一圈，说这边哪家店好吃】

　　秦楠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周鹤问："祁萧？"

　　秦楠点点头："他说挺好的。"

　　周鹤没再问。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开春的体育课终于不用在室内自习了，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跑了两圈，然后解散。

　　秦楠没去打球，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太阳。阳光晒得后背发烫，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闭上眼睛，感觉光线透过眼皮变成暖橙色。

　　旁边有人坐下来。

　　他睁开眼，是周鹤。

　　"怎么不去打球？"秦楠问。

　　周鹤说："不想打。"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有人踢球，有人跑步，有人坐在草地上聊天，晒着太阳懒洋洋的。

　　周鹤忽然说："你记得我昨天说的吗。"

　　秦楠转头看他。

　　周鹤看着操场，说："等开春了，告诉你。"

　　秦楠的心跳快了一拍。

　　"今天算开春了吗？"他问。

　　周鹤想了想，说："再等等。"

　　秦楠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决定。

　　"等多久？"秦楠问。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准备好。"

　　秦楠没再问。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操场。

　　风吹过来，把他搭在腿上的校服外套吹掉了一角。他没去捡，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周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

　　"快了。"

　　秦楠没转头。

　　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晚上回到家，秦楠翻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寒假期间他写了很多页，从一月写到二月，从考试写到过年，从徐温温走到黎砚走。每一页都记着一些事，有些重要有些不重要，但是他都记得。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句。

　　"二月二十四日。开学了。周鹤说快了。"

　　写完，他看着"快了"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旁边还是那三本笔记，旧的、新的、周鹤还回来的。寒假期间他又翻过几次，扉页上周鹤写的那个英语答案还在，墨水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那个"扯平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然后收回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读课，秦楠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只写了两个字：春天。

　　秦楠看了几秒，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书里。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周鹤从旁边经过，在他身边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翻开书开始背单词。

　　秦楠也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已经不用说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开春了。

作者有话说

　　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