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予薇

19、年 “新年快乐

　　腊月二十九那天，秦楠收到了黎砚的消息。

　　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黎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春晚彩排的动静。

　　"我到了。这边挺暖和的，今天二十三度，我都穿短袖了。"

　　消息只有十几秒，说完就断了。

　　秦楠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条文字：

　　【适应了吗】

　　黎砚回得很快：

　　【还行吧。新家还没收拾完，乱得很。我妈天天在整理，我在旁边帮忙搬东西。】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这边的人说话好快，我有时候反应不过来。昨天去楼下便利店买水，人家跟我说了半天，我一句没听懂。】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黎砚站在便利店柜台前，一脸茫然的样子。他以前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窗口阿姨问他要什么菜，他要反问两遍才能听清。

　　秦楠打字：

　　【慢慢来】

　　黎砚回：

　　【嗯。你帮我跟周鹤和祁萧说一声，我到了。】

　　秦楠说：

　　【好】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祁萧下学期也要转学了，去城南】

　　过了很久，黎砚才回。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我们几个，最后就剩下你俩了】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黎砚又发了一条：【你俩好好的】

　　就三个字。

　　秦楠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年三十那天，秦楠家贴春联。

　　他妈站在椅子上，让他指挥着把横批贴正。他扶着椅背，抬头看着他妈把胶带一点一点按上去，红色的纸在白色的墙面上格外显眼。

　　"往左一点。"

　　"再往右。"

　　"行了。"

　　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走近看了看，觉得还行。门框两侧的春联是邻居帮忙写的，字迹工整，墨迹还没干透，凑近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贴完春联，他回房间看了一眼手机。

　　周鹤发了一条消息，十分钟前：【干嘛呢】

　　秦楠回：【贴春联】

　　周鹤秒回：【贴完了吗】

　　【完了】

　　【那出来走走？】

　　秦楠看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金色的长条。

　　【好】

　　他穿上外套下楼。小区里到处是红色的，灯笼、春联、窗花，连垃圾桶上都贴了个倒着的"福"字。地面还有前两天鞭炮留下的碎纸屑，被风扫到墙角，一小堆一小堆的。

　　周鹤站在小区门口，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领口。看见秦楠出来，他抬起手招了一下。

　　"你家贴完了？"周鹤问。

　　秦楠点点头："你呢？"

　　"我家没什么可贴的，"周鹤说，"就我妈买了几个福字，让我贴门上了。"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过年了，街上人不多，但比平时热闹。路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张红纸写的通知——"春节休息，初六营业"。但也有几家还在开门，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出热闹的说话声。

　　"你晚上吃什么？"周鹤问。

　　秦楠说："我妈包饺子。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

　　周鹤点点头："我妈包饺子总是牛肉的。"

　　"你不喜欢牛肉？"

　　周鹤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吃了十几年，有点腻了。"

　　秦楠想了想，说："那你来我家吃？"

　　周鹤转过头看他。

　　秦楠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常："反正我们家包得多，吃不完也得冻着。"

　　周鹤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行。"

　　秦楠点点头，也没再说。

　　两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圈，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周鹤停下来买了两串，递给秦楠一串。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咬一口，外面的糖脆脆的，里面的山楂酸得人眯眼。

　　"酸吗？"周鹤问。

　　秦楠嘴里含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周鹤笑了一声："你什么都还行。"

　　秦楠把山楂咽下去，说："真还行。"

　　周鹤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这比上回那家酸多了。"

　　秦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糖衣上面还粘了几粒芝麻。他又咬了一口，这次特意嚼了嚼，确实是酸的，但酸完了有一点点甜，在舌根上残留了一会儿。

　　"还行。"他又说了一遍。

　　周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路上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了，隔几条街响几下，闷闷的，像谁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走到小区门口，秦楠说："你几点来？"

　　周鹤想了想："七点？"

　　"行。"

　　周鹤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妈知道我来了吗？"

　　秦楠说："不知道，但我跟她说一声就行。"

　　周鹤点点头："那要不要我带点什么？"

　　"不用。"

　　"那……"周鹤顿了顿，"我七点过来。"

　　秦楠点点头。

　　周鹤走了。秦楠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羽绒服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他转身回家。

　　他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秦楠换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摆着两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旁边还有一盆馅料，没包完。

　　"妈，"他说，"我同学晚上来吃饭。"

　　他妈愣了一下："哪个同学？"

　　"周鹤。就经常来找我那个。"

　　他妈想了想，哦了一声："行，那我再多包点。他吃什么的？"

　　秦楠说："牛肉。"

　　"那我弄点牛肉馅的。"

　　秦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把面粉撒在案板上，又揪了一团面，开始擀皮。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圆圆的皮就出来了，中间厚边缘薄，透亮透亮的。

　　"他家里人呢？"他妈问。

　　秦楠顿了顿，说："就他妈。"

　　"爸爸呢？"

　　"住院了，他妈过去照顾他爸"

　　他妈没再问，擀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七点整，门铃响了。

　　秦楠去开门，周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换了件衣服，还是黑色的，但看起来干净利落。头发好像刚洗过，有点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秦楠说。

　　周鹤把袋子递给他："就一箱饮料，我顺手买的。"

　　秦楠接过来，侧身让他进屋。

　　他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周鹤笑了笑："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周鹤说："阿姨好。"

　　秦楠他妈妈笑着点点头，又回厨房忙去了。秦楠把周鹤带到客厅，让他坐。周鹤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小品。

　　"你家挺暖和的。"周鹤说。

　　秦楠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暖气烧得足。"

　　过了一会儿，饭好了。他妈把菜端上桌，饺子、几个凉菜、一锅热汤。饺子两种馅，分别装在两个盘子里，热气往上冒，整个屋子都是饺子香味。

　　秦楠和周鹤坐在餐桌一侧，他妈坐在另一侧。

　　"周鹤你多吃点，"他妈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听楠楠说你爱吃牛肉的，我专门包了几个。"

　　周鹤说："谢谢阿姨。"

　　秦楠低头吃饭，余光看见周鹤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笑了一下。

　　"好吃。"他说。

　　秦楠他妈妈笑得很开心："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秦楠和周鹤在客厅看电视。他妈妈去厨房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细细碎碎的。

　　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穿着大红的衣服，声音高亢响亮。秦楠没怎么看，一直在嗑瓜子，茶几上的果盘旁边堆了一小堆瓜子壳。周鹤也没怎么看，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偶尔划一下，偶尔放下。

　　窗外忽然响起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都在响。

　　周鹤转头看窗外。

　　秦楠也转头看。

　　窗外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反复复。

　　"快到新年了。"周鹤说。

　　秦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三十七。

　　"还有一会儿。"他说。

　　周鹤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里唱歌的人。

　　"秦楠。"

　　"嗯。"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说："黎砚说的那个事。"

　　秦楠的手指停在瓜子壳上。

　　周鹤没转头，还是看着电视。

　　"我下次告诉你。"

　　秦楠等着。

　　周鹤说："不是现在。但快了。"

　　秦楠把手里的瓜子放下，说："好。"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比刚才更近，像在楼下放的。轰鸣声穿过墙壁透进来，震得人耳膜嗡嗡的。

　　周鹤看着电视，嘴角弯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秦楠说："新年快乐。"

　　电视里有人在倒数，秦楠没跟着数。他靠在沙发上，旁边的周鹤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度。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一片，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照得通亮。

　　秦楠转头看周鹤。

　　周鹤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周鹤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秦楠看懂了。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

　　秦楠想，也许周鹤说的"快了"，真的快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等。

　　他能等。

作者有话说

哇塞，我今天好勤奋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