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予薇

17、寒假 “你们能一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秦楠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不用早起，不用赶公交，不用在早读课上强撑着背单词。他每天七点多醒来，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楼下有人遛狗，隔壁有人在剁馅，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然后他翻个身，再眯一会儿，等手机响了才爬起来。

　　手机响的时候通常是七点五十。

　　周鹤发消息，一句话：起了吗。

　　秦楠回：起了。

　　周鹤就回：那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棵梧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光溜溜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张开了手指。秦楠每次走到树下都会抬头看一眼，树枝上挂的红灯笼还没摘，风一吹就晃，晃出细碎的红色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到的时候周鹤已经在了。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见秦楠走过来，哈出一口白气。

　　"今天比昨天冷。"他说。

　　秦楠说："你每天都这么说。"

　　周鹤笑了一下："因为每天都比昨天冷。"

　　两个人往早点铺走。假期的早点铺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他们来，笑着站起来："老样子？"

　　周鹤点点头。

　　豆浆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碗壁烫手。秦楠用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等了一会儿才捧起来。

　　周鹤已经直接端起来喝了，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放下。

　　秦楠看着他，忽然说："你慢点。"

　　周鹤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般去图书馆。假期图书馆的自习室比平时空，不用抢位置，随便坐。他们还是坐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秦楠翻开书，做了几道题，余光看见周鹤在发呆。

　　周鹤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很稳，像一台惯性陀螺。

　　"想什么呢？"秦楠问。

　　周鹤回过神，放下笔："在想黎砚说的事。"

　　"什么事？"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陪他去个地方，但没说去哪儿。"

　　秦楠等着。

　　周鹤说："他说等放假再说。现在放假了，他又不提了。"

　　"你问他了吗？"

　　"问了，"周鹤说，"他说还没到时候。"

　　秦楠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秦楠收到黎砚的消息。

　　【黎砚：明天有空吗】

　　秦楠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鹤，打字：【有空。怎么了】

　　【黎砚：想请你和周鹤吃个饭】

　　【黎砚：就你俩】

　　秦楠愣了一下。

　　【秦楠：什么事】

　　【黎砚：到了再说】

　　秦楠把手机递给周鹤看。周鹤扫了一眼，挑了挑眉。

　　"他请客？"周鹤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楠说："他说到了再说。"

　　周鹤想了想，说："去呗。"

　　第二天中午，秦楠和周鹤到了黎砚说的地方。是一家小火锅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挺暖和。黎砚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这儿这儿。"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黎砚把菜单推过来："随便点，我请。"

　　秦楠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样常见的。周鹤也点了几个。黎砚又加了一堆，服务员拿着单子走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水还没开。黎砚用筷子搅了搅汤底，忽然开口："我叫你们来，是想说件事。"

　　秦楠抬起头。

　　周鹤也抬起头。

　　黎砚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说："我下学期就要转学了。"

　　秦楠的筷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周鹤问。

　　黎砚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来的那种。

　　"我爸妈离婚了，"他说，"我妈要带我去外地。"

　　秦楠愣住了。

　　周鹤也愣住了。

　　火锅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往上窜，模糊了黎砚的脸。

　　"什么时候的事？"周鹤问。

　　黎砚说："这学期期末那会儿。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我妈发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秦楠注意到他攥着筷子的手指发白，指节都凸出来了。

　　"你去哪儿？"秦楠问。

　　黎砚说："去南方，我妈娘家那边。具体怎么着还没定，但肯定不会走得离这太近。"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锅里的水翻着滚，羊肉片下进去就变色了，浮上来一片一片的。

　　黎砚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蘸酱，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说，"我爸妈吵架从来不当着我的面吵，但我知道。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秦楠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黎砚又笑了一下："所以我说，我挺羡慕祁萧的。他爸打他，但他妈至少还管他。我爸妈呢？一个忙着应付外面的，一个忙着伤心难过，谁都没空管我。"

　　周鹤忽然说："你上次说让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黎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本来想让你陪我去看看我妈。"他说，"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但后来想想又觉得算了，你去也没用，她又不认识你。"

　　秦楠问："那你呢？你认识那边的人吗？"

　　黎砚摇摇头："不认识。我妈说那边的亲戚会接应我们，但我没见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一下，又放下了。

　　"其实我无所谓，"他说，"在哪儿不是待。反正我这个人在哪儿都能混得开，到新学校肯定也能交到朋友。"

　　秦楠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没说出口。

　　周鹤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黎砚想了想："开学前吧，我妈在办手续了。"

　　周鹤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继续吃火锅。黎砚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又开始讲段子，讲他们班以前的笑话，讲哪个老师上课摔了一跤，讲食堂阿姨打菜永远手抖。秦楠和周鹤配合着笑，但笑的时候都有一点勉强。

　　吃到一半，黎砚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们俩，答应我一件事。"

　　秦楠看着他。

　　黎砚说："我走了以后，你俩别断了联系。"

　　秦楠愣了一下。

　　黎砚说："我知道你们俩好，比我好。你们能一直在一起。"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但秦楠知道他不是随口。

　　周鹤也没说话。

　　三个人默默吃完了那顿火锅。出门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大，吹得巷子里的塑料袋到处乱飞。

　　黎砚站在火锅店门口，搓了搓手，说："行了，我回去了。我妈说下午要去办手续，我得陪她去。"

　　秦楠说："好。"

　　黎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周鹤。"

　　周鹤抬起头。

　　黎砚说："你那个……"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秦楠和周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还在吹，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转。

　　秦楠忽然说："他说的那个事，你知道吗？"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知道。"

　　"是什么？"

　　周鹤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下次告诉你。"

　　秦楠点点头，没追问。

　　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公交车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秦楠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街景。放假的城市显得空荡荡的，路边的店铺有些关了门，贴上了"春节休息"的告示。

　　周鹤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但他一直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肩膀靠着椅背，有时候微微转过头看一眼窗外，有时候闭上眼。

　　秦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黎砚要走。祁萧也要走。徐温温已经走了。

　　他们身边的人，在一个一个离开。

　　秦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伸手，碰了碰周鹤的胳膊。

　　周鹤睁开眼，转头看他。

　　秦楠说："我在。"

　　周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秦楠看懂了。

　　没说话，但秦楠知道他也想说同样的话。

　　你也在。

　　车到站了。

　　两个人下车，站在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缩脖子。

　　周鹤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秦楠说："去。"

　　周鹤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羽绒服，缩着的脖子，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忽然想起黎砚说的话。

　　"我走了以后，你俩别断了联系。"

　　不会断的。

　　他转身往小区走，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红灯笼还在晃。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一个，穗子扫过他的手指，凉凉的。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秦楠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二月三日。黎砚要走了。"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他说让我和周鹤别断了联系。"

　　他看着这两句话，合上本子。

　　然后他又打开，添了第三句。

　　"不会断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和。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火锅店里的热气，想起黎砚说"你俩能一直在一起"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

　　他想，也许黎砚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爆肝来码字。。。小予已经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