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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考试日 “喜欢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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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那天,天没亮就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像谁在撒盐。秦楠醒来的时候听见雨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灯座延伸到窗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还早。
但睡不着了。
他起床洗漱,他妈已经在厨房了,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考试也不用这么急。”
“醒了就起了。”
他妈递给他一杯热牛奶,说:“考完试就放假了,寒假有什么打算?”
秦楠想了想,说:“做题。”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秦楠撑了把伞,往学校走。路上没什么人,雨把地面打湿了,踩上去能听见水声。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雨水顺着树枝往下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到教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已经有几个人到了。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吃早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秦楠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文具袋检查了一遍。笔、尺子、橡皮、准考证,都在。
旁边传来脚步声。周鹤坐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放在秦楠桌上。
“吃了没?”
秦楠说:“吃了。”
“那再吃点。”
秦楠低头看那个面包,红豆馅的,还是他喜欢的那种。
他没推,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周鹤在旁边也拿了个面包,一样的,两个人一人一个,慢慢吃着。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反倒显得教室里更安静了。
“紧张吗?”秦楠问。
周鹤嚼完嘴里的东西,说:“还行。你呢?”
秦楠摇摇头。
周鹤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还行。”
秦楠没反驳。
第一场考语文。秦楠提前交卷了,出来的时候看见周鹤站在走廊上,靠着窗台,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也出来了?”秦楠走过去。
周鹤抬起头:“写完了就出来了,坐着也是坐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操场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一滩一滩的,像打碎了的镜子。
“作文写的什么?”周鹤问。
秦楠说:“写的是‘选择’。”
周鹤点点头:“我写的也是‘选择’。”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写的是选择一条路,就别回头看。”
秦楠听着,没说话。
周鹤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觉得呢?”周鹤问。
秦楠想了想,说:“我觉得回头看也没关系。只要别一直回头就行。”
周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总是能把话说得这么……”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秦楠也没追问。
下午考数学,秦楠提前二十分钟交卷。
他做题一直快,不是赶,是算得快。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就交上去了。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还没人,空荡荡的,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没走远,靠在三楼的窗台边等。
过了一会儿,周鹤也出来了。
“怎么样?”秦楠问。
周鹤说:“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但做出来了。”
秦楠点点头。
“你呢?”周鹤问。
“还行。”
周鹤笑了一下:“你每科都说还行。”
秦楠也笑了一下,很轻。
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的边缘透出一线光,薄薄的,像谁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
第二天考英语和物理。
英语秦楠没什么感觉,做完对了一遍答题卡,就交卷了。物理是他强项,做得更顺,提前半小时写完,又检查了两遍,实在找不出错。
交完卷出来,周鹤还没出来。
秦楠在走廊上站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暖气片嗡嗡响着,暖烘烘的,让他有点犯困。
终于,周鹤出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嘴角绷着,眼睛没有平时亮。
“怎么了?”秦楠问。
周鹤没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周鹤忽然停下来。
“最后一道题,”他说,“我算错了。”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交完卷我才反应过来,中间少了一个条件。”
秦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鹤靠在墙上,低着头,手指攥着准考证,把纸边都捏皱了。
“可能就差那几分。”他说。
声音很平,但秦楠听出来底下有东西。
“你前面都对了吗?”秦楠问。
周鹤抬起头,看着他。
秦楠说:“如果前面都对,差一道题也没关系。”
周鹤没说话。
秦楠说:“你上次月考最后一道大题也错了,不也97吗?”
周鹤愣了一下。
秦楠看着他,说:“你进步很快。比我快。”
又是这句话。
上次他说“下次还有机会”,周鹤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超不过你”。但这次他说的是不一样的,是真的觉得他进步很快。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秦楠看懂了。
“你这个人,”周鹤说,“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秦楠没回答。
他想说不是安慰。是真的。
但没说出口。
最后一科考的是理综。考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阴着,但没有雨。秦楠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流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有人笑着对答案,有人皱着眉叹气,有人什么都不说,背着书包就走了。
黎砚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拍秦楠的肩膀:“考完了考完了!终于解放了!”
秦楠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黎砚兴致很高:“放假了!你俩有什么安排?是不是又要做题?”
秦楠说:“做题。”
黎砚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秦楠想了想,说:“打球。”
黎砚愣了一下:“打球?你?”
秦楠点点头:“周鹤说教我。”
黎砚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意味深长。他看了秦楠几秒,然后“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行行行,”他说,“打球好,运动对身体好。那我……”
他眼珠转了转,说:“我也去!”
秦楠看着他。
黎砚说:“你俩打球,我给你们当裁判,顺便捡捡球什么的。”
秦楠想说不用,但黎砚已经跑远了。
“就这么定了!放假第一天!体育场见!”
周鹤从后面走过来,听见黎砚喊的话,问秦楠:“他说什么?”
秦楠说:“他说他也去打球。”
周鹤顿了顿,然后点点头:“行,人多热闹。”
秦楠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在意刚才的物理题了。
不是忘了。是把那件事放在了一个不影响现在的位置。
考完试的当天晚上,秦楠收到了徐温温的消息。
【徐温温:考完了?】
【秦楠:嗯】
【徐温温:怎么样】
【秦楠:还行】
【徐温温:周鹤呢】
秦楠看着这三个字,顿了顿。
【秦楠:他怎么】
【徐温温:没什么,随便问问】
秦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物理最后一道题他算错了】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不是他该说的事。
但徐温温回得很快:【那他肯定难受】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徐温温又发了一条:【你去陪陪他】
秦楠握着手机,看着这四个字。
【秦楠:嗯】
发完,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知道很多事都在那儿。看不见,但存在。
比如周鹤说“我想考北京”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
比如周鹤说“你也考北京吧”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比如今天下午,周鹤说“算错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失落。
他想去陪他。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六早上,秦楠下楼。
放假了,小区里比平时安静。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枝上挂了几串小灯笼,红色的,风一吹就晃。快过年了。
秦楠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人。
但秦楠觉得周鹤今天精神不错。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嘴角微微翘着,看见他就笑了。
“今天去打球。”周鹤说。
秦楠说:“我真不太会。”
“所以教你。”
两个人往体育场走。体育场不远,从小区走过去十分钟。路上经过那家早点铺,老板看见他们,探出半个身子:“今天不吃早饭了?”
周鹤说:“今天有事,改天来。”
老板笑着摆摆手。
体育场早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大爷在跑步,跑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篮球场上空的,篮筐上的网破了一个洞,风一吹就晃。
周鹤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篮球,拍了拍,在地上弹了两下。
“先热身。”他说。
秦楠跟着他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周鹤把球递给他。
“运球试试。”
秦楠接过球,拍了一下,球弹起来砸到他的脚。
周鹤笑了一下:“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他走过来,站在秦楠旁边,说:“手掌张开,用手指控制,别用掌心。”
秦楠按照他说的试了试,球弹起来,又砸到脚。
“没事,再来。”
又试了一次,球跑偏了,滚出去老远。
周鹤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递给他:“再来。”
第三次,秦楠运了三下。第四次,五下。第五次,球终于听话了一点,在他手底下弹了十下才跑掉。
“进步很快。”周鹤说。
秦楠喘了口气,说:“你教得好。”
周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秦楠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之一。
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的那种笑。
“再来。”周鹤说。
又练了一会儿,黎砚来了。
他背着个包,手里拎着三瓶水,远远地就喊:“我来捡球了!”
跑过来,把水放在场边,蹲下来系鞋带。
“你们开始多久了?”
周鹤说:“二十分钟。”
黎砚看了一眼秦楠:“学得怎么样?”
秦楠说:“还行。”
黎砚笑了一声:“你什么都还行。”
三个人打了一会儿。说是打球,其实是周鹤和黎砚在打,秦楠在旁边运球练习。偶尔周鹤把球传给他,让他投一个。秦楠投了十次,进了两个,都是擦板进的。
“姿势不对,”周鹤说,“手腕太僵了。”
他走过来,站在秦楠身后,伸手扶住他的手腕。
“这样,抬起来一点。”
秦楠感觉到他的手贴在自己手腕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球场上的温度。
“举高一点,对,然后往前送。”
秦楠按照他的指导投出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篮筐,擦着网的声音很轻。
“进了!”黎砚在旁边喊。
周鹤松开手,退后一步。
“就是这样。”
秦楠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还能感觉到被扶着的地方,一点残留的触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球,又投了一次。
这次没进。
但无所谓。
中午,三个人在场边坐着喝水。
黎砚话多,从头到尾没停过。他说寒假想去旅游,说想去看冰雕,说他爸妈不让他去,说他自己攒了点钱打算偷偷去。
周鹤听着,偶尔应一声。
秦楠听着,没说话。
说到最后,黎砚忽然安静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祁萧下学期真的要走了。”
秦楠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
黎砚说:“他昨天跟我说的,手续办好了,下学期去城南那个学校。”
周鹤问:“他怎么说?”
黎砚说:“他说他想开了。反正徐温温也在那边,过去还能近一点。”
秦楠听着,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怎么说——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不管好坏,至少落地了。
“他跟徐温温说了吗?”秦楠问。
黎砚说:“说了。徐温温说等他。”
秦楠点点头。
黎砚看着远方,忽然说:“你们说,喜欢一个人,真的能等那么久吗?”
周鹤没说话。
秦楠也没说话。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土和橡胶的味道。
黎砚自己笑了笑:“算了,我又没喜欢过谁,问这个干嘛。”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下午还有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周鹤。”
周鹤抬起头。
黎砚说:“你上次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秦楠想起上次黎砚也说了这句话。也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
“什么事?”秦楠问。
周鹤说:“没什么。”
秦楠没再问。
但这次他注意到,周鹤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很快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是更明显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往小区走。路上阳光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放假第一天的下午,街上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秦楠忽然说:“黎砚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周鹤顿了顿,说:“放假前他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周鹤沉默了几秒,说:“他让我陪他去一个地方。”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没告诉我去哪儿,说到时候再说。”
秦楠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在猜。
黎砚平时看着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但他上次说“我连喜欢的人都没有”的时候,那个表情是认真的。
他想,黎砚的那个“地方”,也许和这个有关。
但他没问。
到了小区门口,周鹤停下来。
“明天还打球吗?”
秦楠想了想,说:“行。”
周鹤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鹤转身走了。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梧桐树上的小灯笼被风吹着,晃来晃去,红色的穗子打着转。
他忽然想,这个寒假好像不会太无聊。
那天晚上,秦楠翻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他写了很多。
“一月二十七日,考试结束了。”
“物理最后一道题周鹤算错了,但他没太在意。”
“今天打球了。他教我的时候,手扶着我的手腕,很暖和。”
“黎砚他也去了,还说了一些话。”
“祁萧下学期要转学了,去城南。徐温温在那儿。”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前面的字。
最后一行是空的。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周鹤说,明天见。”
写完,他看着这六个字。
很普通。但他觉得,这六个字比什么都好。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风还在吹。
但二月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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