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虐文合集（爱恨无终）》狐狐生

5、恩将仇报（5） 爱是苦。

　　一整夜，盛明庭裹着被子，像颗白茧一样恹恹窝在床上。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他的眼始终亮着。

　　盛明庭睡不着，也不敢睡，他始终竖着耳朵，凝神偷偷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有时候只是夜风拍打的窗户的声音，都让盛明庭的身体迅速僵住，直至他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后，才猛然松了一大口气。

　　不知不觉，盛明庭捏着被角的手被冷汗浸湿手心，变得黏糊糊的，盛明庭微咬住唇，在床上翻了个身。

　　盛明庭怕，怕项湛只是骗他，说不定他嫌弃他是累赘，半夜就偷偷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可盛明庭更恨，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要为了一个人这么歇斯底里、患得患失。

　　有时候，盛明庭也会想象，在脑袋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如果、如果他自幼受父母宠爱，从未被卖入秦楼楚馆，又出身富贵，那么，他是不是就不必像今日一样，觉得自己比地上的虫子还要卑贱。

　　如果一切真是那样就好了，这样一来，有些话盛明庭就能轻易对项湛说出口了。

　　盛明庭的唇抖了抖，他像是说了什么，可那声音太轻，只一瞬，就像被吹散了，盛明庭的心又沉，又重，他酸涩地将自己整张脸，乃至一头在秦楼楚馆里被打理得发亮的黑发全都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一夜未眠。

　　次日，盛明庭醒来时，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眼底下又挂着一片淡淡的青黑色，这副模样，真真是可惜了他那张漂亮的脸。

　　项湛哭笑不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话音刚一落下，项湛就被盛明庭瞪了一眼，项湛只好将话头收住，他轻咳一声，轻按着盛明庭的肩膀，让盛明庭坐在椅子上。

　　“去愈洲得先走一段水路，我昨日已经联系好了船家。”

　　“不过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说着，项湛出了门，找客栈伙计要了颗煮好的鸡蛋，给盛明庭敷肿得厉害的眼睛。

　　项湛的动作很轻，鸡蛋也不烫，温度刚刚好。

　　鸡蛋从红肿的眼周滚过时，盛明庭因为恐惧而不知不觉有些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看了看垂眸认真帮自己敷眼睛，但唇角明显挂着笑意的项湛，盛明庭别扭了好半天，才开了口：“你的宗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这样的人去到那里，是不是……”

　　盛明庭的话还没有说完，项湛就温声打断了他：“那是个很好的地方。”

　　“没有人会看轻你的，”说着，项湛轻轻叹了口气，为了让盛明庭安下心，他想了想说，“你的事，如果你不想，我什么都不会跟别人说。”

　　“到了门派里，如果有人欺负你，你随时都可以来寻我。”

　　听了这话，盛明庭却有些高兴不起来，他用项湛听不清楚的含糊语调小声咕哝说：“这话说得我好像要和你分开一样。”

　　在这客栈的近一个月里，盛明庭习惯了项湛就住在自己隔壁，习惯了每日醒来都能看到项湛，如果去到那个叫什么愈洲的地方，就意味着他要和项湛分开，那……他才不想去！

　　盛明庭很想使脾气这么说，可饶是他已经习惯了对项湛“颐指气使”，但唯独这句话，他不敢说。

　　因为那是项湛的“家”。

　　他真说了这话，项湛说不定真就抛下他，独自一人回去了。

　　又安静了好一会，等到眼睛渐渐消肿，项湛直起身要去查看行李时，盛明庭猛然拽住了项湛的衣角。

　　“等等！”

　　项湛惊讶地回头看他。

　　“怎么了？”

　　盛明庭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因为他的动作，垂落下来，微微挡住他的眉眼，轻晃着。

　　盛明庭的手渐渐攥了起来。不安地落在膝盖上。

　　“你……可有婚配？”

　　盛明庭发现自己竟是一直忘了问项湛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满心的不安与惶恐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他因为恐惧而一片混沌的脑袋忍不住想——

　　如果、如果项湛有了婚配，那他怎么办？

　　他还会要他么？

　　反正秦楼楚馆里出来的货色，就算被人赎身带走，也最多只能当个没名没分的男宠，

　　只要项湛愿意要他，那无论当什么盛明庭都心甘情愿。

　　可如果项湛不要他呢？

　　盛明庭一颗心几乎揪了起来，一想到这种可能，他比被人扒了皮抽了筋还疼。

　　好在项湛摇了摇头，说：“未曾。”

　　于是盛明庭的眼便亮了起来，他轻抬起头看项湛，一双平日里给人以凌厉感的凤眼里此刻仿佛水光粼粼，只映出项湛一人的影子。

　　“那我……”

　　盛明庭几乎快把日日夜夜都想着的话说出口，但话到了嘴边，他却又开始踌躇，最终，他将话又咽了回去。

　　“那、那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人……”

　　盛明庭接连问的两个问题，几乎快将他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若是旁人，此刻想来早对盛明庭真正想问的问题有了回应。

　　可惜项湛是个呆子。和项湛相处了那么久，盛明庭也算是看出来了——

　　项湛在对人心的洞察上，几乎是笨拙到了极致。这人似乎，不怎么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也因此经常被人骗，上次项湛买东西，被多收了不少钱，还是盛明庭冷笑着把东西砸回老板的摊子上，唇枪舌战了半天，才把多给的钱拿了回来，不仅拿了回来，盛明庭还把东西的价格杀到极低。

　　对了，还有一回——

　　有一位姑娘瞧上了项湛，几次和项湛打了交道后，故意在走前不慎落下一方香帕。

　　可项湛却立刻将人喊住，呆头呆脑对那位姑娘说：“姑娘，你东西掉了。”

　　弄得那位姑娘又气又羞。

　　盛明庭爱极了项湛的“呆”，又恨极了项湛的“呆”。

　　不过这样也好，项湛的性格这般，或许……也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想着，盛明庭心里欢喜起来。

　　然而这次，项湛却久久没有回答盛明庭。

　　盛明庭的心一颤，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你看着呆头呆脑的，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盛明庭勉强笑了笑，想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可项湛却背过身去，盛明庭瞧见他耳尖烫到有些发红。

　　“自然……是知道的。”

　　项湛的声音很轻，和平时的稳重不一样，他收拾东西的动作，蓦然变得有些手忙脚乱。

　　盛明庭的指尖陷入掌心里。

　　他的舌尖恍惚间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项湛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或许每一个人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

　　而盛明庭尝到的滋味，是求不得，是怨憎会、是贪嗔痴。

　　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