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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恩将仇报(11) “项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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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这是盛明庭最厌恶的字眼,在敛芳楼无数个难以合眼、难以入眠的日夜里,在一次次反抗,一次次被痛打,被罚饿肚子时,在老鸨逼着他学会,哪怕是哭,也要哭得惹人爱怜后,他的脑子里时常盘旋着这两个字。
过去是。
现在也是。
盛明庭会想,如果当初,他的家里没有败落就好了。
如果那一天,他的父亲卖掉他时,对他多一丝丝怜悯,软下心肠带他回家去就好了。
如果……如果……
盛明庭是个不争气的人,他就像一株软藤,只有攀附、扎根在那些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的可能性上,他才能汲取到令自己活下去的养分。
听到项湛要成婚的消息后,盛明庭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灰扑扑的台阶上,对着漫天星辰,想了很久很久。
项湛于盛明庭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一开始,盛明庭以为,他不过又是一个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空有一副臭皮囊,实则皮囊底下,和其他常常混迹于秦楼楚馆里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到底不过是被欲望驱使的禽兽罢了。
可后来,项湛救了盛明庭,他对盛明庭那般好。
从未有人愿意那么对待盛明庭。于是盛明庭渐渐生出不切实际的盼望来,他希望能从项湛嘴里得到一句喜欢。仿佛那样……他就不再是能轻易被人抛弃的物件了。
自来到青逍门后,盛明庭听别人讲过一些项湛的过去。
原来项湛同他一样,也是被父母抛下的可怜人。
他的父亲人面兽心,强迫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生下他后,就走了,不知所踪。
而他的父亲见他生厌,竟生生将他囚在一处狭小的屋子里,就那么过了十二年。
十二岁的项湛,从不被允许踏出房门一步,他醒来时见到的,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褪色房梁、长在角落里散发着臭味的霉斑。
好在山下那名收了他父亲的钱,被他父亲派来送饭的穷书生见他可怜,便教了他识字,见他聪慧,便时不时给他带来几本书,供他打发时间。
十二岁之前,项湛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基本来自于书生的口述,和书本上所写的内容。
童年的经历让项湛直到现在都有一些“常识”上的缺失,他在人际过于笨拙,不懂得保持和盛明庭之间的距离,所以才落得如今这么一个叫他进退两难的下场。
听完项湛的故事,盛明庭第一个反应自然是心疼,他甚至想,如果他能和项湛早早认识就好了,那样年幼的他就能同项湛抱团取暖,相互依偎,总不至于叫项湛一个人,孤零零熬过了那么些年。
可如今认识,似乎也不算太晚。只要项湛愿意,他自然会时时陪伴在项湛身边,用柔情一点点弥补项湛过去所经历的悲苦。
别人同项湛说,他母亲这些年过得不好。项湛这才会急匆匆去寻人,为了打听消息不惜去到敛芳楼那样肮脏的地界。
项湛要寻人,盛明庭也想好了,他愿意陪着项湛,无论要去多远,要去哪里,他都愿意陪着项湛。
项湛不也答应了他,要陪他一起去游山玩水么?他们可以一边打听消息,一边走走停停,游历世间。
以项湛的性格,若是真找到他母亲,他也只会远远看着,托人去帮她,不会靠近她半步。到那时,盛明庭想,他要抱一抱项湛,告诉项湛,他身边还有他。
盛明庭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到,早在项湛十二岁,他父亲因被仇家寻仇死去时,有那么一个人,发现了年幼的项湛,对他微笑着伸出了手。
那个人是柳思思。
她那么干净,那么活泼,出身又高贵。是青逍门掌门的女儿。
她和他截然不同。
项湛会选择柳思思,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根本不需要他。
是盛明庭,需要项湛。
盛明庭盯着天上的星星,盯着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忍不住去想,人和人之间,怎么就那么不同呢?
老天当真不公平。
如果他的家里没有败落,如果父亲疼爱甚至是偏爱他这个儿子,如果他先柳思思一步,找到项湛……
那么、那么……
可最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的人,恰恰也是盛明庭。他没合眼,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一早,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来说,盛明庭该大彻大悟的。
可是,他偏偏没有。
盛明庭从来都是没有悟性的人,于是,他找了个借口,把柳思思约到了悬崖边上。
盛明庭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只是希望……希望什么来着?盛明庭的脑子浑浑噩噩,可当柳思思蹙着眉让他放过项湛,不要再纠缠项湛时,他混沌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清醒,然后他伸出手,在柳思思惊愕的目光中,重重推了她一把。
柳思思有武功傍身,却偏偏没想到盛明庭竟能恶毒至此,好在,关键时刻,她眼疾手快地用一只手抓住了地面。
盛明庭垂眸看着柳思思,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一根根掰开柳思思的手指,让这个碍眼的女人彻底消失不见。
如果乞巧节那日,她不出现就好了。
盛明庭没有颤抖、近乎冷酷地再次蹲下身,伸出了手,看着柳思思越来越惊恐的目光,他竟是笑了。
可上天似乎也看不过去此等恶行,于是就在盛明庭伸手的刹那,一声厉喝自盛明庭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盛明庭怔了怔,他回过头,直视着那双曾对他满怀善意、包容的眼。
哪怕是再好的脾气,项湛此刻脸上也染上了明亮的怒火。他失望地看着盛明庭,用极快的速度奔向悬崖边。
可盛明庭却抱住了项湛的腰,他将脸贴在项湛背上。
项湛看不清盛明庭的神色,身体本能地因为陌生气息的靠近而僵硬了一瞬。
“放开。”项湛冷声道,他半跪在地上,急忙伸手要去拉柳思思的手,可背后却伸来一只手,用力制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手腕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清瘦,但攥住项湛手腕的力气却惊人的大。
项湛从不知道,原来盛明庭竟能爆发出这样大的力气。
“不放。”盛明庭柔软的头发轻蹭着项湛后背,他另一只手环住项湛的腰,整个人贴得离项湛更近。
“你以前,什么都顺着我,这次,我想让她消失,你也顺着我,好不好?”
“你说好的,要带我去游山玩水的。”
盛明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项湛脖颈上,他把脑袋埋进项湛的肩窝里,亲昵得仿佛和项湛是一对爱侣。
他以前哪怕是蓄意勾引项湛,也从未有过如此大胆出格的行为。
“项湛,你要遵守约定,不然……”
盛明庭还没说完,柳思思带着哭腔的惊呼传来:“师兄救我!”
项湛着急不已,却又一时难以挣脱盛明庭的阻拦,他同盛明庭拉扯起来,眼看柳思思抓着地面的手一点点开始松掉,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打了出去。
可出掌时,项湛却又惊醒过来,他到底善良得不肯要了盛明庭的命,可这一掌已经收不回来了。项湛额头渗出冷汗,他努力收了力气,只要盛明庭放开他,这一掌就不会打到他身上。
可是盛明庭没有,他明明看见项湛扭身出了掌,可他却没有皱眉,甚至连动弹一下都没有。
项湛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盛明庭的胸口。
瞬间,盛明庭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他眼前一黑,呕了好几口血出来。整张嘴巴里全是血的滋味。
真疼啊。
盛明庭疼得动也动不了,他余光瞥见项湛把一身狼狈的柳思思拼命拉了上来,看见柳思思惊魂未定,哭着投入项湛的怀抱,寻求安慰。
看着看着,盛明庭眼前渐渐开始发黑,他又吐了一口血,旋即便意兴阑珊地收回了目光。
盛明庭看着天空,天空仍是一片蠢得要命,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湛蓝。一如盛明庭在敛芳楼时,日日透着窗户,瞧见的那副无趣模样。
天上真有神佛么?
有的话,为什么连垂眼瞧他一下也不愿呢?他就这般惹人嫌么?
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恍惚间,盛明庭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而来。
“对不起,我……”
项湛无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半跪下身,似乎要抱起盛明庭那轻得像是纸片般,随时会被吹走的身体,带他去找大夫。
盛明庭眨了下眼,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快看不清项湛的模样了,可他仍一遍遍用目光描摹着项湛的模样。
像是成了鬼,也要记得这个人。
最后,盛明庭却了笑了,他没有听从项湛不要动的叮嘱,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抓住了项湛的衣襟,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我早……说了……让你不要……救我。”
盛明庭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他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能力了,他像快要窒息的鱼一样,嘴巴张张合合。
最后只吐出一句再狠绝不过的话:“……我恨你。”
“哪怕……去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去阎王爷……面前……告你一状,告你……没事……非要……多管闲事。”
“项湛,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