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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恩将仇报(12) 他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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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湛,我恨你。”
盛明庭的死亡,和死前充满了怨恨的诅咒,对项湛来说,像一场连绵的秋雨,阴雨霏霏,起先让人觉得好像没什么,可一连几日没放晴,空气的湿意和冷意就慢慢渗进了骨子里,一点点累积起来。
而被水浸湿的东西,会渐渐开始腐烂。可惜项湛没能一开始就察觉到那点微弱的刺痛,他只是不懂。
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其他人说,他没有错。错的人是盛明庭,是盛明庭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可项湛还记得,记得他刚救下盛明庭不久后打雷的那晚,那晚,他为盛明庭做了一碗面,盛明庭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面汤里,他小心翼翼抓住他的衣角,求他别走。
他应了。
项湛还记得,盛明庭爱发脾气,可每当他买来糕点哄盛明庭后,盛明庭却又总是喜笑颜开,他总是一边轻咬着糕点,一边他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目光偷偷看他。
就像小孩子忐忑揣测大人会不会生气那样。
还有……乞巧节那晚,他只是随意买了根木簪给盛明庭,可那一刻,盛明庭的眼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小心地把木簪收入怀中,仿佛捧着再珍贵不过的事物。
不知不觉,项湛记下了许多和盛明庭有关的事。
所以,他知道,盛明庭不是坏人。
可明明不是坏人,盛明庭却又为何,要推柳思思下悬崖?
为何要在死前说出那般决绝的话语?
项湛不懂盛明庭,只是盛明庭的死,却叫他觉得愧疚。
那大抵是愧疚吧。
项湛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要他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盛明庭死前那张脸。浮现得最清晰的,是盛明庭的眼。
他说,他恨项湛,要去阎王爷那里告项湛一状。
可他的眼里,却含着水光,委屈得仿佛项湛哄一哄他,他下一刻便能流出许多泪来。
直到死去,盛明庭都没有闭上眼,他那双本该漂亮含情的眼,像是要凸出来一般,不甘地一直瞪着项湛。
项湛能够感觉到,盛明庭似乎有许多许多话想说,可最后他唯一能吐露出来的,是对项湛的恨。
盛明庭说得那般狠毒,以至于项湛也逐渐开始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
或许应该怪项湛不该下那么狠的手。
怪项湛没有遵守诺言,如果他遵守了约定,带盛明庭去游山玩水,或许盛明庭就不会死。
怪只怪项湛忘了那个无心的承诺,甚至忘了究竟是在何时、于何地许下了这个承诺。
这是项湛自己得出的结论。
可项湛也不知道这个结论对不对,他想问盛明庭,于是来到盛明庭坟前。
然而目光刚一触及那个简陋的坟墓,他又终于惊觉,盛明庭已经死了。
被他亲手所杀。
死后,还是项湛亲手埋葬了他的尸体。
那一日的盛明庭,脸色格外苍白,不是一缕游魂,胜似一缕游魂,可他偏偏,却穿了一袭红衣,描了眉,装扮得如同项湛初次见到他那般漂亮。
是的,漂亮。
其实第一眼见到盛明庭,项湛就一直觉得他很漂亮。
只是那时候,盛明庭太瘦了。
于是项湛还想过,把这个人喂胖一点,或许他会更加漂亮。
可那日,为盛明庭合上双眼,敛尸时,项湛才惊觉,盛明庭又瘦了。比他第一次救了他,抱起他时,还要瘦上几分。
为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项湛心里总是盘旋着这样的疑惑。
他试图从书里去寻找答案。
年少时,他被亲生父亲当作猪牛羊一样圈进起来时,他对外界的了解,便是通过一本又一本书籍。
可人心不是一本书能解释得清楚的。
明明人心好似格外简单,只要血淋淋地去剖析清楚,就能看到人心的一端,是爱,而另一端,则是恨。
对人,和对事物,人都有喜好和厌恶。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却没一个写书的聪明人能彻底搞清楚。
更何况项湛从不是一个聪明人。
盛明庭骂过他,说他是呆子。
柳思思也没好气地说过类似的话。
项湛废寝忘食地看起书来,试图抓住一个模糊的答案。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期间,柳思思来劝过他。
“师兄,”柳思思轻咬贝齿,英气的眉眼如今含满哀伤,但那哀伤并非为了盛明庭,“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看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再说,那日你是为了救我,一时情急才……说来,也是盛公子自己,为人过于极端。”
说来说去,无非是劝项湛放下愧疚。
可一连数日劝下来,都没起到什么作用,项湛仍是不顾自己的身体去看书,柳思思干脆气将那些书通通丢进了火堆里,烧了个干净。
柳思思性格向来娇蛮,而她似乎也笃定项湛不会怪他。
事实也果真如此。
只是,项湛看着柳思思拧起的眉,忽而一阵恍惚,他想起了从前:
从前,柳思思生气时,也曾伸出手指,重重点了点他的额头,叉腰怒道:“看看看,师兄,你脑子里天天在想写什么?”
说着,柳思思将他一直宝贝不已的书丢进火里。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似乎在期待什么。
可项湛没有发怒,只是问柳思思为何生气。
柳思思的眉却拧得更紧了,她没好气地说:“那你查查看,看书里有没有写我为什么生气!”
项湛果真去查了。
就和今日一样,他没有得到答案。
书里告诉他,为人要和善;告诉他,遇到可怜之人要伸出援助之手;告诉他……
项湛明明都做什么。
可是,项湛茫然抬头看柳思思:“师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回应他的,是柳思思怜悯至极的目光。
柳思思到底是爱项湛的,于是她把项湛的配剑丢还给项湛。
她叹气道:“我教不了师兄,但师兄可以下山自己去找。”
“只要找,便能找到答应么?”
柳思思叹息声更重了:“或许吧。”
项湛却如获至宝,果真带着剑要走。走之前,柳思思同他约定好,让他三年后回来成亲。
项湛没想食言的。
可没想到,食言的,是柳思思。
于柳思思而言,项湛宛如天上的云,洁白,飘渺,忽远忽近。天上的云虽美,却可望而不可及。
柳思思到底选了一个地上的人,那是江湖里的后起之秀,在柳思思危难时救下了她。
两人的相处颇为有趣,成日总是拌嘴吵架,可吵了架后,那年轻的少侠却又总是变扭地买来柳思思的喜爱之物,将其放在窗前,柳思思只要一推开窗,就能看见。
这是项湛不曾做过的事。
因为他几乎从未和柳思思拌过嘴,柳思思一生气,他便立刻妥协地后退一步。
项湛不懂柳思思为何会选这样一个人,毕竟书上说,爱一个人是要时时包容她。
是了,书上说。
就连对于爱的概念,项湛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当年,柳思思推开那扇时时紧闭的门,在阳光里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向他伸出手。
项湛的心蓦然重重跳了起来。
于是少年人以为,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爱慕。
自那以后,他苦心修行武艺,想时时刻刻护柳思思周全,可柳思思所选之人,却常常嬉皮笑脸带着柳思思去冒险。
项湛不懂,但柳思思支支吾吾同他说,想解除婚约时,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答应下来。
“好。”
柳思思怔了怔,随后露出一抹苦笑,她略微低下头,下意识挽紧了身侧之人的手。
“师兄,你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柳思思挽起一缕墨发,别在脑后,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和盛明庭一样,她到底几乎什么都没说,只对项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颜,“罢了,既然如此,师兄以后仍是我的师兄,这样可好?”
项湛自然点了点头。
“……”柳思思不再说了,只是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项湛,目光略微往下偏了偏,落在项湛的佩剑上。
那柄佩剑,是柳思思送给项湛的第一件礼物,而几年前,她将其丢给项湛时,也盼着项湛能找到答案……
“师兄,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么?”柳思思忽而轻声问。
可还没等项湛说些什么,柳思思身侧的人附到她耳边,不知和柳思思说了什么,哄得她喜笑颜开起来,她挽着他的手走了。没有再去听项湛给出的答案。
看着和自己渐行渐远,格外亲密的两人,项湛沉默过后,微微垂下了眼帘。要说的话也被重新咽了回去。
不久后,项湛被邀请去参加柳思思的婚宴。
婚宴上,看着一身红衣的柳思思,他的心里无端略微有些发涩。但他忍下了。
后来,光阴便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项湛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但柳思思的父亲病逝后,他便成了新一任掌门。
他每日要忙着处理门内的各种事务,下山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直至某一日,项湛三十二岁,不得不外出处理门派事务时,忽然远远瞧见一座花楼前,一名老鸨和几名打手正在对着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孩拉拉扯扯。
项湛的手下意识按到了腰间的配剑上。
也正在这时,那名被拉拉扯扯的小孩慌张抬起了头。
项湛脚步一顿。
墨色的眼眸忽然难以克制地轻颤起来。
那张脸,项湛曾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张,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都会凄厉浮现,令他感到再愧疚不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