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阶雪》悲鱼鱼

9、太后 入宫的

　　入宫的第三天，沈吟知见到了太后。
　　不，现在应该叫太皇太后了。
　　李君屹登基那天，尊先帝元后为太后，尊瑞王之母为太皇太后。名分上抬了一级，实权却一点没有。她被软禁在慈宁宫，身边只留了几个宫人，说是奉养，其实是囚禁。
　　沈吟知去见她的那天，是个阴天。
　　慈宁宫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熏香袅袅，和外头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太皇太后坐在榻上，穿着一身暗红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脂粉涂得很厚，却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阴鸷。
　　她看见沈吟知进来，眼睛眯了眯，嘴角扯出一个笑。
　　“沈家的丫头。”她说，“还活着呢？”
　　沈吟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十二年了。这个人的脸，她做梦都忘不掉。
　　那年秦嬷嬷带人闯进沈府的时候，就是奉了这个人的命。那年她母亲撞死在府门前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在宫里等着消息。那年她被扔进死人堆里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在慈宁宫里喝着茶，听着秦嬷嬷的禀报。
　　“太皇太后。”沈吟知开口，声音平静，“多年不见。”
　　太皇太后笑了笑，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倒是个有福的。”她说，“当年没死成，如今倒要当皇后了。”
　　沈吟知没说话。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打量，也带着轻蔑。
　　“不过你这副模样，能当皇后？”她说，“脸上有疤，走路跛着，手还那样——你是想让满朝文武看看，他们的皇后是个什么货色？”
　　沈吟知还是没说话。
　　太皇太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反应，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不会说话了？”她冷笑着，“也是，在乞丐堆里待了七年，怕是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吧？”
　　沈吟知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太皇太后。”她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太皇太后的笑容僵了一下。
　　“撞死的。”她说，“她自己撞死的，与我何干？”
　　“她为什么撞死？”
　　“因为沈家谋反，畏罪自尽。”
　　沈吟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家没有谋反。”她说，“我父亲战死在北疆，尸骨未寒，你就要抄他的家，杀他的妻女。我母亲撞死在府门前，不是为了畏罪，是为了不落在你手里受辱。”
　　太皇太后脸色变了。
　　“放肆！”她拍案而起，“你一个小小民女，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来人——”
　　没人应。
　　她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沈吟知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太皇太后。”她说，“你以为我还是十二年前那个任你宰割的小姑娘吗？”
　　太皇太后脸色铁青，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现在是皇后又如何？”她咬着牙说，“本宫是太皇太后，是先帝的遗孀，你敢动我？”
　　沈吟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太皇太后，你好好活着。看着我怎么当这个皇后，看着我怎么活下去，看着你怎么一点一点，失去所有。”
　　然后她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是太皇太后砸了茶盏。
　　沈吟知没有回头。
　　晚上，李君屹问她：“见到她了？”
　　“嗯。”
　　“怎么样？”
　　沈吟知想了想，说：“老了。”
　　李君屹看着她，忽然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吟知说，“她老了，怕了。不用我动手，她也会慢慢烂在里面。”
　　李君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嬷嬷呢？”
　　沈吟知的眼神动了动。
　　“你想怎么处置？”李君屹问。
　　沈吟知想了想，说：“让她活着。”
　　李君屹挑眉。
　　“活着。”沈吟知说，“好好活着。让她看着我活着，看着她自己一点一点失去所有。比死了难受。”
　　李君屹看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他点点头：“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吟知还有另一句话没说。
　　秦嬷嬷可以活着。但有些事，必须清算。